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30,2006

回首華教鬥爭路,陸庭諭依舊一身白衣黑褲

星洲廣場/風流人物.報導:黃妙鸞.30/07/2006

我把小靈鹿駛進斯里馬六甲組屋區,來到第24座,找到了0014號。站在有點生銹的鐵門外觀望時,只見陸庭諭老師一邊從屋內客廳沙發上站起來,一邊說:“(鐵)門沒有上鎖。”小小客廳的另一端,師母馮秀珍就坐在一張躺椅上陪著他。我們的訪談開始時,師母也一直陪伴在旁,靜靜聽著。



華社熟悉的陸庭諭老師,在華文教育鬥爭路上奮鬥了40多年。這間2房1廳的組屋單位,是他與太太、孩子住了超過20年的住家。如今孩子各自成家,倆老依舊在這個老家相互扶持度晚年。

不論何時何地見到陸庭諭老師,他永遠都是那一身白衣黑褲打扮,數十年如一日。原來,白衣黑褲對他有著深層的意義。

陸庭諭讀書的那個時代流行一句廣東話:白衫白褲,不是先生(教師)就是財庫(書記);因此,那個時代的學生都是穿白衣白褲的。60年代後,新加坡南洋大學開始興起穿白衣黑褲的風氣,學生、老師都是這麼穿的。陸庭諭那時開始也穿起白衣黑褲。

白衣黑褲象徵他對教育工作的執著、堅持,而白紙黑字更是華教鬥爭中最大的保障。

據理力爭,收穫仍不足道


坐在我面前的陸庭諭微微蓋上雙眼,回首來時路、檢視華教鬥爭路上的得與失。他一字一字的說:今時今日華社所得到的還是微不足道!

“不過總算穩住陣腳,保存了一千多所的華小、堅持以母語為教學媒介語、自立更生地保存了60所獨中。獨立大學雖沒有辦成,但是還有南方學院、新紀元學院及韓江學院。不過,目前我們還是認為應該有新紀元大學……”

族群母語教育的權益,在這個單元族群政治主義濃厚的國土裡,往往演變成政治角力的課題。單元國民政策,迫使生長在這片土地的先輩咬緊牙根、自立更生,才勉強穩住陣腳,讓華文教育在這個馬來群島上扎根,成為全世界絕無僅有、擁有小學至大專華文教育體系的國家。

從林連玉、林晃昇、沈慕羽、任雨農到陸庭諭,這些華教鬥士所堅持的,不外是爭取公平合理的對待、爭取公民的母語教育權利,俾能達致與異族同胞共存共榮的大目標。但是陸庭諭說,一些談了幾十年的華教問題,始終欠缺政治解決的意願。

“華小撥款、學校及師資不足,是談了幾十年的老問題。華小得自己籌款、中文報得‘喝酒’救華教、華人社區沒有增建華小、沒有培訓足夠的師資……”應該得到的“公平”,卻一直讓人引頸長盼。全國華小學生人數占全國小學生的21%,獲得的發展撥款卻是區區的3.4%,那還是經過極力爭取的結果。陸庭諭說:“太少了……”

在穩住陣腳中,隱憂不斷


問陸庭諭華教前景如何,他說,中國和平崛起,國外一片學習華文熱,本該樂觀,但是數理科以英語教學,卻讓我們不戰而敗。所以2003年12月30日,老人家曾經宣佈辭職,因為不想做“華教的送終人”。

“馬來社會其實也看到以英語教數理科影響馬來語的國語地位問題。因為,一旦教學媒介語改了,行政媒介語也會跟著改。”

這位華教鬥士最大的擔憂是,華社沒有危機感,認為雙語教學沒有問題。

“如果馬來社會反對英語教數理,我們還可以順理成章說不。華教是否大江東去或峰迴路轉,事關華社的醒覺。所以我才把我的‘餘熱’留給林連玉基金會,希望跨出一步聯絡所有團體,讓大家有更多覺醒。”

“家長應該覺醒,身為公民所應該得到的義務及權利,每個人,不論是馬來人、華人、印度人,都應該以國家主人的身份,不斷地談母語教育權益的問題。如果華社不把華教當成本身的命根,那麼董總的根基也就沒了。不過我有信心,不至於連根拔起。”

新生代續起,對未來保持樂觀


這位77歲老人家的信心,正來自這樣的信念:外有中國崛起,內則我們經歷了很長的歷史,而且是多元化的歷史,因此相信不至於那麼絕望。

“從殖民地時代開始,這裡已經是一個多元化的社會,不能變成單元,即便馬來族群強調語文是民族的靈魂,但英語還是第二官方語文。”

他說,新生代和他們那個時代不同。他們那個時代主要談華文,但今天的華社新生代都掌握三語,社交圈子、視野及生活方式和衣食住行也是多元化的。

新生代可以穿著任何族群的服飾、可以在“嘛嘛檔”喝拉茶吃印度煎餅……,儘管護行華教的情意結不如前人突出,但陸庭諭不悲觀。他也不企求在新生代中尋找到自己的影子,畢竟時代真的不同了。

“但是還是有新生代在學校繼續搞華文學會,一些也站了出來。看看白沙羅華小事件,還是有很多大專生站了出來,包括拉曼學院及大學的學生,參與聲援白小及教學活動,這表示裡面還有人、心還未死……,華教護行的工作會繼續傳承下去!”

