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剪貼展覽區

陳建忠／評論

我一次又一次地在玉山頂來回走動，隱約體會著這一
類的訊息，時而抬頭四顧巡逡，一邊再默默念起各個山峰
的名字。一種對天地的戀慕情懷，一種台灣故鄉的驕傲感，
自我心深處汩汩流出，一次深似一次。－－陳列（1946-）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這是中國的古典名句，它似乎是透過山與水的意象，試圖指出不同氣質與人格的差異。然而這從人的角度去選擇樂之賞之的比喻本身，似乎又透露著一種人為的比附具有的宰制意圖。我揣想，仁者與智者真的瞭解山水的真諦、具有山水的知識嗎？他們只不過是擷取山水的部份特質以加強自我的形象罷了。我這有意的「誤讀」其實是想問，人與自然應該保持何種關係？透過文學作品表現出來的人與自然，又可以提供我們何種的省思？
　　
　　陳列《永遠的山》系列散文，是他受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委託寫作的成果，在一年的實際踏查、閱讀、生活經驗後，以散文的文學筆法來呈現園區中的自然與人文現象，並曾獲得時報文學推薦獎。放在九○年代興起的「自然寫作」系譜當中觀察，陳列的散文雖不離山水的題材，但相較之下，他的散文中的自然知識顯然不像長期觀測者（如劉克襄、沈振中、楊南郡）那樣深博（但並不缺乏），同時也不是以運動者（如馬以工、陳玉峰、王家祥）的心態為文吶喊（但依然心繫自然的存毀），他的散文顯現出來他是以一個具有人文關懷的山水愛好者對玉山的描摹與探索，其中更多的是文學家關於自然的文學性筆觸，誠然是台灣散文史中難得一見的佳構。
　　
　　陳列的散文作品量少質精，以區區兩冊散文集而備受推重，在文壇可謂異數。他前一本散文集《地上歲月》據云是十年中陸續完成的，當中兩篇＜無怨＞、＜地上歲月＞皆曾獲得時報文學獎散文首獎，除了回憶他因黨外反對運動入獄後的心境轉折外，他也寫下對太魯閣山水的歡喜讚嘆之情，以及對原住民、老兵、生態變遷的感受，這種種無一不是在他舒緩、清麗的人文關懷筆調中引人沈思、嚮往。其中，他關於花蓮秀麗壯闊之山水的描摹，已然成為導覽花蓮與花蓮文學的必讀之作。像＜我的太魯閣＞、＜親愛的河＞諸作，其實已經充分顯現他的人文氣質與文學功力，陳列的山水散文之視野與關懷所在，事實上在這一冊散文集中已然成熟。

讀陳列的《永遠的山》一直使我想到，中國古典文學當中像酈道元《水經注》、謝靈運的山水詩、柳宗元「永州八記」、郁永河《裨海紀遊》這一類的詩文，這裡面都充滿他們遊歷各地時對當地景物的精細描繪，而寫景文字通常不忘抒情，情因景起，景以見情，這些似乎是陳列散文中同樣具有的特質。但陳列和他們的寫景文字不同的是，他第一次使我們透過文學性的描繪認識了、深入了台灣第一高峰「玉山」的外在與精神面貌。這座在日據時期被移情地稱為「新高山」的「台灣富士山」，從來不曾如同在日本那樣獲得我們像「聖山」一般的瞻仰並賦予其精神意義，陳列則以其極佳的寫景能力踏出了第一步。
　　
　　且讓我們隨意檢選一段陳列在＜秀姑坪漫遊＞當中關於山勢、山色的描摹，這是遠觀的視角：「數度在秀姑坪徘徊，隨時舉頭張望，盡是這些豪壯的山河。山巒稜脈或褶皺或伸展，連結迆邐，此起彼落到天邊，在蒼穹默默的覆蓋下，莊嚴中似乎又含著微笑。容顏由近處的蒼綠逐漸過渡為遠處的藍色調，越遠越濃，向著四周平勻地擴散，終而成為粉粉的暗藍，與庇護著的天空同一色系」。（頁147）
　　
　　或者是身在此山中時，面對無邊的綠色世界，人類竟爾有無邊的魅惑和恐懼，＜原始闊葉林獨訪＞這段可說是近看有感：在這些層層疊疊覆蔭著的枝葉下，在猖獗生長的植物中間，我定定地站著，感受那宏深的寂靜。但我分不清楚遍佈在我四周的這種寂靜是魅力或威脅。我也不知道，自我心中冉冉升起的情緒，是感動呢還是恐懼。我只覺得，這寂靜，這些植物存在的樣子，以及從中隱隱散發出來的一種既清新又霉腐的奇異氣息，一起進入我的心裡，讓我感到這整片原始闊葉林的偉大，以及神秘，而人，尤其是我這樣單獨的一個人，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頁78）
　　
　　陳列在這些系列散文中，不斷創造著新的修辭來形容玉山種種，壯麗而神秘之美，我們不難也從這些文字當中感同身受到，陳列為我們所召喚的山的精靈，其容顏與姿態委實如此壯麗百變，這莫不是基於我們一開始所引的一段話語中所說：「一種對天地的戀慕情懷，一種台灣故鄉的驕傲感」。陳列，這個走回山與自然的胸懷的台灣子民，使我們觸摸到台灣的脊梁，但不知這樣的感動能否能迴應於城市的水泥叢林中？

