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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幸谦(聯合早報文藝城2006.7.11)

“爱的柔力充满恩惠

愈合了他的创伤”

　　

风景线在这座城市的十年岁月里发生了许多变化。在他人的学术湿吻中，在学术性爱的高度技巧中，在商品世界令人陶醉的乳晕奶香中，他活了下来。

　　十年间，他的生活，他的学术帝国，他的文学国度，在他到来之前已经建构完成，在他到来后却崩陷了，然後再重建。再崩陷。然后，就无法重建也不再有崩陷的忧虑了。

　　一场学术道德重整的工程，在他的国度里百废待兴。浩浩荡荡，丝丝缕缕，打动了他。

　　十年岁月，打造了他这样一个人物。

　　他是一个亚瑟王式的宿命男人，一种凡人模式的悲剧英雄，一种彼得潘人物，一种哈罗喜蒂娃娃，冥顽不灵的专制者。他是个怪杰。难缠。另类。庸才。

　　他是孤独者、纵欲人，极端体，性癖类，完美主义家，盲目专家，素食主义专才，天体奉行领袖，媒体世界的反主流派，文化界的雅皮士，以及学术界的嬉皮士。

　　他，同时又是蓝领阶级的红衣主教，贫民窟中的无名神父，城市中的越狱者，是悲剧的哲学家，也是执迷的宿命小生。

身体的铭文

“人赤裸裸的痛苦

默默地与天使相搏”

　　大约在二十世纪最后五年到二十一世纪最初的五年间，他的生命就像蓝色星体的命运一般发生了几件重大的事变。

　　一个壮阔悲烈的年代。这样的年华造就了他造就了林幸谦，也毁灭了林幸谦毁灭了他的世纪。年代造就了他，他如今已成为虚拟时代中媒体大鳄的智慧囊，或者成为实业家的文化打手，或者成为孩子世界的玩具总动员；同时，他也是梦想空间的消费者，教育界的恐怖主义者，学术界的政治玩家，企业界的作家集团，高科技的守旧者，政界的原教主义元老。

　　当然，他还是童话故乡里的恶魔，牢狱中被无期囚禁的自由主义者。

　　十年后，他一路听说他的帝国中人如何逃脱现实的各种新闻报道，然后接受了他所说的报道。在他的王国里，这种学术逃兵的报道非常多，多彩多姿。其中有关坠落的消息，意味着贞洁品行的坠落。

　　一路走来，他听说知识分子是一群不可能被完全拯救的文人。在可挽救与不可挽救的之间的分野之中，他又听说许多人坠入了学术的情欲深渊，仿佛是年轻女孩，一个个端庄而妖艳的表演者，慢慢地都成为精打细算的经济商，又仿佛是贫穷家庭的女儿为了爱慕虚荣因素而流落街头那样无可选择。

　　这里不会有真正的学术或艺术活动，所有的学术或艺术都是仿造的，仿如构思奇特的天蓬，笼罩了天空美丽的视野，转眼就是十年光阴。

　　十年前，他三十岁刚满的时候，初春的风吹起。他站在高楼上，春天从厨房的窗外吹进高楼，最后的一列火车驰过车站，不停站，直奔边界，带来一年又一年的雨季。

　　一九九四那一年快过尽的时候，新的一年在冬日的微阳细雨中来临，在复杂错综的历史进程中来到他的眼前。往年除夕的情景，突然地一晃即逝。他站在高楼上，看到最后的一列火车从广州驶进香港新界，驰过上水，粉岭，直奔红磡的方向。他惊觉到，他大半生都生活在边界地带，在国与国、故乡与异乡之间生活着，囚禁着。

　　他努力地想要自我救赎。在他的王国里，古老的土地最终会向我们的身体回归，然后发难，就像他的国度，就像沃尔芙的内心那般，他的王国停留在一间冷清的房间中完成自我主体的建构。在他的文学国度与学术帝国之间，他经历了殖民入侵者与原住民的惨烈游击战。年复一年他书写着，年复一年在想要摆脱逃亡的念头中撰写学术论文，或者写写诗歌。

　　那是他的身体铭文，也是书本的铭文。他的文字最终得要向肉体看齐，就像铭文的书本最终要向读者看齐。

　　他的书，铭文只是肉体的代喻，最终都会回到土地。他的土地。神只不时在他的这片土地的内心涌动。各种符号系统像风雾钻入记忆深处，令病痛丛生的肉体倍加感伤起来，纷繁流动，勾起他半生的记忆。

　　多雨。潮湿。多风。在微暗的阳光中纵横交错：初恋，婚姻，演讲，领奖的仪式，掌声，闪光灯，欢腾的群众，芳香的温唇，如今都来向他告别，要他遗忘他所不能遗忘的。许多年以后，知识的诱惑，肉体的形象，土地的血脉，以及盛年所经历过的各种风云际会已不再能触动他。

　　暴烈如热带的盛年雨季，短暂得不近人情。

漂移的艺术

“为神圣的痛苦所驱迫

人默然乞求上帝的面包和美酒”

　　二十世纪的盛华转眼落在新世纪的宏愿中，在生态灾难和自然天灾中显得有点涂鸦式的难堪。许多发生在二十与二十一世纪之间的日子，落在身心之上的珍贵或暴戾的日子，急促得如赤道的雨，点点滴滴落在心野之上。

