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7,2006
老天使的秘語術--揣論顏忠賢的書寫風格
陳建忠/評論(四方書網)
必須誠實地承認,我極為後悔選擇評介這兩本書:顏忠賢的《遊:一種建築的說書術,或是五回城市的奧德賽》(以下簡稱《遊》)以及《不在場:顏忠賢空間學論文集》(以下簡稱《不在場》)。因為我幾次想讀完書中的篇章而不能,或者說,想「破譯」作者的寫作主題而不能,終於到我不得不開始談一些感想的此刻,我竟還沒有完全理解甚至多處完全不瞭解書中本意,然而卻必須假扮專家的模樣談一些什麼。噢!這將是一篇多麼令人「心虛」的書評。但我其實並不孤單,因為先前的許多「大牌」讀者也都表示他們沒完全看懂顏忠賢的其他書,這使我有了「脫罪」的藉口,我得一一加以引述:
必須誠實地承認,我極為後悔選擇評介這兩本書:顏忠賢的《遊:一種建築的說書術,或是五回城市的奧德賽》(以下簡稱《遊》)以及《不在場:顏忠賢空間學論文集》(以下簡稱《不在場》)。因為我幾次想讀完書中的篇章而不能,或者說,想「破譯」作者的寫作主題而不能,終於到我不得不開始談一些感想的此刻,我竟還沒有完全理解甚至多處完全不瞭解書中本意,然而卻必須假扮專家的模樣談一些什麼。噢!這將是一篇多麼令人「心虛」的書評。但我其實並不孤單,因為先前的許多「大牌」讀者也都表示他們沒完全看懂顏忠賢的其他書,這使我有了「脫罪」的藉口,我得一一加以引述:
詩人羅智成說:「顏對細節的執迷也是沒人可以比擬的,無論是意象上、語氣上、作品結構上,他進行著一層又一層的彩漆、刻鏤、重複,想在每一個表現之上都要再作意義的延伸,令人氣竭。特別是象徵的過度使用,讓我覺得幾已超出一般閱讀行為可以充分掌握的地步」。(《老天使俱樂部》序)
大說謊家兼小說家張大春曰:「坦白說,大部份的內容我看不懂,起碼不完全懂。就像我不能完全讀懂《老天使俱樂部》一樣」。(《遊》序)
散文家張曉風歎:「這是一本奇異的書,打開第一頁看下去,不需幾秒鐘就開始迷糊起來了」。(《無深度旅遊指南》序)
有這些重量級「讀友」的背書,且容我再引一段(部份)關於本文主角顏忠賢的文字,做為這篇難以展開的書評的開端。張讓在《剎那之眼》裡頭曾經說過很貼切的感言:「我已經從朱天文《荒人手記》、《世紀末的華麗》,顏忠賢《老天使俱樂部》和林俊穎《焚燒創世紀》那裡,累積了反對的情緒。這些不到四十或才剛滿四十歲的「老靈魂」,老的是什麼?他們比他們的父母、比全人類的祖先還老,我不斷想。而我看到的不是老,而是幻滅之後的虛無、朽爛和自戀」(頁100)。引用別人的話可不是要「圖利自己」,倒是想提醒讀者,我之所以對張讓之說心有戚戚,其實也說明她已經說出了我的真實感受。以下我要做的,與其說是書評,倒不如說是交代我自己如何看待顏忠賢「難解」的文學世界,以及我為何選擇引介這樣的作品。
顏忠賢(1965-)可算是「新世代」的作者,但他的寫作資歷倒是不少,並且還橫跨各種領域和文體,從他的本行建築設計到電影、文學、漫畫,並分別以小說、書信、論文、影評、散文的形式展現他對各個領域的體驗,他的才情由此可見一斑。顏忠賢的《遊》和《不在場》,談的是空間的文化形式和文本化的空間構成,他們的文類身世確切的說應該是「論文」或「論述」,如他提出「不在場」(absence)的空間學說就是想強調空間中更多種實踐的可能性,而他企圖陳述他的老天使俱樂部之種種敘事方式與空間構成亦無非是和他對老天使烏托邦的建構有關,按理說這些不是我所能理解,因此絕非我想要談的重點。
我雖然一開始說很後悔選評他的書,但仔細回想,實則有選他的必然理由。我揣想,一定是我想談一種關於「秘語術」的東西。我並不特別喜歡猜謎,但想瞭解為何有人是以創作謎語般的文字為能事。像一個留下自己創造的秘密記號與文字的黑衣人,他隱藏了來處與去向的痕跡,但那些記號與文字其實暗藏一個秘密或企圖,如果執跡以求,或許會迷途而返,也難保不有意外驚喜,但解讀這個「秘語術」的過程,毋寧還是一次難得的閱讀經驗。
我們的讀者一定被我搞迷糊了,因為我一再聲稱想介紹的作者,卻是我後悔選擇的對象,並且還要用「秘語術」來形容他。事實上,這並不難理解,因為認識這個世界的方法有很多,必定有一種(或多種)世界是你不曾經歷的,但你不能因為厭惡或種種理由宣稱它不存在。因此,你有厭惡或種種理由拒絕另一個世界價值或秩序,但那是相對的,你必然要已經瞭解那是個如何和你的信仰或認識差異和在的世界。更弔詭的是,人之所以為人,也許有許多欲望與想像是永恆的,在你遺忘或壓抑的時刻,也許別人正悄悄幫你拾起並銘刻為文字。我介紹顏忠賢,那份初心也許正因為他鑄造了一個我並不喜歡但不能抹煞,並不願認同但實際上若有所喜的文字世界,我以此來印證/砥礪自己的信仰,也以此來慰藉丟失的想望,並以此來引渡給讀者。