陸庭諭說,目前有一種思潮在新生代中崛起:談論民主、人權、環保,卻淡化華教議題。其實,母語教育是基本人權的一環,我國母語教育的鬥爭,正是公民應該獲得公平、合理對待的鬥爭運動。

立足根本,母語教育是基本權利


母語教育鬥爭顯然被強調多元、摒棄單元的全球化趨勢所淹沒。問陸庭諭,全球化強調多元化,單一民族母語教育的鬥爭是否還有賣點?新生代能夠有共鳴嗎?

他不慌不忙,以基本人權及地方性,挑戰全球化的單向思維及迷思。他認為,全球化是指新科技改變時空,不表示地方性的所有東西都得取消。相反的,地方性應該有自己的立足點。

“我們就住在這裡,住在馬來西亞,這裡就是我們的立足點和根本,不能因為全球化而拋棄自己應該有的東西,因為你每一天還是要活在這片土地上。”

所以,董總最近推出的醒覺運動,須涵蓋這樣的理解:全球化也包涵了基本權利,而母語教育是基本權利的重要一環。

“連中國都在談和諧社會,要共存才能共榮。”

他堅持這樣的信念:多元化應該建立在基本人權的基礎上,英語是國際語言,大家爭相學習,華語也是國際語言,同樣應該自由學習,但不意味著我們就否定印度人學習淡米爾語的權利。

這位在教總平台上披荊斬棘的華教老前輩說,教總自1951年成立至今,立場始終如一:以共存共榮為鬥爭目標、反對族群政治、反對土著非土著之分。

“董總維護的,也是公民應有的權利問題。當年林連玉談的也是基本人權,只不過沒有明顯地突出人權、民主的標籤,但以華教為點,帶動全面。殖民地時代,馬來社會也只是設有小學,沒能發展至中學,更甭談發展到大學階段。”

言下之意,當年馬來同胞也意識到母語教育權利的問題。只不過獨立前後時空轉移、政治氛圍改變,母語教育權利問題變成華、印裔族群鬥爭的議題。是有人忘記了曾經經歷被連根拔起的徬徨、恐慌嗎?

在華教問題上,老人家苦口婆心的說:“當你拋不掉自己是華人的事實時;當你的族群並沒有否定你而你又不能自我消滅時,請規規矩矩地做回本份……”

追隨林連玉,甘做螺絲釘


1951年,陸庭諭從柔佛州來到吉隆坡師範學院,當時他和一班同學在尊孔中學寄宿。有一天在學校餐廳用餐時,眼前來了幾位先生(老師),後來見大家站起來稱其中一位為“林先生”。

“哦,這就是林連玉!”


那是他第一次近距離見到林連玉的情景。當時林連玉是尊孔中學部主任。

1954年開始,他正式接受林連玉的領導。那時他在吉隆坡同善路的教師公會當兼職書記,常常騎著腳車到各校送通告書。一直到林連玉的晚年,他都常伴左右,到林連玉常去的逸園公館找他談時事。

陸庭諭於1965年開始挑起教總副主席職位,直到今年5月30日才卸下該職,前後40年。他如今辭去一切職務,只保留林連玉基金會主席一職,是希望散播林連玉一心一意、不屈不撓為民族教育、民主人權的精神。因此他形容自己是退伍軍人,退伍後,還是軍人!

“我不過是這部大機器(華教鬥爭)的一顆小螺絲釘……”

他的謙虛讓人窺探了堅持鬥爭的胸懷。問他一路走來,有哪些刻骨銘心的記憶。他侃侃道出1952年教育法令、1954年白皮書、拉薩報告書、1957年教育法令、1959年聯盟風波、1961年教育法令21(2)條款、1969年五一三事件、1987年高職事件及茅草行動、1996年教育法令、1999年大選訴求、2000年以後的宏願學校、英語教數理……

“每一個事件都是那麼驚心動魄、歷歷在目,山雨欲來風滿樓……”

結束了4個小時的訪談後,陸庭諭和太太送我到門口。在烈日下,我回過身向倆老道別便上了小轎車,留下身後白衣黑褲的陸庭諭向我揮手叮嚀,其側有默默扶著手杖的師母。我想起他說過,太太沒有埋怨過他所選擇的道路。

“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是這樣的生活,大家就這樣風雨同路。她從來沒有過安逸的日子,近年家境好轉點,她卻被病痛纏身,真是苦命……”

白衣黑褲、林連玉肖像、黑色的老鐵馬,還有那不上600方尺大的陳舊組屋單位……,皆讓我小心奕奕地把它們帶在心上,踏上歸程。





Posted by yam_sksen6912 at 樂多Roodo! │03:05 │回應(0)引用(0)新聞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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