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剪貼展覽區

殺出重圍的現世瘋狂【2006/09/30 聯合報】

【宇文正／報導】

時間：2006年8月27日下午三時

地點：聯合報總社會議室

決審委員：王正方、王德威、朱天心

列席：陳義芝、楊錦郁

今年聯合報文學獎在眾多文學獎百家爭鳴中，小說件數不減反增，共收到381篇。以五年級世代作家為主組成的初複審評審團──林俊穎、蔡逸君、駱以軍、鍾文音、吳婉茹、宇文正，在複審會議裡紛紛表示，這是一次愉悅的閱讀經驗，質量俱佳；共選出12篇作品進入決審。8月27日下午，決審委員導演作家王正方、中研院院士王德威、小說家朱天心在《聯合報》會議室展開一場激辯，選出一篇大獎，兩篇評審獎作品。

由評審經驗豐富的王德威擔任決審會議主席，他建議先投票再討論得票作品；因許多篇作品水準相近，決定每人圈選5篇，不計分；而王正方難以取捨，經另二位同意，圈選了6篇。

第一輪投票結果

〈時刻表中迷失的時刻〉1票（方）

〈駕駛潛水艇的深夜〉1票（方）

〈海盜精神〉1票（威）

〈童誌銘〉0票

〈融點〉1票（方）

〈角色〉0票

〈大陶島〉2票（威、心）

〈散步〉0票

〈午茶時光〉2票（威、心）

〈繁花僧侶〉3票（方、威、心）

〈海邊的房間〉3票（方、威、心）

〈小說時鐘〉2票（方、心）

一票作品的討論

●〈時刻表中迷失的時刻〉

王正方選了這一篇以自殺為主題的小說，「它有種浪漫，有些枝節寫得烘雲托月，很有氣氛，對白也還可以。」朱天心則覺得這篇作品猶如一張素描，筆跡老練自信，但沒有充分運用小說該有的優勢，太散文化。

●〈駕駛潛水艇的深夜〉

這一票也是王正方投的，「從玩video game帶出兩個寂寞男人的遭遇，雖然中間有點亂耍學問，可是讀到最後，我有點被感動了！」

王德威說比起前一篇，這是較新穎的嘗試，可惜未竟全功，「到了故事的中間，作者的興趣轉移到別的方向，那荒涼的感情沒有延續。」

朱天心則覺得這作品太甜了，「像許多網路小說，撒下一把漂亮的彈珠，插入許多破碎的枝節，呈現的都是時下很火的話題；但說好聽它勤於與讀者互動，說不好聽是它頻頻打斷，讓人沒辦法做完整、深度、持續的思考。」

●〈海盜精神〉

王德威說這一篇是「有缺點的操作」，「作者想講太多的事情了！台商在大陸的困境、賭博、在異鄉環境流離的感覺……等等。吸引我的部分是說故事比賽的情節，這讓我在閱讀時精神一振！這個部分如果能夠繼續發展，甚至讓它帶點幻想色彩，可能會有令人驚喜的成果。」

王正方承認作者「是很能掰」，遺憾的是，「最後那sad feeling沒有出來！」此外他提出一個他自稱的「偏見」：「因為我在大陸時間太多了，他講的事情是不可信的！」

朱天心把這篇作品歸類為「張國立式的小說」，「作者像是一個很老到的記者，跑了三百六十行，有一種世故的腔調，非常流暢，如果我選六篇，最後會進來的大概也是這一篇。」

●〈融點〉

王正方選擇〈融點〉一方面是因為它的文字，另一方面是它的主題，「我在大陸看了太多拆城牆、拆舊建築的事，非常難受，所以有人用這個作主題就多給點分！當然它太著重文字的雕塑、劇情沒有推展開來，結局也過於簡單。」

王德威同意這一篇文字很好，「但是它不能引起我再進一步對這個作品產生興趣，我看了兩頁之後就隱約理解故事的結局大概得爆炸，甚至連題目都給了你暗示。這是一個四平八穩的作品。」

朱天心也是看到第二頁就知道結局如何，「雖然小說的成敗不在於一定要給人意外，可是它太精準了，幾乎就是一加一只好等於二。」至於這篇作品的文字，她認為「作者非常用心，但反而應該還可以學習文字的節制」。

兩票作品的討論

●〈大陶島〉

〈大陶島〉是朱天心的第一名，「它所處理的都是台灣當下的事件。我知道有很多寫東西的人，對於當下，想要捕捉，想要回應，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可是總覺得距離還太近，無論你想拉高或是拉遠都是很困難的事，所以看到有人可以這麼勇敢的去寫逼在眼前的當下，且居然可以寫得很文學，也能保持一定的距離，很不容易！」

這也是王德威心中的第一名，「魯迅在1918年就以《狂人日記》討論到，我們面對這樣一個現實，要用什麼樣的語言來傳達那簡直不像是真實的真實？這篇作品用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自白，或可能是醫療的對話，來營造一個當下對於政治、歷史狀況的觀察、批判。它的文字運用可能造成讀者閱讀上兩難或是兩極的反應：所有的內容都可以當成是狂人式的夢囈，反正是個瘋子嘛；或者，沿襲魯迅式的辯證，狂人可能才是在這個時代裡唯一說真話的人。」

此外，王德威更認為這篇作品翻新了「老兵文學」，「這個作者觀察力敏銳，用一種非常冷靜的筆法來寫老兵生活裡的狂躁、不安，甚至齷齪的一面。政治、春宮與瘋狂，這三個線索相互交錯，營造出我們對當下歷史情境的一種非常無奈的告白。」

