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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聯合報文學獎散文評審獎【米爾】【2006/09/22 聯合報】

床邊的手機鈴聲吵醒了我。我看了看，似乎是熟悉的號碼，以至於我不敢接起。停了過後沒多久，家中的電話立刻響起，我只能靜靜等待它揮霍掉自己的耐心，停止召喚我去將它接起。

我打開電腦，刷牙，安靜地盥洗，但還是忍不住對破壞早晨的寧靜表示不滿，像在乾燥的浴室中無端打滑般不悅的情緒。

我又陷入那令人不安的夢魘掌控，它伸長著手指，像是已經在我的脖子掐出兩道明顯的痕跡。

我常夢見那棟大樓陰暗而潮濕的角落，等待電梯時一股悶窒的氣息。在那裡，我總是不斷按著往上的電梯按鈕，但是電梯卻在某一層樓停下，停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電梯會不會下來，它像是故障了，燈彷彿永遠停在某一層樓，直到砰咚一聲巨響，像巨大的齒輪開始轉動的磨合，我才從夢中驚醒過來。

又是新的一天開始，像往常一樣，我坐在馬桶上專心想著今天可以幹嘛，上網、看電視、玩電腦遊戲，也許還可以繼續《追憶似水年華》每天一頁的進度。我不只一次想著怎麼遠離現在的處境，快要變成每天都得複習的功課之一，重要性排在吃飯睡覺和無病呻吟之後。

從大學畢業過後將近兩年，總是一個工作換過另一個工作。像掉入某個不斷迴旋的漩渦無法逃脫，或是迷失在某座高大英國庭院置成的迷宮中找不到出口。有時只是為了給生命一個安歇的力量，在過了某個階段後再度奮力向前的支撐，彷彿在越過某個挑高五米以上的撐竿跳之前，我總得不斷費力而且越來越垂頭喪氣地回到起點，抬起長長的竿子，開始助跑，直到某個定點，或者某條隱而不見的人生虛線之前奮然停下，將我手中僅有的竿子用力往地上一插。

即使在與人齊高的高度之前，我都有可能笨拙地把頭直接往橫放的枝條撞開，或者在我落下之際卻發現沒有扎實的氣墊護身。

追根究柢，也許在於我總是過度習慣舒緩甜膩氛圍圍繞著我，像一團春天午後的陽光暖烘烘地捧住我的腦袋。

像現在的我所做的事情一樣，極其自然地打開電視，像植物行光合作用般，我也坐在電視機前接受螢幕輻射線的吞吐，一點一滴地將我原本簇生的稜角磨平。

越來越圓滑以及軟綿綿的思緒適合嵌塞入社會各種楔型結構，像是我的生活根本無力擺脫黏附在上頭的塗抹，像顆被反覆摩擦後抹平的飯粒。

新聞上說，自殺人口的成長速率已經漸趨舒緩──自從我們的總統公開宣示國內的自殺人口比起大陸和韓國都少了許多後，更是明顯。已經感受不到還有更加駭人聽聞的社會案件，直接撞擊閱聽者柔軟而脆弱的心靈。

像發生在山區的分屍命案，兇手用殺豬的手法將人身上的血放乾，令我無法想像死者可能徘徊在生死之間又意識模糊的痛苦，我只能假想，那像是將我的手掌放在刨絲器連皮帶肉刮下直到見骨的苦楚；或是被路口監視器拍下的追撞事件，原本停在紅綠燈底下的機車騎士被突如其來的休旅車撞飛、輾在輪下，他們有剎那的時間判別自己受到怎樣的傷害嗎？一旁只相差一個車寬嚇得呆若木雞的男人，他的明天是否遊蕩在各個大小廟宇裡持香虔誠膜拜？而肇事者低頭，只是單純為了撿起掉落的打火機。

就這樣，這些事件在我的眼前搬演，好像只是發生在街角的事情，好像在我所居住的區域，巷口一個賣菜的小攤販他的親戚所可能發生的故事，像是已經把事情的端倪放到我的眼前，我幾乎看得見它們細部的每個特徵，包含了局部表層不斷鑽動有著紅色腳印的小蟲。

其實我們什麼都看不清楚，只能反覆在每天的每個小時的每個切割處理過後的畫面檢視每一項可能，而我們又怎麼可能分享他們的悲喜？他們顫動著身子哭喊親人的名字時，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按下遙控器按鈕轉台，或者只是單純地把頭轉開，去上個廁所，去泡杯咖啡，去想想無關宏旨的晚餐地點。

但是最近，我始終無法逃離一個陌生人對我生活的掌控，儘管我拒絕從電話中聽到她的聲音，聽見她對我的警告。幾天過後當我收到銀行寄來的紅色通知書，在幾號之前非得匯入多少款項才不致大幅調高我就學貸款的利率。