對於玉山的美與神秘，陳列提示的非常多，每令人神往。但如果這世界是如此繼續進行它對自然的毀壞與盤剝，以至於我們最終只剩下幾座國家公園可供觀賞時，我們是否會後悔？不說別的，陳列其實也在憂心，即便連國家公園這「標本式」的保護行動，都可能受到許多「相關人士」的反對，且不乏秘密的破壞、盜採、盜獵。因此，陳列《永遠的山》當中另一個值得注目的就是它的人文關懷，他在描繪山之美的同時看到了人之惡，他在瞻仰山之崇高時也看到了人之卑瑣，在追求今世的享樂時容易忘卻對後代的遺毒，陳列不以詈罵、批判出之，惟以自然之寧靜與壯美相感召。
　　
　　人類不用說是一直在與自然搏鬥的過程中創建其文明的，但人類要由自然那裡取得多少算夠，以及自然對人類而言代表的意義為何？這些問題多數人類始終還沒開始思索。西方七○年代出現的生態女性主義（eco-feminism）曾對科學提出一個結合生態主義與女性主義的批判，他們認為「科學」的興起強調理性與實證，它的基本假設蘊含有支配與征服的文化意涵，因而像對自然的控制和對女性的控制就成為近代男性科學主義的必然趨向。人定勝天、男性重理性女性重情感這些思想都有現代性話語所要宰制的令一面，生態女性主義者正是對長期以來這種人類（男性）假科學、進步之名進行的壓迫、剝奪進行了強烈的批判。這方面，卡洛琳‧麥茜特（Carolgn Merchant）的《自然之死：婦女、生態和科學革命》可說是經典之作。
　　
　　回到我們自己的自然生態脈絡裡來，其實，自然與人的關係這類問題無須太多學理的啟蒙。像山坡地過度開發造成的土石流，超抽地下水造成的地層下陷，濫墾林木造成的溫室效應，這些活生生關於人征服自然而最終被自然反撲的例子，卻從未教育我們關於自然是我們生命之本的思考。陳列在＜瓦米拉隱憂＞當中對興建新中橫公路以及大理石開採對山脈的破壞提出警告：「自然是我們所要的，文明也是。然而這兩者之間的比重，應該如何去秤量呢？當這兩者發生嚴重的衝突，並可能導致巨大的後果時，又該如何取捨？」（頁163）
　　
　　人從自然出走建立了都市文明，但這更像是一種上帝的「放逐」，其實我們已經失去伊甸園裡無憂無慮的生活。陳列所書寫的玉山自然誌，顯現了自然的寧靜與美麗，則恍如是一種福音，對比出人世間的吵雜與貪婪。＜觀高還需能望遠＞裡我們的作家以幽緩的語調呼喚：「讓我們不要繼續以人類的觀點來追求便利；讓我們也考慮到人類的作為對整個生命世界的好處與壞處」（頁109），回到自然的胸懷或許能夠救治、喚醒我們對綠色烏托邦的記憶同嚮往吧：
　　
　　 讓一代又一代的後人仍能看到自然，體會自然，喜愛自然。 為求長遠，該整治或改變的，不是林道和自然。真正應該整治和改變的是，人自己。（頁110）

最後，容我提出一個「無解」的問題來供陳列與讀者們思考。陳列說：「國家公園的設立，難道不就代表了對這塊土地的敬重，意味著這片自然的高山世界是我們每個生活於斯者的驕傲，並也因而擔負著對這個特殊景觀與生態系統加以維護，對自然資源善為保護與利用，以期永續長存的責任嗎？」（頁200）然而諷刺的是，累世以來真正生息於斯的原住民族因國家公園的設立無法捕獵原鄉的動物，他們被漢人「改造」成禁止包括自己同胞在內的盜獵者的巡山員（見＜布農族紀念＞），使用的正是他們在玉山世代相傳的民族文化與捕獵常識，而另一方面狩獵文化連同其生活方式的破敗逼使原住民文化快速消失，這，就是我們漢人對待原住民最好的保護方式嗎？不過這問題或許是無解的，國家公園已然成為「必要的惡」，只是在防止福爾摩沙生態的持續破壞時，或許我們應該深思的是，這會不會只是一心追求進步價值的人類一種虛矯的保育姿態，真正愛這片土地的話應該就該從我們的四周環境實踐起，不是嗎？
　　
　　
2001.3.6 寫於新竹

　　參考書目：
　　
陳列，《永遠的山》，台北：玉山社出版公司，1998.2。
　　
陳列，《地上歲月》，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4.11。
　　
陳萬益，＜囚禁的歲月--論陳列的＜無怨＞與施明德的＜囚室之春＞＞，《于無聲處聽驚雷》，台南：台南市立文化中心，1996.5。
　　
卡洛琳‧麥茜特，《自然之死：婦女、生態和科學革命》，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4。
　　
吳小英，《科學、文化與性別：女性主義的詮釋》，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