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7,2006

荒謬的時代戲劇--談駱以軍的《月球姓氏》與族群文學書寫

陳建忠(四方書屋書評)

他覺得和他父親有關的這些老人,全像《山海經》裡某一些背棄家園而遷移的族類,在不斷遷移後的生命終點,終於暗喻般地變成鳥、魚或猴子之類的動物。(頁96)


  
  我從何處來?我的家族從何處來?我的家族史又從何處敘述起?如何來敘述?在這些問句以外,或許還需要問一問:我知道的家族史是真實的嗎?或者,我聽自父親的族史是否可能只是一種剪輯變造或後設建構的歷史?駱以軍(1967-)以《月球姓氏》陳述、表演了我們以上所有的問題。
  
  綜觀戰後台灣的小說作者,大抵可分成幾個世代來觀察,戰後第一代是經歷過日本殖民的本土作家或中國新移民作家,陳映真、黃春明、白先勇等在六○年代崛起的作者可算作第二代,而出現在七○年代如李昂、宋澤萊、朱天心張大春等經歷過鄉土文學論戰、美麗島事件的世代可為第三代,至於八○年代以降出現的作者如林燿德、黃凡則是第四代,而九○年代嶄露頭角的駱以軍、成英姝、黃錦樹諸位應是現今創作力最為旺盛的世代。
  
  有心的讀者當然可以按此世代劃分再尋源探秘,不過我想特別指出,駱以軍這一世代的作者在創作上享有的共同遺產--也即是他們創作共享的文化語境或脈絡:就在他們寫作的九○年代當下,台灣社會其實是政治上進入「台籍」勢力主導,經濟上步入高度資本主義發展,文化上為全球化浪潮所席捲的這樣一個時代。台灣社會在威權體制解體後而主導性的意識型態或文化主體尚待建立前,這些新世代的作者一方面無須背負傳統作家的使命感,另一方面他們所反映的世界也因此如現實一般的混亂、多元甚或虛無。當然,每一位作者都有個人關懷的重點,但整體看來,駱以軍(們)出現的意義,可說是對先前小說寫作傳統的一種新變,這牽涉到我們歸納的共同文化背景。
  
  駱以軍的《月球姓氏》如果放在這樣世代的變化脈絡來觀察,我們就不難發現,這個就題材而言可稱做「族群書寫」的文本,其實是前有所本,然而又別出機杼。從前述的小說世代系譜來看,身為「土生土長」的外省第二代作者,駱以軍不像「所謂」外省作家第一代或第二代作者對中國還懷有印象,也不似在本土化浪潮中心存焦慮感的第三、第四代作者,駱以軍的族群經驗更多是在與台灣這片土地相融合後的新產物,因此他的族群書寫沒有「動員」外省族群從而賦予使命的企圖,反而是身在台灣之中凝視「族群政治」、「族群變遷」在這個島嶼的演變過程,這個視角的出現使我們看到族群文學在文化與文學意義上新的可能。

事實上,駱以軍的小說從早期就沒有朝向時代或社會性問題開展,而比較是朝向個人或人性問題挖掘,其《紅字團》、《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等早期短篇小說集就顯示他的這個特點。例如像<降生十二星座>以電玩的世界反照現實人生中的操縱與被操縱等問題,除了可看到駱以軍生長的文化氛圍,他對人性等普遍性議題而非特定的政治或時代議題的關懷傾向也不難窺見。
  
  從《妻夢狗》、《第三個舞者》開始,駱以軍更顯現他以家族成員為探索對象的傾向,而以幾個短篇的結構形成具有長篇小說的敘述模式也隱然成形。《月球姓氏》就是一本他正式以家族中父系、母系、妻系的家族故事做為題材的長篇小說。原名《家族遊戲》的《月球姓氏》,使我想到「遊戲」二字倒很貼切地顯示了文本內外的狀態:文本內,家族在時代變遷中為某種力量所牽引而起變化,與其說是家族的遊戲,毋寧更接近造物者的播弄戲耍;而文本之外,創作者的心態由於採取旁觀造化的角色,他的思想狀態乃至他的書寫方式,在在顯示出他不乏以荒謬、黑色幽默之心態看待人間的色彩。
  
