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8,2006
圍城
文.◎楊佳嫻(自由副刊2006.8.8)
深陷重圍應該令人恐慌,我卻在圍城中才能寫作。
深陷重圍應該令人恐慌,我卻在圍城中才能寫作。
圍城以線條與方塊組成,小小底城沒有達達馬蹄,只聽見耷拉著草拖鞋、電腦椅底輪滑動和鍵盤撻卡聲。液晶屏幕上跳閃著各種訊息,不同時差與空間的朋友可能在同一秒鐘敲你,那是使得全球風景成為班雅明所說的「同質的,空洞的時間」的通訊科技。我在幾個視窗之間漂流,這是專心工作不可能的時代,這是玩樂與切換頻道的時代。屏幕之外是與電腦桌連結的五面七層大書架,德國或芬蘭原木配合房屋尺寸,刨切鑽嵌搭組起來,第一、三、五面特別隔出較矮的一層安置唱片與電影,同時可以在整齊的木線條中造成一種律動感。書架上親密依靠著的書們,直線之間充滿色塊與標題,書們高高低低的身量彷彿都市天際線。
在一大塊書架中工作,有如鑲嵌在書的夢境裡,感覺文字們兵臨城下,四面八方圍來,向我施加甜美的壓力。又彷彿我是向書們租借一角,在其庇蔭與滋潤之中織造我的世界。它們有時候是重擔,有時候是城牆,有時候是塔或者瞭望台。
這是客廳的一面,家裡幾道書架牆之一。我和戀人總慶幸於我們擁有共同的樂趣──為圍城再增添磚瓦,以被困為享受。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購書哲學,我的戀人傾向直覺那邊。他深信那些目下看來與自己關係不大的書,一旦滿懷愛意地買回家,有一天就會有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場。他總是勇於發揮其德國人民族性(雖然這是他討厭的刻板說法)與處女座的偏才,認真地購買全集,以期能充分了解一個作家的各個面向,認真地根據某一主題購買相關著作,書籍排列依照作家姓名的漢語拼音順序。他說,過去住在歐洲,購買中文書不很便利,久久一次到中國去,簡直是猛虎出閘,當然大買特買。至於我,總是一面質疑購買全集的行為(你什麼時候才有機會看他那些瑣碎日記?),一面又在寫作業的時候快樂地發現啊這個全集家裡有啊,不用烈日下跋涉到學校借書;我買書類似女人挑衣服鞋子,拿起來再三審視,繞一圈再回來翻檢,今天先放著過幾天再過來看看,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既然下了決心,要花錢了,那不如順手多帶幾本,長此以往,數目也就可觀了。攜手巡視附近書店,總先彼此告誡,不得放縱,但那反而使我們之後更願意享受破戒後的快樂。
書的圍城是我們的奢侈之一。另一種奢侈,則是學生樣地兩個人掙扎商量許久,終於還是落腳在這房價頗昂、空間頗狹,然而買書咖啡館交通飲食皆通達之區域。台灣人是不怕吵的,我很願意住在夜市旁邊,長期居住在寧靜優美古城的戀人,來台後居然入境隨俗,大啖滷肉飯之餘,對於市井嘈雜居然也能表示欣賞。
圍城之外依舊圍城。我們的公寓被包圍在許許多多同樣的鴿籠中,臥室後窗對著別人家的後窗,廚房門打開對著人家的曬衣陽台,書房某一側的高窗毫無用處,因為另一棟公寓就在十五公分外壁然矗立,我們所能看到的不是日光,而是日光所描繪的水泥肌理。在此逼仄空間中,樂趣全是都市性的;我可以體會張愛玲說的公寓生活之美,雖然,此處並聽不見風格化的電車叮鈴的虛線。這裡是文化與食衣住機能混同之處,最大好處乃是方便,最近距離地與陌生人貼身接觸,聽各種愛語恨言撩撥過耳輪,沿路自有最新時行服裝與化妝款式的拷貝版本展出。好比這個夏天,我陽台下的整條街上,全是橫條海軍風、泡泡短褲、圓點半統襪和漆皮淺口鞋的天下。躁熱而暫時無法寫出什麼鬼東西來的週末夏夜,暫時關掉msn,憑欄俯瞰,萬頭攢動在這細細龍泉街,多顏色的頭髮與肩線,為自力之小攤販和煮食熱氣夾擊的青春身體,猶如香港街頭般縱橫累錯的招牌,青蛙下蛋與牛老大遙遙對決。多數鴿籠人家緊閉門窗冷氣轟轟開著,只有我在此,和花架上暴長的黃金葛一同興味地觀賞搖曳流轉之下界,層層圍城中的一進。
城中之城,小棋盤裡我像靜伏著的一顆棋,逐漸融化在都市突生牽連的混亂細節裡,而且感到快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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