　　在逐年升温气候中，他的心灵日渐冷却，有了诸多的想念。

　　在遗忘中，他必须首先遗忘自己。

　　特拉克尔的诗句对于他而言是恩惠的蓝色花丛，愈合了他的创伤。所有人类的创伤都是神圣的，所有神圣的，都必遭创伤。阳光暴烈的夏季，赤道地理的位置，随着经验的变化和不同的心情而改变。开始的时候有些停滞模糊，然后就直转急下，纵横变化。

　　在无止尽的追寻中，海格德成爲他追寻的俘虏物。情感和理念在他的追寻中成为俘虏，而他则在他的文字之内宇中成为忠诚的另一种俘虏。

　　他是没有门派的追寻者。他常想起另一个不想被别人叫他为追寻者的艺术大师。在艺术追寻中毕卡索告诉他，他不寻找，他说只是看到了就拥有了。

　　他在他身上看到了事物的另一层真相，就像毕卡索看到艺术不仅只是真理，而艺术是一种谎言。艺术教导我们去理解真理，同时也让我们明白真理的谎言。在他的画里看到许多谎言的生命许多艺术的伪装许多的破坏。他的画作正是他的身体铭文他的作品正是这些破坏和补缀的总成绩。

　　人生就像艺术中那些被毁坏的东西。和精神成长有关的东西，在毁坏中改造了这些物体的质地。

　　经过多次不同的追寻，许多往事摇身一变都成了梦幻与真理的痕迹，隐隐写在他的脸庞上。他的追寻穿透他逐渐年老的双眼，越过视网膜，二十一世纪在重建中崩解了。

　　他感恩，命运对他十分的宽厚与慈爱，没有让他遭遇崩解中的不幸。他感恩，爱情海洋中漂到他身边的几座天使般的岛屿天堂。每一个天使，不论是物质主义的女孩或是浪漫狂热的少女，都像天父的海湾般给了他永生难忘的爱恋交炽的缠绵。

　　天使的岛屿都是神圣的入口，是他王国里诞生他的地方，带领他通往人间的天堂，暂忘世俗的烦恼。然而，在美好的天堂冒险旅程，逐年被幸谦纳入了遗忘的行列。

　　九十年代，欧洲的解体与重构为他的留学生活增添一些立体的历史景观。悲愤而忧郁的群众走出了濡湿的社会死角。他只是冷眼旁观。他荡漾在天使岛屿的人间乐园里，不愿回到现实的大陆。

　　那年的冬天，在北方的冬雪落下之前，他正准备为他的学术论文写下最后的结语。

紫荆花之雨

“蓝色的花

在雕零的岩石中轻柔地鸣响

所有生成者显得如此病弱

灵魂，只不过是一个蓝色的瞬间”

　　许多年后，香港中文大学本部的候车站旁，春天，杜鹃花同样展开一年一度的花姿演绎，在车站前召唤青春，为候车的学生和教授祝福。

　　从冯景禧楼的研究室往下望去，盛密的相思树叶掩映出树下行人的影子。斜坡上的石阶，已经有些缺破。前一夜的水痕大概已经干了。学院中的师长与学生又再现身，然后消失。

　　相思树旁的杜鹃花丛，展示着短暂的青春。而雨季，总是在历尽艰辛变化的中年年年到来。

　　清爽的春天黄昏，风起了。有一年他计划申请奖学金到美国短期研究。整个中午，心情都很兴奋。

　　然而很多问题接踵而来，他不想丢下陪他到香港的妻子一个人独自生活。最后选择了台大和中大的交流奖学金到台湾走走，顺便回她娘家走动探亲。

　　去台北前，他到了一所大学的文学院应征教职。在他完成论文前最后一个的秋天，他和妻子回到她的家乡，回到当初他们恋爱的城巿度过他们最后一个生命的秋季。

　　那一年的秋，发生了许多事，许多可以改变人生走向的际遇。

　　两个月后，当他们回到香港的居所时，他收到一封早在一月多前就已寄出给他的应聘合约通知书。在他毕业前，那一份原本可以带来很大喜悦的大学聘书，却已不能带给他喜悦。

　　在他回到香港以前，他的人生已经发生一页重要的故事。一页有关生命演绎的故事。

　　他和妻子立在上升的电梯厢之中。无言地望着手中的聘书。人生的宿命，原是解体与重构的秩序。本来，这就是世界构成的原理，给了他重新认识命运的一点小缝隙，和命运的某种真相与某种残酷的冲击。

　　回到校园后，校园里的紫荆又是花开的季节。几棵紫荆树很快就展开一轮又一轮的花艺展示。风过处，难得也会看到紫荆花雨。

　　花雨过后，梅雨季节又到了。他继续撰写他的毕业论文。一整座海岛在九七到来的众声喧哗中积极重建与解构。他也在建设他的人生景观。学院的黑暗面貌移入内心，在嘲弄与怜悯的交炽中生起一团烈火。狂烈暴燃的火，进一步映照出知识界的丑恶。学院中一抹暗然浮流的悲哀浮上异乡人的心头，露出废墟他的内心的世界。

　　生活在实质上非本质的学府，在弱肉强食的政治演绎中为每一个踏入学院的年轻人洗礼。

　　初春的风，从厨房的窗外吹进高楼，最后的一列火车驰过车站，不停，直奔九龙总站，他立在高楼，站着，他不知道他以后的人生将会有怎样的风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