我們必須先說顏忠賢的文學身世,來引出一些關於「發現一個世界」這樣偉大的問題。我想,顏忠賢的文學原型大抵在他的《老天使俱樂部》一書已表露無遺,在這本難以歸類的文集中,顏忠賢發展他自己的「天使學」,誠如他自己說的,由於天使在過久的駐守後變成的老天使,化身成我們周圍的人物:「這些老天使在懷舊過度的幻覺裡杜撰了這個俱樂部,用以尋找那失憶的、令人緬懷的感覺。在我們這個失去心靈鄉愁的年代,悼念所有人類文明中最為溫馨的、不再擁有的遐想」。出於「懷舊」、「鄉愁」,顏忠賢試圖在這個俱樂部中把童年的、過往的點滴記憶網羅,並從這裡造就出他文中特有的感傷腔調,對文字表現極限的迷戀、對知識的窮極追求、堆砌,還有,對自我世界的自戀但又極端隱晦的書寫態度。
事實上,《遊》的旅程:廟埕、大觀園、紅樓戲院、電視書房,早在《無深度旅遊指南》當中已行演練,而《不在場》與《遊》當中都一再重複與「老天使俱樂部」相關的討論,顯見某些場景與空間是顏忠賢酷愛而不斷盤旋其中的。他用以寫個人漫遊經驗的《無深度旅遊指南》、寫他感興趣的城市次文化空間《軟城市》、以類似的美學觀點寫影評《影像地誌學:邁向電影空間的理論建構》、《電影妄想症》,一種所謂「顏氏文體」的書寫風格就此誕生。
我們可以談一下內容了嗎?不,我必須再次自顏忠賢難解的文字脈絡盪開,再尋找另一個讓讀者接近其「秘語術」的方式。說說我生存的世界罷!我懷疑,我們果真生活在同一個地球上嗎?那麼我所想像的人性的純美、悠然的漫步、土地的芬芳也會是顏忠賢的鄉愁嗎?陳克華說的(我又引用另一個詩人之語):「絕對中產知識分子的、文字癖的、咖啡館游牧族的顏忠賢」,這樣的顏忠賢以他都市小知識分子的眼神快速搜索著電影院、咖啡館、色情動畫、東區街頭,用晦澀而絕對個人化的語言喃喃自語,巴洛克式地建築著他的老天使俱樂部--一個指涉都會、疏離的老靈魂棲居地。這樣的書寫風格姑稱之為「現代都會文學」的表徵,其實在當代倒不乏其人,從已逝的林燿德提出「都市文學」一語後,像寫科幻小說的洪淩(《肢解異獸》、《異端吸血鬼列傳》),寫同志情慾的紀大偉(《感官世界》)、寫商品消費欲望的許舜英(《大量流出》)、寫都會生活的張國立(《愛你一萬年》),他們未必像顏忠賢一樣以懷舊、秘語的形式風格出現,但他們以都會經驗為基點發展出來的新的文學感性,果然已是揮別鄉土時代、政治悲情的新美學現象。快速的、電子的、MTV畫面的、「意識型態(廣告)化的」、個人化的都會感性,使我感到陌生而疏離--除非我也自己創造一個世界,誰也管不到我。
《遊》以這樣的「私信」開場:「繞過熙攘的、冗長的歷險記… 親愛的i,我終於和那個不再汲汲於旅行汲汲於找尋奇想找尋世界盡頭的自己握手言和,在荒蕪的後花園裡,狼藉的枯葉野草旁,或說,在一個久未謀面的老家宅院窗口及其所倒映的遠方天空之間」。(頁15)
《不在場》當中則這樣評論自己的《老天使俱樂部》說:「這種以文體拼貼的迷津書寫模式在顏忠賢的《老天使俱樂部》中出現雷同的實驗,台北不只是多次出現書中篇名<小牌詩人在台北><台北今天下雨><巴黎與台北的密談>作為故事發生場景的證明,台北在此書中是作為一個巨大而一再重覆主題時間向度的「質疑懷舊」所同時逼視出現空間向度的「質疑在場」的空間意識現場」。(頁30)
我親愛的讀者,如果你未能一次看懂這份私信的含意,或許私信原是不欲人知的,即使你已經看到全信(全書)亦然;如果你無法一次看完這長長的論述句法並理解作者的理論架構,請你一定要再看一遍,因為作者正在解釋自己的作品是如何實踐他對時空的新感性。然而,無論如何請你一定要耐心地解讀作者的「秘語術」,那裡有著作者的秘密。
再怎麼說,以上這些都不能算是一篇書評。我只想說明,顏忠賢的文字世界體現一種文學感性,一種世界觀、價值觀,這些和我的世界是那麼不同,介紹它也許提供給讀者一些比較、分享的樂趣或省思。最重要的,絕對不要誤解我厭惡這個作者和他的作品,因為,這世界永遠有你不能瞭解的部份,而我們永遠需要像顏忠賢這樣的老天使來提醒我們:千萬不要太快放棄認識一個新世界,如果你還有一點耐性的話。
2001.2.12寫於新竹
參考書目:
顏忠賢,《老天使俱樂部》,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7.4。
顏忠賢,《無深度旅遊指南》,台北:元尊文化,1997.10。
顏忠賢,《軟城市:城市次文化空間的小列傳》,台北:元尊文化,1997.10。
顏忠賢,《影像地誌學:邁向電影空間的理論建構》,台北:萬象圖書公司,1996.10。
顏忠賢,《電影妄想症》,台北:萬象圖書公司,1996.7。
張讓,《剎那之眼》,台北:大田出版有限公司,2000.7.30。
陳克華,<天使的末裔>,《中國時報》「開卷版」,1997.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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