  雖然我們總是很鄙棄以作者生平做為解讀小說的方法,但除了把作者等同於主角的魯莽讀者外,大概沒有人會真的放棄透過更多訊息來理解作者的文本,其中當然也包括作者的生平。駱以軍的父親「被迫」移民自中國大陸,母親與妻子則都是台灣人(諸位讀者,關於「何謂台灣人?」之說請勿再節外生枝),這個背景我們也並不陌生,像朱天心的個案也是一例。但就如同我們在論朱天心《漫遊者》的書評中提到的,朱天心的族群書寫是具有相當強烈地「父系認同」色彩的,這使她自然地站在同情、捍衛父親歷史的立場來發言,而較缺乏對母親一系(客家人)或廣義的台灣這片大地母親之歷史給予等量的書寫。駱以軍雖和朱天心擁有類似的家族背景,但他不完全以父系為認同的立場,或說他同時意識到父系認同之外的其他文化認同,使他在凝視家族歷史時,可以超脫出前此族群寫作只向「我族」發聲的趨向,而發展出屬於駱以軍這一代「新台灣人」的關懷。
  
  《月球姓氏》當中,駱以軍筆下父親因戰亂來台的故事已成為一則「神話」或「傳說」,正在寫家族史的敘事者總是提到,他對於彼岸的認識都來自於父親的敘述,但他卻很懷疑這些敘述的可信程度。就像每一家的家族史傳說中必然會出現在老家的豪華屋宅,但這則歷史真的存在過嗎?敘事者說:
  
  作為這些老B央的第二代,我想那幢空屋的意象,只有在填寫個人資料籍貫時,神秘又心虛地寫下那個你從來不瞭的地名:「安徽無為」、「山東萊陽」、「江蘇興化」、「江西資溪」……才會幽幽邈邈地浮起。(頁246)
  
  而對敘事者「我」而言,關於被嵌坎在一切家族史敘述中的「我」的身世,無非是被包藏在一則更大的歷史敘述當中。在我的成長過程中,「他們」(那些意圖創造歷史的人)甚至還為了讓我深信某種歷史確實是存在的,開始了關於記憶工程的龐大建造計畫(例如某紀念堂)。但,如今舉目四望,他們似乎遺棄了這個憑空搭建的城鎮,連同他們自己也消失了。我的身世記憶中真的存在過那些東西嗎?駱以軍這裡的感懷,頗有類於朱天心<古都>當中的悵惘,但少了點怨懟:
  
  我們在一夕之間明白了我們從小長大的這個城鎮,只是某個經費籌措發生困難而喊卡的一個異想天開的實驗計畫。(頁53)
  
  小說中還提及母親與妻子家族的歷史,從敘事者的陳述看來,在台灣成長的女性這一系譜,其實也佈滿了混血、遷徙的總總變化痕跡,然而時移事往之後卻無人可以縷述了,既然如此,這些歷史真的存在過嗎?在妻澎湖的故鄉,敘事者聽聞了妻的家族各種光怪陸離的故事後,不禁想像:
  
  也許是像那屋簷陰影疊層遮蔽的咕咾石老巷弄,在隱蔽難透光的家族史的某頁,曾有一次沒被記錄下來的恥辱的混血。曾經佔領過這座島的紅毛番?或是漂流擱淺的荷蘭海盜?
  我就那樣站在曝光反差的暗色暈眩裡,困惑地猜疑這一切移進移出的遷徙與配種,不過是一個隱藏在和諧的對應和儀式(我與妻的相遇與婚禮)之下,藤蔓錯雜且暴力相加的族裔譜系不斷被污染、歧出的悲歌。(頁229)

小說裡有一幕以最具體的「家族疊羅漢」方式顯示這些龐雜怪誕的家族傳奇,唐突滑稽之餘,多少使人感受到駱以軍慣有的黑色幽默,而這種表現方式恰恰也顯現他對族群變遷的觀感。駱以軍是如此能冷靜地看待這種荒謬:
  
