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7,2006

地上的鹽--讀葉石濤《追憶文學歲月》有感

陳建忠(四方書網書評)

台灣文學必須繼承優良的傳統,關懷弱勢人群和貧窮的庶民生活,避免被資本主義社會所異化和物化,高舉理想主義的大旗才好。(頁155)


  
  台灣文學界的人,多半稱呼他為「葉老」,他則說自己是一名「老弱殘兵」,但再怎樣的殘弱,他已經出了八十本書,寫作時間超過五十年,他就是「又老又病」的小說家、評論家葉石濤。
  
  看葉老的《追憶文學歲月》首先使我想到,台灣作家的回憶錄、自傳、傳記近來逐漸增多,葉老的回憶錄其實可以放在這一個脈絡中,幫助我們對戰前、戰後的台灣文學發展做一番「因人而異」的理解。作家親撰的自傳、回憶錄像吳濁流《台灣連翹》與《無花果》(前衛)、張深切《里程碑》(文經社)、吳新榮《吳新榮回憶錄》(前衛)、《巫永福全集》(傳神)、劉捷《我的懺悔錄》(九歌)、楊千鶴《人生的三稜鏡》(前衛)、鍾肇政《鍾肇政回憶錄》(前衛)、隱地《漲潮日》(爾雅)、白先勇《第六根手指》(爾雅)、東方白《真與美》(前衛),或者是他人代寫的傳記如《白先勇傳》(爾雅)、《林海音傳》(天下文化)、《葉石濤評傳》(春暉)、《吳新榮傳》(省文獻會)、《鍾理和傳》(前衛)、《黃春明前傳》(圓神)、《余光中傳》(天下文化)等等,還有不少是一時難以列齊的,而葉老的文壇回憶錄可以視為和其他諸作的「對話」,這樣來讀這些回憶性質的書想必會有意想不到的趣味吧。
  
  出生於日據時代的葉老,是日據文壇最後一代登場的台灣作家,由於特殊的際遇,他的一生幾乎與台灣日據末期以及戰後的重要事件與人物都沾上了邊,說他是台灣文學的「活字典」是絕對不為過的,他見證了台灣文學的第一現場,甚至是自己就是當事人,所以他回憶自己一生,多半也在回憶台灣歷史與文學史,具有無可替代的地位。成功大學今年頒給葉老榮譽文學博士學位,也請他登上台灣文學所的講壇成為兼任教授,這絕對是遲來的肯定--雖然葉老數十年來一直是一名小學教師,最高學歷是州立台南第二中學畢業。

葉老的這本《追憶文學歲月》已經不是他第一回出回憶錄,他先前就曾陸續有如《文學回憶錄》(1983)、《一個台灣老朽作家的五○年代》(1991)、《不完美的旅程》(1993)、《展望台灣文學》(1994)、《府城瑣憶》(1996)等著作,不過就好像《追憶文學歲月》書序中所說的,他的書都是「文學評論」與「雜文」參雜一起,沒有什麼計畫與區隔,要說是純粹的回憶錄雖有些勉強,但我覺得這正好顯示出葉老文學世界的特殊之處。在他小說集之外的文論、雜文合集中,他是以一名「文學評論者」的觀點在分析他自己以及他所遭遇的人與事,所以他的回憶錄不是純粹的憶舊,也同時在從事文學批評;他的文學批評工作又同時顯示出,那就是他平日生活的閱讀心得,所以也與他的人生回憶難以分割。我想說的是,葉老的一生就是「讀」與「寫」,他呼吸的空氣與我們一樣,但也有點差別,他的生活更滿溢著文學的香氣。
  
  至於《追憶文學歲月》雖然前面已說過是評論與回憶性雜文的混和,但基本上具有葉老同類型文章的特點,因此可以容我們以此為例,指出一些葉老回憶錄的「長處」所在。
  
  在《追憶文學歲月》中共分兩輯,前一輯的文字正所謂「文壇交遊回憶錄」,葉老以他的文學志業為中心,談他的病史、種族經驗、出書經驗、教學經驗、好友,以及他看《紅樓夢》在日據台灣的流傳,他與鍾理和作品、西川滿的接觸經驗。在這些顯得時而雜蕪時而簡略的回憶裡,葉老叨叨絮絮地帶出半個世紀以來的台灣史、生命史與文學史。光看《追憶文學歲月》恐怕是不足以瞭解葉老的,但我們可以指出,葉老與日據時期日本作家西川滿的交遊經驗,是一個殖民者與被殖民者遭遇的問題;葉老的出書經驗與教學經驗,是一個因白色恐怖入獄後被擲入這個對本土作家毫不友善的社會的問題,這些問題透過葉老的筆下敘述出來,讓我們看到一個台灣知識分子,歷經兩個蔑視台灣本土文學的統治者時的特殊際遇,但他既面對的是一個充滿問題的歷史,那些問題同時也是歷史的問題。

