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7,2006
魔神仔的世界--讀宋澤萊《熱帶魔界》後的隨想
陳建忠(四方網路書評)
我常會說,台灣作家無法透過官方的教育體制介紹給學生,正透露出台灣文化發展的重要病症,連自己國家都不承認、不正視的作家,又怎能奢望台灣人會去主動親近?當然,在教育機制裡面作祟的原因頗為複雜,不過我可以揣想,像宋澤萊、陳映真、王拓、楊青矗這類批判性格強烈的作家,他們似乎是政權的「敵人」一般,選錄其小說不就有被揭瘡疤的可能嗎?在這個特殊而貧乏的教育機制當中,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將永遠只能是別人給我們的風景。
我常會說,台灣作家無法透過官方的教育體制介紹給學生,正透露出台灣文化發展的重要病症,連自己國家都不承認、不正視的作家,又怎能奢望台灣人會去主動親近?當然,在教育機制裡面作祟的原因頗為複雜,不過我可以揣想,像宋澤萊、陳映真、王拓、楊青矗這類批判性格強烈的作家,他們似乎是政權的「敵人」一般,選錄其小說不就有被揭瘡疤的可能嗎?在這個特殊而貧乏的教育機制當中,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將永遠只能是別人給我們的風景。
所以要在新千年談論一個似乎是「上一世紀」的作家宋澤萊(1952-,原名廖偉竣),對我而言竟是如此艱難,或者說,我發現要講述一個既有的事實但卻在現有的文化脈絡中找不到一絲可以呼應的相關訊息:關於鄉土文學、政治文學、反獨裁文學、五二○農民運動、黨外雜誌,這些訊息似乎都不是台灣人所關切的,尤其不是文學讀者所關切的,與其說健忘,毋寧說這是黨國教育的成功。我們的文學教育總是教我們:「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這是如何具有潔癖的教育理念。然而,做為一個小說家、知識分子、文學雜誌主編的宋澤萊,卻也依舊在過去的三十年中踽踽走來,他所見證、所想望的世界,究竟會與我們所看的風景有何不同?
整體地關照宋澤萊的文學道路,可以用「走向激進之路」來形容。除了大學時期搬演精神分析理論的現代主義小說外,通過七○年代中期「鄉土文學運動」的洗禮,成長於台灣中部平原上的農家子弟宋澤萊歷經了一次精神回歸,他的「打牛湳村」系列及《變遷的牛眺灣》等農民小說,由於對當代農村問題深刻的觀察,再加上藝術技巧的成熟,這才在文學史上奠定無可忽視的地位。一九七九年底的「美麗島事件」對宋澤萊的衝擊則更是巨大的,這使他認清台灣社會問題的根源所在--國府的威權統治,如果不能促使統治機器進行改革,悲劇仍然會繼續發生,於是他在八○年代積極地提倡「政治文學」與「人權文學」,對主宰戰後台灣三十多年的政權進行批判,這使他的小說創作進入「政治小說時期」。
這些批判性的小說如今已經被遠遠拋在時代的煙塵中,在達成其階段性的使命後沒有再被記憶的必要,現在國民黨政權已下台,當各種意識型態假民主之名可以任意癱瘓國會時,我們可以樂觀的想:這無政府狀態或許就是台灣政治民主化的呈現。我們更可以說,在統獨立場分明的今天,教育機制為維護族群和諧、避免政治性問題被帶進學園,像宋澤萊這樣的小說家,更注定被遺忘的命運。只是,當宋澤萊的農民小說與政治小說被徹底遺忘的同時,也是反壓迫精神的退位,這對曾經是被殖民的第三世界一員的我們而言,恐怕已說明了這個島嶼上眾人在精神上的荒蕪、空洞甚或死亡。
是否在這樣一個擅於遺忘的世界裡,宋澤萊的寫作方式也改變了呢?一九八七年,宋澤萊出版了《弱小民族》小說集, 之後,由於一九八七年以降的結婚、生子、持家,以及為解除生活中的困頓而加強佛教真義的追求,這些事務使他停止了創作。歷經六、七年的文學「冰封期」後,終於在一九九四年再度以<變成鹽柱的作家>一作宣告復出。這篇小說運用聖經中「鹽柱」的典故,描述一位能感應聖靈的作家因未能相信神的啟示向世人揭露政治人物的賄選、敗德黑幕,乃化為鹽柱死去的故事,仍是寓意顯豁的一篇政治小說。緊接著宋氏又在一九九六年五月出版長篇小說《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這部小說取材自當今台灣社會最為人詬病的「黑金政治」問題,描述一個黑社會青年興衰起滅的過程。
