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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以昕(第十八屆梁實秋文學獎佳作)

有個地方是電梯所無法到達的樓層。我推開蒙上一層污垢沉重的不繡鋼門，寒風撲面，黑壓壓的鐵梯子通往天堂或是地獄，我不知道。我跨坐在頂樓的防護牆上，月兒從薄霧中探頭，星子是夜神披風上的鑲鑽。冷空氣厚厚的沖襲我的鼻，我感受到血肉之軀的溫熱，呼吸心跳的規律節奏。在建築物的最高處擁有最多的視野，發亮的招牌閃爍的街燈，絡繹不絕的人群和疾速奔馳的汽車。但所有的一切似乎與我完全無關。我有著觀賞夜景的興致也有投奔地面的想望。這個夜晚我可以悠哉的遊晃直到天明，也可以迅捷的以一秒鐘的將一個大大的句點砰然擲落人行道，並且對空拋灑金粉組成的無數問號直到晨曦。

抉擇是遊戲的一種，也是嚴肅的自審判決，充滿無限可能並也包含無數哀淒，沒有掌聲也沒有噓聲，沒有泣容也沒有歡顏，最真的事實往往也是最虛情假意的。我想飛，但我卻在初生時折翼，看那廣闊無際的天空，我想飛，翱翔在毫無阻礙的空中，不用思考無解的真理，就只是飛，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累了睡，起了又飛，飛往天堂和地獄的間隔線，然後發現我仍停滯原地，一瞬間我全身著火，我從容的擠著沐浴乳擦洗身體，火光讓我從脚底板到天靈蓋緩緩的蒸發，我仍舊視而不見，繼續沐浴。然後飛，飛向更黑暗和更光明的地方，飛向更能徹底鎔銷自己的另一個空間。

人滿為患的精神科候診間，鼓譟中夾帶著焦慮的等待。我坐在新設未啟動的販賣機旁，無聊的計算有幾個人從褲袋裡掏出錢，摩擦著手想著要喝點什麼，然後投下錢幣，銅板滾落退幣孔，一臉無奈的只好往一樓的便利商店跑。一個傻瓜、兩個笨蛋、三個白痴、四個……這之中好像有什麼意義似的但我無從思考起。蓬頭垢面看診戒酒的泛黑痘斑臉的阿婆呆望著電視鄉土劇。一臉哀愁的老伯伯緊捏著健保卡，皺紋掩蓋不住傷寂的塵埃。年輕穿著細高跟鞋的小姐露出異樣眼神，打開包包的瞬間幾把刀子的閃光我感到一陣戰慄，白裙飄揚彷似鬼魅。坐在前頭的怪叔叔不停的回頭瞧著我，轉右側轉左側，轉呀轉目標都是朝向我，旁邊的病友問他，他說，我是鐘。那現在幾點鐘呢？他垮垮的臉皮面無表情，不停從事相同行為，過了幾十分鐘還是繼續轉頭看我，距離不到五十公分，我聞到一股便溺的濁氣，厭惡害怕的離座躲藏角落，我背對著群眾，不停的有各色的眼神刺向我的背脊。忽然聽到診間傳來悶悶的尖叫聲和哭聲，你算哪門子的醫生我都快要死了你還笑得出來，王八臭雞蛋我要告你謀殺……四十出頭的女子砰的一聲氣憤的甩上了門，雙手摀著臉淚痕猶在，她已經竄逃，不顧護士的喊叫，妳的藥單還沒拿呀妳要上哪兒去。號碼板從八十八號跳到八十九號，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你的欲求而變得更好或更壞，每個人象徵一組號碼，終生不離不棄。像數數兒一樣依序排列，幸運的倒楣的總會有來臨造訪的一天。



八十九號沈傲雪就是我，我推開大大的白色門板。最近怎麼樣、心情好不好、藥物有副作用嗎、有自傷嗎、想要自殺嗎、有沒有出去走走做運動呢……標準憂鬱症問診公式。八十九號一句話也不說。百憂解速悅樂活憂思樂康克憂果低落美悠樂丁安定文，心理治療生理回饋住院打坐念佛聖歌吟唱前世催眠民俗療法。想要解決，卻越解越結。點頭搖頭代替言語，沉默是最好的回應。我已經無話可說。我留給你的是一片純粹的空白。想塗鴉嗎，好，我去拿彩色筆給你。想要大作文章嗎，好，且聽我胡言亂語。