  有的人赤身裸體,有的人穿著古代的寬大官服,像小時候我看過的李棠華特技團在一輛行進中的腳踏車上,以各種姿勢各種角度各種部位向上疊堆鏈接著蚜蟲或者說葡萄球鏈菌一樣的人們。而且愈往上疊,枝枒分岔得愈多…(頁237)
  
  再從表現手法上來看,因應駱以軍自己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以及他因之形成的思想狀態--在小說中即他的族群觀,駱以軍雖然不乏精準超縱語言的寫實能力,但目的不是用來「建構」歷史,反而是透過一再質疑小說中的族史敘述而達到「解構」歷史的效果。但他的解構又絕非其師張大春式的「犬儒」,乃至宣告一切書寫皆是謊言,像駱以軍在一篇小說中提到的:「為什麼你的作品裏沒有稍微認真一點在悲傷的人呢?」(<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駱以軍仍然有其認真之處,即對人之所以為人有著「憐憫」。他雖然以荒謬處境來自況、況人,但一切荒謬的滑稽戲之後,看到人無法自己地在時代的魔手中演出一齣可笑可歎的故事,駱以軍畢竟沒有對其中的人性立下源自某個族群的價值判斷(若張大春《撒謊的信徒》則不然),而是投之以最大的禮敬--以書寫來見證這齣時代的荒謬劇,這就是駱以軍有別於張大春之所在。
  
  所以當我們看駱以軍的小說時,會發現他以一部長篇的長度卻並非真正想建構什麼家族史,因為他片段地、跳躍地出入於父、母、妻的家族之間,以擬真的故事而終爾質疑其真實性的手法,可以發現他在敘述能力與講故事上的長處,但又保持他最初的憐憫,終於使他帶有後現代精神的敘述形式,不至於繼「遊戲」了家族之後墮入語言的遊戲。
  
  不過,駱以軍的歷史觀與語言觀固然使他可以出入於真實與虛構之間,從而消解任何族群想要藉歷史敘述「神聖化」其族史的企圖,指出荒謬的族群變遷真相,這卻不能保證他會在未來的文學史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如果一切歷史都可以在其中找到罅隙而將之瓦解,乃至於宣告其虛構與荒謬,那麼,我們的存在有沒有更大的意義?我的意思是想說,駱以軍的才情固然可以讓他編出一則則故事,但我還沒有看到他「認真」的關切某一種「現實」,歷史與社會的問題還不是尋求終極價值的所在。然而,我不禁又想,這是否又是一種「虛妄」,一種太有使命感的虛妄?最後,我想到一個「輕」與「重」的問題。對朱天心而言,外省第二代的身份是如此之重,以至於族群書寫必須成為對我族的動員話語,乃至以另一種極端的意識型態來反制他心目中短視的本土派人士;但對張大春而言,外省第二代的身份雖也重,但他轉以訕笑來顯示他的不滿,這使他的族群書寫顯得如此之輕,幾乎使他成了失去對人、對現實可能變好的信任之後的虛無主義者。做為他們的後輩與學生,駱以軍雖不時在訪談或書寫中提及前述兩位小說家的影響,但我對駱以軍卻抱有更多的期待,因為他不怨懟、不虛無,而這正是做為一個台灣小說家而不是「外省籍」小說家的最重要質素,且拭目以待之!
  
  
2001.7.18寫於新竹

  參考書目:
  
駱以軍,《月球姓氏》,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0.11。
  
駱以軍,《第三個舞者》,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9。
  
駱以軍,《妻夢狗》,台北:元尊文化,1998.7。
  
駱以軍,《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台北:皇冠文學出版公司,1993.11.15。
  
駱以軍,《紅字團》,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3.4.20。
  
駱以軍,<停格的家族史:《月球姓氏》的寫作源起>,《文訊》184,2001.2。
  
袁瓊瓊,<「外省第二代」的尊嚴與位置>,《誠品好讀》7,2001.1-2合刊。

Posted by yam_sksen6912 at 樂多Roodo! │03:02 │回應(0)引用(0)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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