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0,2006
人形拼圖
張清志/著 2006.7.10華副
以前,我算是常講電話的人,大學時代室友還戲封我是「全台北市溝通量最大的人」,一整個晚上都在電話中。朋友喜歡在電話裡跟我聊天,有朋友說我的聲音低沉略帶沙啞,聽起來有磁性;也有朋友說,我的笑聲爽朗直接,很有感染力,聽到我的笑聲,總會有種釋然;還有朋友說,我的聲音很有感情,讓人覺得獲得共鳴……;可我還是不知道自己的聲音究竟帶給別人怎樣的想像與質感,聲音彷彿真有質地,可以撫摸以觸覺,可以觀察以視覺,可以聞可以嚐可以像一件具體之物輕易辨識出來。那麼,我的聲音聽起來摸起來看起來嚐起來究竟是什麼滋味呢?
以前,我算是常講電話的人,大學時代室友還戲封我是「全台北市溝通量最大的人」,一整個晚上都在電話中。朋友喜歡在電話裡跟我聊天,有朋友說我的聲音低沉略帶沙啞,聽起來有磁性;也有朋友說,我的笑聲爽朗直接,很有感染力,聽到我的笑聲,總會有種釋然;還有朋友說,我的聲音很有感情,讓人覺得獲得共鳴……;可我還是不知道自己的聲音究竟帶給別人怎樣的想像與質感,聲音彷彿真有質地,可以撫摸以觸覺,可以觀察以視覺,可以聞可以嚐可以像一件具體之物輕易辨識出來。那麼,我的聲音聽起來摸起來看起來嚐起來究竟是什麼滋味呢?
為了解答這個困惑,我曾經試過用錄音機錄下自己的聲音,不同狀況不同場合,那是另一種照鏡子,聲音的鏡子,與平常耳中反射出的聲音不盡相同,那是連我們都幾乎無法指認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好像幫自己算命一樣,會有一種反差,你根本沒辦法完全客觀去分析判斷那聲音的實質。
我們其實更常將所有感官進行連綴,而不是單單針對某一感官來判斷,所以當我們聽到一個人的聲音會浮現他的臉,見到他的臉則會回響起他的聲音。所有官能架設出一座立體模型,人形拼圖。
那麼如果是一個盲人,光聽我的聲音,會想像一個怎樣的我呢?如果反過來,一個只能看到我樣子的人又會想像我有怎樣的聲音呢?我們究竟透過什麼在拼湊一個對象一個客體呢?
我想起朋友告訴我的網路一夜情經歷。他們兩人是在網路聊天室裡認識的,聊過幾次天,覺得很投契,於是交換了電話,改以聲音交談。她說一聽到那人的聲音就想跟他上床了,她腦海裡有個人形,逼得她放下矜持,春心蕩漾。
第一次跟對方約見面,兩人約在她家附近的便利超商,她提早到了,站在店裡邊看雜誌邊等,心裡七上八下好不忐忑,每個叮咚一聲進門的人都引她抬頭觀察,染金頭髮的,戴耳環的,長髮的短髮的,忠厚老實的,看來壞壞的……,是不是他呢?會是他嗎?她心中出現一把尺,不停衡量如果是眼前這個人要不要跟他上床,要不要相認。隨著時間分秒過去,她心裡的尺變得模糊不清,她甚至已經摸不透自己究竟想跟怎樣的男人上床了。她環顧四周,不知道那個人是否在這些人之中,他會不會已經來過又轉身走了,那人心中或許也有一把尺。
就這樣時間懸宕著,她終於受不了走出便利超商,斜倚著超商對面住家的牆,換個防守位置。那些進進出出的人的形象變得如此可疑,一張張閃過眼前的臉這樣靜默,她聽不到他們的聲音,那個她唯一能掌握的判準,唯一的一塊拼圖,失落了,於是原先在她心中形構出的形象完全混亂,尚未見面前以為擁有的所有零件都散落一地,無法重組,連原先電話裡確認過的高矮胖瘦美醜,這些看似客觀的描述也突然完全不具功能,她只好拿起手機,重新撥號,她必須再一次確認她所擁有的,那把聲音的鑰匙。
我們真的能透過聲音拼湊一個人嗎?有個朋友篤定地告訴我,聲音是最騙不了人的,只有聲音不會改變,不容易偽飾。聲音代表著我們的養成文化與身分背景,語言,口音,用詞習慣,音調,音質,或許讓人混淆的不是聲音本身的質地,而是我們對聲音的過度期望與詮釋。
在這個手機年代,聲音其實是我們的另一張臉,更常面對他人的臉,捉摸不定充滿想像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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