王正方大力反駁：「教授啊！你說這篇文章讀者的感覺會兩極化，我就是另外的那一極！第一它到底在說什麼？尤其開頭讓你很混亂，我覺得作者在故作玄虛！故意把結構弄亂，目的是什麼？因為寫的是瘋子，所以可以隨便？這有什麼深意？他可以把理路弄清楚些！也許我有偏見，我實在不欣賞！」（上）

●〈午茶時光〉

朱天心把這篇作品定義為後同志小說，「在過往的同志小說裡，個個是英雄，要衝撞體制、道德，每個人都像希臘神話裡的英雄，那樣的俊美。走過了那個黃金時代，也許是到了該寫這個社群裡的凡人，甚至該寫懦夫的時候了！可能這是更真實的大多數。」

王德威不僅同意這篇作品在同志小說翻新上的意義，更認為撇開性別議題，「把這故事放在一個大城市格局裡，放在一個無聊的中產階級中，也是一個值得探討的老話題，它表現了一個都市裡的前中年期男子的孤單心境。不過，也還是可預測的，我但願作者能更幽默、更反諷一點。」

王正方也幾乎選了這一篇，「這一篇第一遍看時我沒有太注意，它的內容還是尋常了點，沒有突破，雖是同志議題，寫來跟一般人想出軌而不成的情節其實很相似。後來我再看，覺得中間有幾段寫得真不錯。不過又回到我一個古板的選擇標準，我最後老要問：What is the deep meaning」

王德威笑說：「你不能老問meaning啊！」

●〈小說時鐘〉

王正方相當欣賞這篇〈小說時鐘〉，認為它立意獨特、新奇，「這老兄寫得有點科幻，非常有趣，而且提出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就是人對時間的了解，令人深思。有哲理，有相當的格局，我覺得難能可貴，雖然他其實也沒有提出什麼答案來。」

朱天心也選了這一篇，但仍有疑慮，「作者的技巧可以把一個假的命題做得很好，但他的優點也同時是缺點：讓人覺得太過度設計了！只覺得它是一個很工整，也做得很好的心智遊戲。」

王德威雖然也欣賞這個作者的創意，「他的確選擇了一個很難的題材，野心相當大，但不能感動我；甚至覺得它好像差一步就變成小說宣言的感覺。」

三票作品的討論

●〈繁花僧侶〉

「它在這麼短的篇幅裡放進了幾個很大的議題，而這些議題是活在當下的知識分子勢必會關懷的。」朱天心肯定這篇作品的立意，但也認為正因為主題太大了，「想探索的東西並不是這樣的篇幅所負荷得了。」

王德威認為這一篇題目、內容都精彩，「它關懷的層面很多，且不斷在移動，從生態保育、外籍新娘到台灣當下文化上劇烈的變動等等，但這裡面一個最嚴肅的課題──這個還俗的僧侶是有慧根的，我卻未能看到小說在宗教層次上的發展。雖然不得不承認，它技巧上處理得相當好，讓人印象深刻。」

王正方讚許這作者很聰明，「是篇好文章，也的確提出了很多重要的議題，最讓這篇小說比其他作品高明的是：它的對白插得非常漂亮。」

●〈海邊的房間〉

這一篇在文學獎中少見的懸疑悚慄式的文類，從初複審到決審一路普遍獲得評審的肯定。王德威說：「作者能夠運用六千字不到的篇幅來交代一個家族的幽暗歷史，他對女性心理層面的描寫，在這麼多作品中有獨到之處。這一篇野心不是最大，但是成績令人滿意。」

王正方也認為這是一篇精緻的作品，「有些地方，一兩句話就能勾勒出人物鮮活的形象。」他選了這一篇，但仍有猶豫：「這是一個sick story！選這麼sick的作品不是我的style！」

朱天心初看〈海邊的房間〉，出現繼父，心想：「拜託拜託！又來一個亂倫的故事！」然而往下看之後，卻是相反的感受，「一切如你所料，果然是很曖昧的亂倫故事，可是居然可以寫得這麼乾淨！如此陰暗的故事，怎麼能夠寫得這麼美麗抒情又現代？」

第二輪投票

討論完所有得票作品之後，決審以積分的方式做第二輪的投票，每位決審從5分到1分各投五篇，投票結果：

〈駕駛潛水艇的深夜〉4分（威1、方3）
〈大陶島〉10分（威5、心5）
〈午茶時光〉6分（威2、方1、心3）
〈繁花僧侶〉9分（威3、方4、心2）
〈海邊的房間〉10分（威4、方2、心4）
〈小說時鐘〉6分（方5、心1）

〈繁花僧侶〉獲得9分，〈大陶島〉、〈海邊的房間〉同為10分，三篇勢均力敵，三位決審重新討論。朱天心、王德威認為〈大陶島〉、〈海邊的房間〉各擅勝場，任一篇作為首獎都可接受。然而王正方認為〈大陶島〉過於晦澀，〈海邊的房間〉過於陰暗，「拒絕協商」，最後只好進入民主程序重新投票。以3分到1分為這三篇作品作出最後評定。

第三輪投票

〈大陶島〉7分（威3、方1、心3）
〈繁花僧侶〉5分（威1、方3、心1）
〈海邊的房間〉6分（威2、方2、心2）

描繪現世政治、春宮與瘋狂的〈大陶島〉在激辯中殺出重圍，奪得第二十八屆聯合報文學獎小說大獎，〈海邊的房間〉、〈繁花僧侶〉並列評審獎。〈午茶時光〉、〈小說時鐘〉評審推薦發表。唻下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