從以上這兩篇小說可以發現,九○年代的宋澤萊一方面仍在觀察台灣社會,因而小說中的政治現實其實都不難自真實世界中找到對應。另一方面,宋澤萊長期接觸宗教的經驗在此也產生影響,他或者在小說中以「天啟」來暗喻罪惡人間的滅亡,或者以魔鬼、蝙蝠、妖魔的意象來代換黑道政治人物--這是內容上的影響;在形式上,由於宗教世界中的人物多半永有異於常人的能力,飛天遁地的可能使得宋的小說也充滿許多靈異、超寫實的描寫,令人印象深刻,這可說是台灣版的魔幻寫實主義。
透過宗教寓言、魔幻寫實、蝙蝠或妖魔意象這些元素,宋澤萊總還是緊緊抓住問題的核心:現實世界,特別是關乎政治問題的現實,如果這些想像和技巧只是形式上的炫人耳目,恐怕就不足以表現宋澤萊一向關切的問題。如今在新千年出版的《熱帶魔界》這部中長篇小說,乍看之下似乎也不脫前述幾個小說元素,不過,我覺得在這篇新作裡我們可以看到宋澤萊的一些寫作的「癥結」,相信能讓讀者從這裡出發認識宋澤萊的原型與變貌。
《熱帶魔界》說來是一個極簡單的故事,整個情節由一個在台灣南部服役的阿榮來敘述,描述他三次目睹空中奇異的景觀:空中列車與月台,最終列車載著無數世間眾生航向一座海上都城。可以說,這個奇幻的故事正是要描繪一個魔神仔的世界--熱帶魔界,魔神仔不斷透過華麗的列車與宮殿來迷惑人心,並造成不斷昇高的氣溫使眾人向陰涼的列車集中,由於這些貪戀,眾人無法抵擋這種引誘的結果就是死亡與被奴役,試看這一段關於魔界皇城的描繪:
無垠的這座皇城不知道在這裡存在多久,那數里宮牆歷經海潮不段的沖刷,長滿了巨苔,如同粘膩的海蛇之皮;血液自宮牆間隙滲流入海,形成海羶叫人渾身顫慄,不能呼吸。他感到那千燈萬燈的死亡宮城,可以吸納全世界蒼白的死者,奴役著死者,最後燒烤死者以成灰,它是最最巍峨、最最純淨的虛無,它是地獄,它是魔界。(頁130)
可以說,整部小說就是要在懸疑、詭異的氣氛中,一步步推向魔界力量的壯大,以至於眾人的毀滅,對這個過程的氛圍描寫,以及魔界日益具體化的寫實細節,可說是宋澤萊在形式上的重點。宋澤萊在序言中就極有信心的提到,《熱帶魔界》是一篇「實驗小說」,他運用了法國的「反小說」(新小說)的技巧,把畫面更加精細的描寫,強化視覺的要求。宋澤萊對西方文學流派與技巧的挪用本就頗為積極,從他早期現代主義時期就已開始,歷經浪漫主義、批判寫實主義、魔幻寫實主義的變化,他對表現手法的自覺是無庸置疑的。
再就內容而言,我想如果對照宋澤萊在九○發表的具有宗教寓言性質的小說來看,這部《熱帶魔界》其實也在透過與魔界抗衡的過程,展現了宋澤萊對抗「邪惡勢力」的一貫立場,只不過他現在不採取以現實世界做為對象的角度,而是以「寓言」的方式來呈現這一思考:在魔神仔即將統治這個世界前,我們都要面對一場試煉。像後來成為牧師的阿榮所引用的聖經上的言語:「當警醒,以免睡著,你們還在打盹休息嗎?偶像與誘惑如同獅子老虎,遍地遊行,當你失神,入其爪下,必定災劫難逃!」(頁135)
還有和以往小說具有若干相似之處的,可以提醒讀者注意小說中的「愛情」,小說中關於男主角阿榮與其女友阿色的段落,往往顯得異常浪漫,這可說是宋澤萊小說中常見的設計,似乎是說,在災難的年代裡,愛情是唯一可以想像的幸福。例如在宋澤萊一部也以「寓言」方式寫核能災變的小說《廢墟台灣》(1985)中,小說描述做為攝影記者的李信夫,也是具有「預感」能力的人,其中他與小惠的愛情也被描寫得異常浪漫,據宋澤萊自己說,這是因為《廢墟台灣》太悲傷,因此「我必須用愛情故事來平衡它,主要是我希望能做到大眾化」(見<《廢墟台灣》面面談>)。而《熱帶魔界》當中攜手逃出魔界的阿榮與阿色,似乎也正反映宋澤萊式的浪漫情懷。
然而我最感興味的是,宋澤萊極力要塑造的魔界中的魔神仔究竟何指?前面提及,宋澤萊一向以銳利的批判性著稱,他批判資本家、奸商之力道固無須多言,看他對獨裁者的辛辣批判猶令人熱汗淋漓,這樣的宋澤萊轉以「寓言」的形式訴說與「魔界」對抗的故事時,他會輕易的放棄他一向銳利的刺刀嗎?如果用一個較「八卦」的讀法來看,宋澤萊似乎正在「影射」一些他所謂的魔神仔:
主要的是正中央浮起一座巨大的宮闕,有百級的石階通到上面。他在瞭望鏡中,看見宮闕前坐著十三個一排的古帝王,他們中風、痲痺、滿臉膿瘡;他們披金戴銀,穿著龍袍;他們由呼吸中吐出毒氣;時而仰天而唾,時而口水橫流痰涎聚合流佈四周,污染天下。他們的座前,巡行著十三隻的龜獸,每隻龜獸背上騎著殺人戰將,他們的刀光即是利器,每分鐘要殺死一○○○個弱小邊疆異族,血流成河。那是躲於亞洲地底深處的古帝王,依次是秦皇、漢武、唐宗、明祖下及好戰軍閥。(頁130)
恐怕無須多說,宋澤萊鮮明的政治立場怕已使魔神仔的原形呼之欲出,我雖不想坐實這種「反中國」立場,否則作者以「寓言」而不以「寫實」所想達到的效果,似乎又將被多事的評者所破壞。但這倒也因此容我提出小說中被作者一再強調想提及的「老兵問題」,我想說,無論宋澤萊的「反中」立場如何鮮明,他從一個「階級」的角度來看待移民老兵的處境,顯現出宋澤萊在激進的民族主義色彩之外的關懷,這恐怕是意識型態對立者難以想像的問題。但我還是要提醒,宋澤萊雖有關懷的自覺,可這部小說並沒有把重點放在老兵上面,他們只做為一抹時代的悲慘色彩被宋所捕捉,我想有心者如宋澤萊應該要有更實際而深刻的描寫來落實他這一「獨派」的關懷。
討論關心政治的作家,使我們不得不談論政治。隨想到這裡,我不禁憶起宋在擔任《台灣新文學》(季刊,已停刊)的主編時的作為,在這個場域裡,他專注於新生代作家的培育,而也不忘以他一貫犀利的筆鋒進行文化、文學批判。他的文化及文學批判,其觀點自是一貫強調的「台灣意識」,主要仍在批判當前仍未去除的「無根」、「虛無」等「中國意識」,重要的論述有<當前文壇診病書>、<正視外省中國殖民文學、文化的變相>、<刻不容緩的「去外省中國化」工作>。他的批判重點雖是所謂外省人主流派--以《中國時報》及《聯合報》為代表,其中所言固有針砭的作用,但他一再區分台灣人為「外省」與「本省」的作法,恐怕不僅未能撼動兩大報壟斷媒體的事實(若果真如宋所言),對許多「台灣化」的外省人亦未盡公平(其實都是台灣人),他挑起「省籍情結」的作法誠然令人感到困惑。他的批判往往是兩面刃,既傷了別人,也傷了自己;有時候甚且也傷了不該傷的人,卻常常忽略了他所迴護之集團的內部問題(如在「《台灣論》事件」中的發言)。
宋澤萊喜歡「預言」,像<變成鹽柱的作家>中「鹽柱」的典故原出《聖經舊約》「創世紀」第十九章,當耶和華以硫磺與天火欲焚毀罪惡之城所多瑪和蛾摩拉時,羅得的妻子違背神的交代回頭一看,就變成了一根鹽柱。其意指人對罪惡的眷戀比對神的話語的信任更多,故遭此懲罰。而就在《廢墟台灣》出版翌年,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六日,遠在蘇聯烏克蘭的車諾堡核電廠發生爆炸事件,這個事件無疑地適時為《廢墟台灣》中的末世預告做了一次實際演出。宋澤萊身為一名具有優異時代感的作家,總會「不幸」言中人類的命運。
實際上宋澤萊不僅喜歡預言,他似乎也喜歡以「寓言」的形式來「警示」大家,《熱帶魔界》中魔神仔的世界會被他又一次言中嗎?想到這,我不禁要打起冷噤來了!
參考書目:
宋澤萊,《熱帶魔界》,台北:草根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1.2。
宋澤萊,《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台北:草根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5。
宋澤萊,《廢墟台灣》,台北:草根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5.1。
宋澤萊,<變成鹽柱的作家>,連載於《自立晚報》副刊,1994.3.26-4.8。
李金定等記錄整理,<《廢墟台灣》面面談--與宋澤萊談小說>,《台灣時報》副刊,1997.8.21-27。
陳建忠,《宋澤萊小說(1972-1987)研究》(未刊),清華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19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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