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剪貼展覽區

吳岱融(刊於自由副刊)

睡前此刻，像我們曾共度過的許多夜晚
總是從一些儀式開始：徹底的洗浴

刷牙，剔去語言的滓渣
攤開發皺的身體，放進（總是這樣）
現實和夢境之間的縫隙，幻想那些陽光下
羞於啟齒的諢話……
再也沒有任何一刻如此刻
你伸手握住我的一切心思
文字溶成掌心的汗，脈搏低聲
交談，而嘴唇竟只懂得親吻了
再也沒有任何時刻如此刻──然而
有隔，在我們最赤裸最沒防備的時候

我知道你的一切祕密譬如蛀牙和
初戀，情人起誓的言語像青春期的身體
不能忍受他人窺看，但你向我打開
你知曉我不可告人的習慣，翻身時
不經意溢出的夢話（這不是白天裡
大段大段刪落的台詞嗎？）
我知道你的一切數字，你掌握我所有字母
「愛是一座橋樑連接肉體的孤島，穿過
佈滿暗礁的海域，帶我們到達……」你相信
萬物都攤放在床頭燈下任我們閱讀了
過往的所有時光皆如此刻──然而
有隔，當我想起

多年來你跟隨我的腳步
而我──你知道我在那裡
反覆練習取悅眾人的把戲
「生活！」從來我們就是這麼說
我學會在鋼索上行走，也學會
用火炬照亮觀眾陰暗的笑聲了
「生活是謹慎地為這無趣的世界製造
諸多歡樂和危險的技藝……」總是如此
當白日重重落下，今天碰觸明天
我又從虛無回到你
進入你寬大溫暖的胸懷，感受你

無所不在的包圍──啊包圍
你是堅固的堡壘容我縮身，你是
柔軟慈愛的母體接納我的肉身
任我沉睡在你腹中的海洋，不說話，但你仍清楚
知道有我，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的
存在──我一直都在，正如你也在那裡
用更大的沉默包容我，又抵達我
心中預留的柔軟與黑暗的角落
當我告訴你此刻總是──唉……
有隔，也只是光與暗裁開時間讓我們作夢
等待我們給明天的空白編入新的情節

隔著被枕、睡衣、單薄的體膚……
我又夢見了你：一座沒有牆的書房
你向我展示全世界的巨大與神祕
而我已在你裡面找到自己的話語


第一屆林榮三文學獎入圍決審（但槓龜）的作品
發表於自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