我被追殺逃到了暗巷。萬家萬戶以及路燈都進入酣眠，喪失了天明的耀眼。我好像瞎了一般，睁眼閉眼沒有差別，盡是伸手不見五指，我不停的盲目奔逃，夢魘邪惡的緊隨我身，我一邊跑一邊呼救，卻發現自己已被真空包裝，沒有出聲的可能。眼前的黑更濃濁了，並且像漩渦馬達般的快速旋轉，我掉進這座深井，我什麼也不必做也什麼都不能做，任由上帝與魔鬼操盤命運，留給我的只有死亡的權力。死亡是一桌毒菜，帝王蟹鮑魚干貝魚翅，滿漢大餐飄著醉人香氣，誘引著飢腸轆轆的我，我暫時忘記生死的差別，和毒物的本質，拿起筷子挑起山珍海味咀嚼吸吮。最後的晚餐。

喚醒我的是楊老師。她輕輕的將我抱起，撫摸著我的臉，附在我耳邊說，生病不是一種錯誤，而是一種挑戰。她的溫柔就如她的名字，讓我好想叫聲姊姊。我在昏亂模糊中淚流滿面，像剛出聲的嬰兒一樣放聲大哭，眼腫臉紅。沒關係，有我在，不必害怕。來，這是妳最喜歡的頑皮豹。她將粉紅老頭和細心摺疊好的面紙一起塞給我。我迷惘的望著她。我們出去散步曬太陽好嗎。我抹乾淚珠點點頭。我與楊老師的光合作用奏效，於是我逐漸平靜安心，小心翼翼的讓陽光撲灑在身上，就怕一個不小心打破了這一片最後的祥和。我們在海邊堆沙堡，脚丫子陷進溫軟的黃色細沙之中，海風鹹而冷冽。我們專心的塑形，想像著城堡的冠冕堂皇，努力的又堆又拍，即使馬上就要被海神奪去，我們依然不放棄任何的可能。壞了塌了消失了又何妨。我們有的是時間，如果能再多一點堅持，城堡會越來越堅固、越來越牢靠。我們相顧微笑。因為我們找到了水泥和紅磚。

我想要販售身上與我朝夕相處、與我立下山盟海誓、不離不棄的「痛苦」。有氣體、固體、液體種種你能想到的模式產品隨你挑選，我即刻為您配置。那多到溢散蔓延為患的痛苦沒有名字，就像身體無數的細胞。他的效果令你意料不到，絕對符合你追求冒險的精神，只要輕輕一嚐，你就會感受到那像哇沙米一般令人流淚的刺激和衝擊，因此絕對有價值販售。但此物會因個人體質而產生不同效果，如阿甘者你會臭罵我欺騙社會大眾的荷包，並且寫信到消基會檢舉申訴，最後把痛苦通通否定，妳那痛苦算什麼這個世界多美好。如我傲雪者你會觸動內心深處最纖細的弦，彈撥幾聲立刻倒帶憶起過去最傷心的往事，那痛苦會令你想要猛烈的撞牆。更甚者你會找不出痛苦的原因，說不出痛苦是什麼，但是痛苦在你身上真實的存在，屬於現在進行式，但身旁的人卻無法理解那莫名其妙讓你痛不欲生的苦痛，說穿了就是沒有附屬於痛苦的辭彙，沒有拆開封袋的人永遠都進不到這荒塚的世界，煩人的繼續巴問著你的痛苦是什麼、不要只是哭嘛、每個人都有痛苦的時候呀。病態的痛苦所造成身心的影響也許會吸引想要減肥變為苗條的朋友，只要按三餐服用痛苦你就不用吃飯和睡覺，你可以裝死一般躺在床上什麼也不做，正確一點的是說你提不起勁兒來做任何的事，你會感到頭暈頭痛腰酸背痛噁心嘔吐心律不整呼吸不順胸悶嗜睡注意力記憶力渙散社交退縮，你會很成功的因病而減掉十公斤以上的肥肉。你有孕婦大肚般的小腹嗎，你臉如大餅想要換個人人稱羨的瓜子臉嗎，你有滿身無限的精力想要挑戰痛苦的極限嗎。每盒每罐每包只要七十四元，沒有保存期限可永久使用。買三款特價只要一六八喔。決計不會缺貨，我的身體製造的痛苦就像打開水龍頭自來水淅瀝嘩啦的流下源源不絕。歡迎隨時與我聯絡。我會敲著夜半三更的銅鑼進行宅配服務的。

