October 4,2006

那壓垮枝子的寂寞

安石榴  (人間副刊20061004) 第二十九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評審獎


室內朦朧,「該是早上了吧。」老人想著,不太肯定,轉動僵僵的身子,忽左忽右,尚未完全清醒。細聽,慢吞吞的拖鞋聲、隔壁房間低沈的交談聲、金屬碗盤碰撞聲,有時從交誼廳爆出幾聲笑(也許是)。匯入他耳裡的聲響,與夢境沾沾黏黏,他還在凝視夢中年輕的臉龐呢,想看得更清晰,卻徒勞。



夢境淡去,現實如潮湧上岸。現在老人聽清這些聲音了。「吃晚飯了。」他沒有高興,少鹽少油少糖的食物使人生更不幸,但他不多想,只專注著遺憾看不清夢中的年輕人。對於現實,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看。大半時間,他度得模糊。


老人清醒了,還躺著,已睡過午覺,但洗完澡又回來躺著,其實一整天他幾乎黏在床上。近中午,清潔婦曾勸他起來走走,他只是哼哼。他提不起勁,走出房間,外頭都是生人,不知道該聊什麼,從什麼地方聊起。他初來時準備好為何進安養院的說詞,等著別人問他,說法隨著心情改變過幾次,但從沒有人問起他。久了,那說詞自然地支離破碎了。
剛剛他夢見年輕的自己(是哦,那是自己嘛)搭著客運要去市區警局,每個警員都要去局長面前背蔣公遺囑的。他在車上反覆背誦,總無法全盤記住。「自余束髮以來,即追隨總理革命,無時不以耶穌基督與總理信徒自居……自居,接下來呢?」夢裡他怎樣也記不起,驚得醒來。他突然張大眼睛凝望著,乾瘦的四肢被虛空沈沈地壓著,四十年前的驚悸重現,他怎樣也背不來。

這麼久以前的事了,毫無預警地鑽出來。他玩味那個夢,努力想著蔣公遺囑,斷斷續續飄進腦中,「而中正之精神自必與我同志同胞長相左右……唉,待會兒找個外省的問問,不過要等吃完飯,」他想著,「院裡還有幾個能動的。」

菲律賓女人將晚餐端到他床旁的小桌上。「吃飯。」生硬的中文,再加上要他吃飯的手勢,女人笑笑。他見她,腦子裡撞著什麼,但想不起來。女人放下餐盤,走了。

老人看著菲律賓女人消失的門口,還在恍忽著,一個年輕人從那個門進來。

「阿公,還在睡?該吃飯了。」回過神,是孫子看老人來了。

這孫子小時候活潑潑的,而現在像有許多憂愁,老皺著一雙濃眉。老人很喜歡這個孫子,想起他時總浮現小時候的淘氣樣,所以看到現實中的他,不免失望。

「起來吃飯,還是先走走再吃?」孫子建議著,把棉被翻開,輕托著老人的手臂。

「好,好,走一走也好。」老人順服。極其艱難地坐起身,在床緣歇息一會,緩緩他昏昏的頭腦,雙腳在地上亂撈,想碰運氣套進拖鞋裡。

孫子只是攙著他,看著老人盲目的雙腳終於鑽進拖鞋裡。

客廳裡有五六個老人,三人坐在輪椅上,有的緩緩移動著,看不出目的地,只是動著。白色雙管日光燈照著白色微髒的牆,也照著大家的臉。有個老人老盯著地上幾隻蒼蠅看著,這些蒼蠅像負著透明的重擔,飛也飛不起來。客廳沒開空調,窗戶敞開,外頭沈滯的氣壓滑了進來。天空灰灰濛濛的。

孫子讓老人自己走,他跟在旁邊陪。老人幾乎要踩到飛不起來的蒼蠅,而蒼蠅在關頭上還是擔著透明的負擔又跳又飛地彈開。看蒼蠅的老人似乎被打擾,不再看蒼蠅,慢騰騰走去餐廳。