我攢著那封攤開的印刷信件，有點氣憤但大多是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間打開的窗戶旁邊，樓下傳來附近小孩嬉鬧的聲響，外頭的天氣很好，藍色天空底下飄著幾朵肥肥的雲，陽光在我的書桌上慵懶地發呆。

我走在捷運站旁沿著淡水河岸而設的自行車道上，穿過營區的磚道前，到處都聽不見一絲腳踏車鏈條帶動的聲響。一隻看不見的狗，不知趴在路旁哪些人家的庭院裡，也許牠想讓白天別顯得那麼漫長，使勁吠了幾聲來打破四周的寂靜，擾亂了微風吹動陽光和影子的線條，遠方幾個緩緩走近的身影，後方突來催促著我讓開的鈴聲，即使在舒緩的生活節奏聚焦的地方，依然無法躲開命運差點朝我身後撞上的驚懼和危險。

究竟是什麼讓我聯想到那件事上頭？也許她們的門縫底下，當我每天進出往返經過之際，曾經無意識地瞥見過幾張紅色的通知單堵住空氣流通的出口。那時我像往常一樣早上八點騎車到一家園藝工會上班，擔任助理的工作。工會隱身在一般住宅大樓的某個單位裡，當我打開工會厚實的玻璃門時，總會聽到緊鄰的住戶播放的音樂，感受到準備出門上班的氣息。

但那天卻明顯不同。

停電的早上，昏暗的空間中還聽得到浴室水龍頭緩緩滴下水珠的沉鈍聲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法洞悉的味道，也許是氣壓太低，團聚著附近車流以及思想的廢氣凝聚而成。

我才剛坐到位置上，室內天花板的電燈閃爍個不停，準備出門上班的住戶，罵咧咧詛咒著政府效率──似乎因為停電的影響，害她的音響鬧鐘沒有按時響起。

整個早上我總是無精打采地處理著投保健保的事宜，直到中午休息時間去買便當的空檔，轉角處一間稍微打開的房門內掛著新聞裡看見的封鎖線，樓下警衛室內站了一個警察，他反覆摩擦著剪得短促的頭皮，一抓便掉了一地的白屑。他說這已經是這一帶這個月不曉得第幾個案例，我乍聽之下以為他正在說著一起路旁的車輛擦撞事件，但後來才知道他們正在討論樓上一位單親媽媽帶著五歲女孩燒炭尋死。

「他們剛剛才推著她們，搭電梯下來，在你下樓前五分鐘。」管理員像是怕我不夠瞭解，在我身後補充著說。

一整個下午，甚至接下來的一天，一整個星期，我總是反芻著在電梯過量吸入的氣味，像它們原本就黏附在我鼻翼的黏膜細胞，像是看完電影排隊等候散場的觀眾，一陣一陣地聚集在我用記憶不斷反芻和維修的廣場。

走過紅樹林自然生態保育區之前，總得走過一條沿著捷運線彎曲的木橋。一旁的涵洞裡，幽闇而幾乎靜止的池水，總是停著一艘小舟，船身後方的馬達布滿了厚厚一層灰塵，它總是停在那裡，像忘了回家的路，被人孤單地棄置在遠離潮汐的河道。在它的頂端呼嘯而過的捷運列車，隔著鐵絲網失散了我的視線所能抵達的溫度，只能聽著喀啦喀啦作響的聲調在我的頭頂盤旋。

在往回走的路上，同樣一座木橋上迎面跑來了一隊阿兵哥，他們穿著草綠色的短袖上衣，乒乓地踩響著橋面。

湊巧只有我一個人迎著他們向前走去。有種奇特的感觸，像是我和他們持續而漫長地在橋面上錯身因而標誌出我的特異，讓我不得不，只能開始向前跑開。

在臨近步道的出口，我停下腳步喘息，彷彿我是最後一次路過這處路旁搭蓋的靈堂，再也不用害怕將自己的眼睛往前伸進黝黑的人工花圃，面對生者們和死者話別的場所。

我又回到那個夢中，陰霾的天氣和籠罩著整個天空的低氣壓，遠方的大樓頂端彷彿快要穿破天際。我停好車，拎著一大串鑰匙準備上樓，打開工會大門。電梯像是停車在等待加油的空檔，一直停在某個樓層，我焦躁不安，不斷地按下往上的按鈕，砰咚一聲巨響過後，電梯開始緩緩移動，但我並沒有從夢中醒來。

彷彿是在接力賽的過程，我必須把手中的棒子交給誰，才能清醒，而我卻只能不斷地跑著，跑著，跑著。

都那麼久了，哪一天才醒得過來。


這是一個舒緩的世界？還是已漸漸麻痺的世界？在前途沒有發展當中，面對別人的悲哀，我們卻已沒感情去關懷。作者用平淡、簡單的手法寫出現代社會的氛圍，很打動人。──簡媜

作者寫出台灣社會巨大的苦悶，舒緩世界其實是沉悶、困頓的世界。恐怖與不安的生活味道被提了出來。 ──陳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