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6,2006
前世的胃
鍾怡雯 (人間副刊"三少四壯"欄20060926)
前世對祖母意義非凡,無法解釋的多舛命運,都是前世的業今生要承受。
我有個無法捉摸的胃,某些黑名單食物會引發它嘔吐,某些氣味也會。食物引發的痛苦雖然激烈,卻很短暫,速戰速決吐完胃就舒坦了。氣味可不,胃裡無一物,乾嘔空氣和酸水的拖拉非常折磨,嘔得心肺顫抖眼泛淚花,腦海還怪異的出現客語旁白,前世啊前世啊。那是祖母說話的節奏和語氣,就在那一刻,我彷彿又看到祖母蜷縮在車子一角,緊緊攥著塑膠袋大聲空噁,擠成一堆的五官全在哀號,前世啊前世啊。
前世對祖母意義非凡,無法解釋的多舛命運,都是前世的業今生要承受。
我有個無法捉摸的胃,某些黑名單食物會引發它嘔吐,某些氣味也會。食物引發的痛苦雖然激烈,卻很短暫,速戰速決吐完胃就舒坦了。氣味可不,胃裡無一物,乾嘔空氣和酸水的拖拉非常折磨,嘔得心肺顫抖眼泛淚花,腦海還怪異的出現客語旁白,前世啊前世啊。那是祖母說話的節奏和語氣,就在那一刻,我彷彿又看到祖母蜷縮在車子一角,緊緊攥著塑膠袋大聲空噁,擠成一堆的五官全在哀號,前世啊前世啊。
祖母過世後,這兩個字跟著骨灰撒落大海,漸漸從家人口中消失,我們只會陰功陰功的鬼叫,前世是祖父母那輩的用法。然而只要一吐,這個字就會自動在耳邊旁白,像祖母還魂。一聞到汽油味就反胃的祖母絕少離家,看不見,出門做什麼呢?然而總有不得不的時候,譬如看病。她牙齒不好,老牙痛,可忍受的小疼小痛塗點風油萬金油治標。土法煉鋼不湊效時,就只好出門拔牙。
拔牙和出門,都是祖母的最怕。出門前一晚她開始失眠,嘴裡喃喃自語像唸經,偶爾嘆氣,隔一陣就起床。尿壺就擱在床邊,她下床的腳步很重,把架高的木地板踩得很響,又使力拖尿壺,把地板弄得支喀支喀叫,有點拿地板出氣的樣子。跟祖母同床的我也睡不著,阿婆,你睡不入覺?她捂著臉斜嘴說,阿婆怕坐車。
我也怕。我怕陪祖母坐車,旁觀她的痛苦卻什麼也幫不上。說實話,祖母對汽油的過度反應實在有點病態。聽到叫來的計程車遠遠的停在鄰居門口,她就苦著臉說,阿婆要嘔了。她變成比我還小的小孩,撒嬌似的要求,同妳爸講,我不要去了,好冇?現在好像沒痛了,忍一忍,說不定過幾天就全好了。祖父看祖母苦臉縮眉的樣子就火,說她根本就心理作用,停在那麼遠的安全距離哪來汽油味?何況那年頭的計程車,都是用柴油的老賓士。祖母被祖父一罵,立刻激發昂揚的鬥志,變了聲調換上潑辣的臉罵回去,上車前先吵驚天動地的一頓。
可是一上車,潑婦和小孩都不見了,祖母變成沉默,變成向命運俯首的殘缺之人。她口袋裡塞著幾個塑膠袋,彷彿有幾袋苦水要吐。其實出門前一晚就不敢再進食,胃裡哪有東西可噁?抽搐的瞼,不吐時捏緊鼻子的無可奈何,這是我少數詛咒上天的時刻。被一種混合著生氣、委屈和苦楚的情緒掐緊喉頭,很酸,眼角噙淚。好在老賓士沒冷氣,風很快把我的薄淚接走。
幾十分鐘車程下來,吐完空氣的祖母像小了一號似的,駝著背被扶下車。回程再來一次。然後可能是三個月,半年或一年,再來一次前世的坐車之旅。每看一次醫生祖母就縮小一點,背更佝僂一些,然後,我便離家了。
離家之後,到底是誰陪祖母去看醫生?她坐車吐不吐?我竟然從沒問過,倒是常常想起祖母喜歡撫觸我的臉,拚湊我的長相。那骨節突出的、粗糙的手,在五官之間停停走走,然後說眼睛像大姑,嘴巴像父親,耳朵又像誰,有些是在廣東,祖母那邊的遙遠親戚。我問祖母,妳想轉去冇?祖母搖搖頭。我怕坐車。
有時候祖母就順著那些遙遠的親戚講起從前在老家挑鹽的苦日子,講起許多如果。如果當初嫁的是個性很好的叔公,說不定就不用苦瞎眼……末了總結,阿婆一世人都很前世哪。前世對祖母意義非凡,無法解釋的多舛命運,都是前世的業今生要承受,也唯有這樣,才能安住四十幾年瞎日子,等待暗無天日的今生,走入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