憂鬱呀我們美化了它，有人說憂鬱很浪漫，日落時漫步在種滿柳樹的河堤，望著那即將隱沒的夕陽餘暉，心情激盪下決定寫一首甜膩的情詩。那些少女漫畫中的美少男不是都有雙憂鬱的眸子嗎。他們說憂鬱才帥才夠酷。但憂鬱加個「症」字可會讓你與以前判若兩人，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實的自己。時時感到沮喪，多愁善感加劇，腦子裡佔滿了活著是什麼、我存在嗎、死去值得一試嗎……等等深刻的哲理議題，想法也會變得很怪異獨特，說起話來像火星人令人霧煞煞，但仔細想想還真有道理，每天的日記變成遺書式的壯烈文體，訴滿了斷斷續續的遺言遺願並且抱憾著病痛所吞噬的美好，感覺很像一名偉人懷著滿腔熱血、有著國仇家恨，想要報仇一雪前恥。其實也沒有這麼雄壯宏偉，就跟糖尿病高血壓心臟病一樣是不容易好起來的病症。可以視它為索命的死神惡魔，也可以彼此交流一下，看看能不能一起吃個飯喝個茶什麼的。

首先我向它磕三個頭表示尊敬，它嗜血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用一種睥睨眾生的高傲神態瞧著我的不堪，它想好好看清這場黑暗劇的女主角究竟生得美或醜。它開始哈哈大笑，對我說它這個導演很滿意我精湛的演出，可以任我許三個願望。我起身鞠躬，服從和禮遇是與魔神談判的基本身段。我知道你想取我的性命，但是我還這麼年輕，有些夢想我必須完成，這中間任由你萬般折磨我都不害怕，我只希望能夠實現願望，到時候我會很乾脆的自動截斷命根子。第二我希望你不要奪走我僅存的勇氣和信心，健康快樂幸福體力記憶力理解力你取去了，我除了仰賴氧氣存活剩下的就只有區區這兩件薄外套了。憂鬱之魔沉吟了一會兒點頭同意，並且用嘶啞的聲音提醒我，你只剩下最後一個願望，最好快一點我可沒那麼多時間和力氣跟你耗。

「一起跳支舞吧，」我說。它臉色一變，我可不是妳消遣的工具，我是主人妳是奴婢，妳若膽敢弄髒我的手，小心我馬上讓你下地獄。不是的，我只是想要有一刻與你不再敵對，有個機會平行對談，我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彼此不是嗎。一起跳支舞吧，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它瞪視著我的紅眼從嚴厲漸漸變得溫和，不知從哪裡響起了「Gloomy Sunday」（憂鬱的星期天）這首具有陰暗美感的老歌，是由匈牙利音樂家賽瑞斯所作，在當時頗受歡迎。一直到二次大戰前，甚至還數度傳出有人因為這首歌曲而厭世的情事，漸漸使這首歌蒙上神秘的色彩。

它攬住我的腰，拉著我的手，我們隨著優美且陰森的音樂婆娑起舞。我閉上眼，心裡想著這是我的終夜嗎。我正要開口詢問，它「噓」了一聲要我噤口。這是我們共同的旋律，跳吧，孩子，屬於我們的狂歡之夜。妳知道嗎，因為這首歌，有多少人迷戀我，也有許多人為此不由自主投奔我的懷抱，只因為這不是屬於人世間的旋律。妳懂嗎。

桌上有一根白燭因為傷感不停的落淚，在一片漆黑無光中我聽到它隨著音樂唱：Death is no dream for in death I’m caressing you with the last breath of my soul I’ll be blessing you.

（死亡並不是夢，因我在死亡中愛撫著你，）

（我將以我靈魂的最後一絲氣息為你祝福。）


就像我嚮往的飛行，我正與憂鬱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