「要下雨了。」稍稍興奮的語氣。老人應該看不見蒼蠅,但他鼻孔吸著,皮膚感覺著,對覺知下雨感到高興。

孫子沒體察到,一味沈在另一個情境裡。幾天前女朋友跟他說的事情,他持續煩惱著。

「要下雨了,這雨會下很大。」老人邊說邊點頭,邊走邊看著孫子,他看不出孫子有別樣情緒,只當他和平時一個樣地深鎖眉頭。

老人在客廳走了兩圈。餐廳傳出鋼筷在餐盤撥飯夾菜聲,這些小聲音老人聽不清的。第三圈時,老人走到窗台,他眨巴著流眼油的眼睛察看天空,其實遠方的天空正滾著隆隆的悶雷,但位於三樓的安養院被繁忙的交通包裹,老人根本無法分辨雷聲。

窗台上有幾個盆栽,像是被人丟棄了,不思經營,盆栽只剩瘦巴巴的茉莉和完全枯掉的九重葛。該是開花時,茉莉勉強結出兩三個花苞。孫子跟在老人身後,不管老人跟他說什麼,他只嚴肅地點頭。

「茉莉花有什麼用,種蕃茄還可以吃,小辣椒也行。」老人算是自言自語。他想起老家的四合院裡曾種過幾株玫瑰,開起花來如碗公般大,他的女人雖不解風情,但是愛這玫瑰花。他忽然想起死去幾年的老妻,被騙走了兩人賴以維生的退休金,她不敢說,但為了生計,頂著大太陽去採蕃茄,每天領可果美公司的三百元。這些他都知道,只是不想戳破,她愛面子,就讓她這樣吧。

提到蕃茄,孫子理當想到阿媽的,孫子曾跟著阿媽摘過蕃茄,那工作不適合老人家,孫子強烈阻止,但阿媽直說自己閒著發慌,非得跟著左鄰右舍一起去工作不可。誰都不知道失去養老金的事。但孫子此時並沒有真的聽進阿公說的話,他被煩惱揪著。

「要澆水的,每天早晚要澆兩次。」老人說,摸摸乾巴巴的泥土,整盆土硬梆梆的,「茉莉花沒用,沒人要澆水。」

菲律賓女人走過來說:「吃飯。」老人看見她來,連說:「好,好。」

孫子回過神,說:「走這樣差不多了,去吃飯。」

孫子讓老人自己走著,不攙他,但是注意不讓他跌跤。

老人因為肺結核,不和大家一起用餐的。他緩緩吃著,孫子在他旁邊削著帶來的蘋果。老人雖想著最好不要抱怨任何事,好好配合著住在這裡,但是眼前這道魚排根本沒滋沒味,他有點上火了。也或許今天氣壓太低的關係,透明的大氣壓住了他。

「煮這什麼菜?沒鹹沒甜,不吃了。」老人說,把筷子重重擱在小桌上。

孫子已切好蘋果,他檢視餐盤裡的菜,看看四樣菜裡三樣吃得差不多了,魚排被擱下。他看魚排的顏色金黃黃的,想是阿公又鬧彆扭了。他心緒更不好,所有的事情都跟他作對。他本想若阿公早點吃飽,就可以早點回去休息的,看來阿公又要鬧起來了。

