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1,2006
電力部落
吳俊傑(walis)台電文學獎散文優等獎
我出生在民國五十年一座泰雅族部落,部落在雪山山脈南端一處山林間的小平台,東邊是連綿的大山,西側一條成為縣界的溪流灰黑隆隆的奔流著,記憶的影像,也是黑白照片一般的陳舊,當時,簡陋竹屋的黑夜是由三顆石頭撐架的石灶燃放的柴火照亮著,等到火燎燒弱了力道,黑暗逐漸聚攏竹屋,大自然便宣告午夜佔領了部落,夢境也順勢盤據了我的睡眠。
我出生在民國五十年一座泰雅族部落,部落在雪山山脈南端一處山林間的小平台,東邊是連綿的大山,西側一條成為縣界的溪流灰黑隆隆的奔流著,記憶的影像,也是黑白照片一般的陳舊,當時,簡陋竹屋的黑夜是由三顆石頭撐架的石灶燃放的柴火照亮著,等到火燎燒弱了力道,黑暗逐漸聚攏竹屋,大自然便宣告午夜佔領了部落,夢境也順勢盤據了我的睡眠。
等到眠醒之後,我能夠記憶的是六歲的童年,在巨大的鳳凰樹底下木造教室的幼稚園門口,彼時年輕女老師喚著我的中文新名字來到講台前領取政府補助的早餐,在走回座位的驚慌失措中,一碗白色的牛奶傾倒下來,母親為我準備就學的衣服就有了牛奶濺出白色光芒般的反差影像,日後一年,我畏懼前往幼稚園教室,只能遠遠望著鳳凰樹底下,有時在灰暗的天色裡幾盞希罕的黃色小燈泡亮著,它們發出的光芒竟與印象中傾倒的奶色並無二致,它們混雜著荒野初識文明的那種新奇與戒慎戒恐的複雜情緒。
等到我長大到可以像飛鼠一樣攀爬樹木的年紀,我也已經可以用堅韌的鉛筆在紙上寫出漢名。這時候,部落也開始有了代表新文明的「電」,那些張掛在木板屋或是竹屋橫樑上的小小燈泡,三十燭光的亮度終於可以劃開黑暗讓我在椅子上寫作業。我問父親「電從哪裡來?」父親指著馬路邊黑漆色的木頭電線桿,桿上兩條電線像跳繩一樣的牽著,我看到麻雀喜歡蹲在跳繩上。「你仔細聽,電在那條線上像水一樣的流動!」我將耳朵貼在電線桿上,果然聽到了水流嘶嘶的鳴響,也像我身上血管流動的聲音嘛!
當我的腳板粗壯的可以不再畏懼隱藏在草茨間的尖銳物時,父親就帶我到曾經是父祖之地的山區狩獵。有一天傍晚,收完了獵物打算下山的休息時刻,天幕逐漸合攏,夜空亮出金光閃閃的星子,遠處的山嶺下方許多螢火蟲河流亮的扎眼,但那不是螢火蟲,更像是天上的星群居住在地表的歡快模樣。我指著下方,父親說:「那是東勢,再過去是豐原,再遠是台中,那就是城市,城市的晚上會發光。」我心底下了決定,總有一天,我要到發光的城市。父親彷彿讀懂我的心願般,自言自語的說:「你會到城市的,只要你用功讀書,你會到世上每一座發光的城市。」
日後我果然來到城市讀書,甚至遠赴京都、倫敦、紐約演講或者學術座談,家鄉的山稜線也改換了壯美的高壓電線,它們從大甲溪青山發電廠一路上手牽著手,橫跨幾座高大的山脈,將電力穿越到山間海湄,像佈施的聖者將明亮的燈光無私的照耀著城市與鄉野、達官貴人與販夫走卒,大家共享溫暖與平等。
時序走入二十一世紀的部落,黑夜已經讓各式各樣的光電分享黑色的寧靜,當我的小兒子在日光燈下閱讀學校的課業時,我再一次想起那天上降落星河般的光影,那一雙四十年前躍動著光芒的小孩眼睛,如今將對著新生的孩子說:「我希望──你記取光電的無私,在閱讀中找到部落未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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