且讓我提一個歷史的問題,值得注意的是,這也和下文中所要談的葉老文評頗為相關。葉老一生文學素養的養成,有大半都是由透過日文而來,由於他能閱讀日文,所以他透過日本發達的翻譯事業,可以跨過台灣貧乏的文化生產,大量地接觸日本與西方的文學。可是他受益一生的文學教養卻是拜殖民教育之賜奠定的,猶有甚者,葉老與當時主導文壇的西川滿的師生關係也是一段常被議論的「公案」。人類有超越民族的友誼嗎?答案應是肯定的。葉老雖不乏批判殖民罪惡的觀點,不過葉老總是讓我覺得,他把個人私誼與殖民批判模糊了界線,對日本他是有「溫情主義」的,但他卻常常以「同情的理解」代我們解消了對整體殖民主義的批判,說西川滿被人嫉妒是「無妄之災」(頁108)乃至於說西川滿「眷戀台灣、熱愛台灣」(頁109),相對於如此肯定西川滿的歷史評價,葉老倒是難有深刻解剖西川滿做為一名殖民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是如何以「共犯」的角色鞏固、促進了日本殖民掠奪的基礎。殖民者中當然也有被動被迫於做違心之論的,但西川滿卻始終不曾為他所有的行為解釋,至少我看不到他像當時發出「違心之論」的台灣作家那樣有任何矛盾與惶惑。因此之故,葉老這樣曲為迴護構成的是非不明的後果,恐怕正是台灣人應當再加深思的「問題的歷史」罷!
  
  葉老的種族觀或歷史觀我不盡然完全同意,但那是深沈糾葛的歷史問題,不足以全然掩蓋他對殖民主義的批判態度。不過,他的文學觀倒是我受教頗深的,他的《台灣文學史綱》可以說啟蒙了許多人對台灣文學的認識。因此,在本書第二輯中的文字雖是隨筆性質的文評,但葉老自來有他一貫的文學觀,再加上他廣闊得驚人的閱讀視野,因此在這些看似簡短而橫跨台灣與西方文學的短評裡,我覺得都能給不管是內行與初學者一番新啟示。就以<超越意識型態>一文為例,葉老提到俄國作家蕭洛霍夫的大河小說《靜靜的頓河》時就說,蕭洛霍夫雖是忠實的共產主義者,但他不是依照階級鬥爭的死板意識型態來寫小說,而是正視革命中「道德倫理」的問題,有比紅軍與白軍誰較正義更值得探究的其實是「人性」:
  
  他寫了白軍屠殺人民的悲劇,同時也赤裸裸地描述紅軍的暴行。在這一場革命戰爭中,受到摧殘的是善良人性,而這人性的扭曲和殘酷,才是戰爭的本質。任何固執的意識型態都是善良人性的劊子手。(頁190)
  
  葉老的文學觀當然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盡,但他的時代與教養鎔鑄了他以台灣為主體的文學觀,在虛無主義(通常被美化做「多元主義」)迷漫的今天,理想、理念真的成為烏托邦,人們也許很難理解,文學,為何要這麼沈重與專一,我只能勸你去讀讀葉老的文評體會一下,因為葉老的時代早不是我們的時代,那個有左派思想薰陶、從白色恐怖覺悟的時代已然風流雲散,但我相信失落理想的人會活得比較空洞,而文學家應該有他堅持以赴的信念。<台灣文學,啥東西?>一文裡,葉老就舉俄國杜思妥也夫斯基為例,說他因為信奉空想社會主義,對封建統治多所批判,遂被沙皇政府逮捕並判死刑,在被槍斃前夕獲得特赦,葉老要說,當年的沙皇是誰人們已忘了,唯有杜氏的名永遠不朽:
  
  這樣一個偉大的作家,在統治者的認知裡卻是一堆糞土,且惡作劇地判處死刑之後又赦免他。像耍猴子一樣。除非是對權勢和財富有用,否則在統治者的眼光裡,文學,只是啥東西而已。然而歷史卻證明永留青史的是受盡迫害的作家,而不是什麼統治者--如沙皇。(頁124)

聖經新約馬太福音(Matthew 5:13)裡頭記載:「耶穌對門徒稱呼,你們是地上的鹽(You are the salt of the earth.),鹽若失掉了鹹味,就無法使他們再鹹」,此後,「地上的鹽」便被視為純潔、正直、可靠的代表。葉老剛好也曾經使用過「地上的鹽」來形容自己(見《不完美的旅程》),不過他卻是用來解釋自己從事文學工作之平凡,似乎有如鹽之溶解於無形難以辨認一樣。不過,「地上的鹽」可能也不妨解釋作,假使沒有無色無嗅的鹽溶在我們生活當中,也許我們就會食不知味,渾然不知這世界的愛與美,葉老的文學竟是這樣化入他自己的生活,化入整個台灣歷史的長河,從而喚醒了我們在日益貧乏生活裡消逝的美感經驗,說他的人與文學就是「地上的鹽」誰曰不宜!
  
  參考書目:
  
葉石濤,《一個台灣老朽作家的五○年代》,台北:前衛出版社,1991.6。
  
葉石濤,《府城瑣憶》,高雄:派色文化出版社,1996.2。
  
葉石濤,《不完美的旅程》,台北:皇冠文學出版有限公司,1993.8.5。
  
葉石濤,《文學回憶錄》,台北:遠景出版社,1983.4。
  
葉石濤,《從府城到舊城--葉石濤回憶錄》,台北:翰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9.9.10。
  
葉石濤,《展望台灣文學》,台北:九歌出版社,1994.8.10。
  
彭瑞金,《葉石濤評傳》,高雄:春暉出版社,1999.1。

Posted by yam_sksen6912 at 樂多Roodo! │11:25 │回應(0)引用(0)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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