「不想吃就別吃了。吃蘋果吧。」孫子板著臉說,將蘋果推向前。

老人懊悔了,他看著魚排,他是喜歡吃魚的,也很想吃,有醬油讓他沾著,他會吃下去的。老人嘴巴開開闔闔,眨巴著眼,流出一點眼油,他拿手臂擦拭,像在哭。

孫子勉力使自己振作起來,想了解問題出在哪裡,於是拿水果刀切一小塊魚排嚐嚐,味道是很淡,他知道阿公口味重。老人看出事情有轉圜,想著下次自己千萬別搗亂。

「要不要沾點醬油?還是蕃茄醬?」孫子端起盤子問。

「都好,都好。」老人趕緊說。

孫子去要了罐蕃茄醬,幫老人淋了些。

「再多一點。」老人說。

「好了,不要加太多,太鹹了。」孫子說。

老人滿足地吃著。孫子看著蕃茄醬瓶子,憂鬱的心底又塗敷上一層愁緒。他想跟老人說他可能會結婚的事,又說不出口,他不是真想結婚的,只是……唉,只是……

安養院的院長來把孫子找去,說要跟他談談。老人吃著魚排,警覺起來。他們談了一會兒,老人吃完魚排繼續吃著蘋果。

老人都吃完了。孫子回來,將餐盤端去還,又進來,坐著。他更深皺著眉。

他們一起坐著,沒說話。老人想,一定是為那事,他說:「你去幫我問問那個女的,要不要和我一起過。」

「你自己問吧。」孫子說,「她會肯嗎?要住哪裡?你們語言不通呀。」

老人想著應該已是荒煙蔓草的老家,說不出口。他並不是想和那個菲律賓女人在一起,但是下午女人幫他洗澡時,他做了那事,總要給個說法。

「你幫我問看看,她願意的話,大家再來參詳。」老人說著。

孫子不會去問的,老人知道,他怕自己不守規矩女兒早晚會知道,而且會被女兒小題大作永遠不讓他回家,乾脆自己提再婚這事把女兒搞亂。而他下午真的只是摸摸女人的奶子,不想別的。

「你以後別這樣,這樣很難看。」孫子煩惱著說,他跳過阿公要再婚的複雜問題。

「不會了,」老人說,「你不要跟你媽媽講。」

「你下次再這樣,我就會說。」孫子說著,老人稍稍放心。

孫子只是對答,他的心並不真的體察老人的煩憂。他想著他的女朋友,他非要做決定不可,但想到未來,才發覺他對她的感情真的很薄。他實在鼓不起勇氣結婚。他看著眼前的老人,就是不幸的例子,腦子浮現阿媽佝僂著採蕃茄的模樣。阿媽突然中風死後,家人才發現兩老艱難的處境。他在阿媽睡的木頭床上取下那截斷木,下面是阿媽藏金的地方,她曾帶他看過裡頭的金飾,那是預備給他未來娶親的首飾。阿媽死時已空空如也,想來早變賣光了。而阿公每天看報納涼,一如以往。阿媽將他緊緊瞞在鼓裡。

老人看著孫子,本來想忍著不說的,終究管不住自己,說:「醫生說我病好得差不多,不會傳染了,」他眨巴著眼,「我可以回去過年嗎?」

孫子的心底搖撼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

「你問問看你媽媽好嗎?」老人可憐巴巴地說著。

「好,好,你放心,一定會讓你回去的。」孫子望著老人眨巴的眼似乎流出的是眼淚,他覺得那眼淚沖刷他的心,他真正意識到當下他處在安養院裡。

但老人並不放心,他問了,又後悔,想起要在安養院度年節不禁哆嗦了一下,他又不想去想這事了。

「你回去休息吧。」老人趕緊讓孫子走,他又想躺下來睡了。

孫子走了,老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他想趕緊睡著再作個夢,但又睡不著。他回味著那兩粒木瓜般的奶子,女人推開他的手,並不用力,神色也不驚惶,想是常遇到這類事,於是他更無忌憚了。他想著死去的老妻,想不起她的身體應是怎樣的,他們尚未老去便分房而睡。

老人在床上翻轉,想想這想想那,總覺得有要緊事要想,又想不起來。

孫子走到安養院樓下的騎樓,滂沱大雨便下了。他沒帶傘,無法過十字路口,他掏出手機,打開又關上,無意識地做了幾次。阿公紅紅的且淚汪汪的眼睛緊貼著他的腦子。

他撥女朋友的號碼,沒多久便接通了,他對她說:「別拿掉孩子……」

「什麼?好吵,雨下好大,我聽不見。」女的說。

「我說,我們結婚吧。」他用手摀著嘴與手機,隔絕雨聲與汽車聲。

女人在另一頭流下眼淚。

老人起身到客廳去,因為他感覺下大雨了,想要印證。只剩傍晚看蒼蠅的老人坐在客廳。他望著窗外,雨聲滂沱,他聽得清清楚楚。他發現雨下得偌大,也無法分一些給眼前乾涸的盆栽,茉莉花苞欲開而未開,「給一點水也許就開了。」他想著,便以漱口杯裝水來澆灌。

水緩緩滲進硬梆梆的土裡,老人湊過鼻子想聞聞花香,但太遠聞不到,他用手扶著最近的枝子,一個不小心,枝子斷了。他懊惱著,看著枝子上連著的花苞,只好放在漱口杯裡養著。

看蒼蠅的老人瞧著他的舉動,說:「摘花兒呀。」泛出濃濃的外省腔調。他,感覺好似有甚麼要跟那老人說,又想不起來,只好向他展示手中的茉莉枝子。



Posted by yam_sksen6912 at 樂多Roodo! │13:19 │回應(0)網路經典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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