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4,2006
《開卷隨筆》光陰文具店
賴鈺婷 2005.05.09
像是企圖找回成長路途中的風景,我總要懷想起小鎮上的點點滴滴。
像是企圖找回成長路途中的風景,我總要懷想起小鎮上的點點滴滴。
該怎麼形容那種昏黃而靜謐的氛圍?長滿紫荊花的巷弄內,「大明書局」四個字,窄擠在一塊鏽蝕的小鐵皮店招上,即使筆畫色澤褪淡得幾乎無法辨認,但無妨,店前枝繁葉茂鬚根蔓垂的老榕,還是會稱職地在時光裡標誌著這老文具店的地理座標。當我沿著透亮的瘦小街衢走進因嚴重光線反差而顯得陰鬱的文具店時,總有一種穿過歲月裂隙的莫名錯覺,店門前鬱鬱蒼蒼的蔭翳篩漏著微明光影,那是時空的交界嗎?店內的昏冥帶著一種奇異的透明的冰涼感覺,走入文具店,像是走進一段凝縮住了的過往。
彷彿時間,在小鎮的小文具店裡永遠都是靜止的。
將小眼睛瞇成隙縫的胖老闆永遠都在打盹,黑框小圓鏡片滑下鼻梁,歪歪斜斜架在鼻翼上。他那頭灰白夾雜的蓬草隨著起伏的鼾聲擺動,身子仍以敬業的態勢端直坐在櫃台後的高腳椅上,但,像是對店內的氣場有莫名的感應能力,我試過,就算躡著手腳摒住呼吸以貓步踅進店裡,胖老闆總會瞇眨著惺忪之眼,悠忽轉醒,抬頭看了我兩眼,神態卻像看見一陣風吹進一般,繼續低頭看那攤懶在櫃台上足以對望一生的日報。
我從不記得胖老闆像那個開雜貨店的阿婆一樣,看見小孩走進店裡一雙眼忙得深怕漏抓了賊,或者把東西拿在手上揀擇半天時,阿婆都會急急催促甚至怒斥,一副你不買就別亂摸弄壞弄亂東西的樣子。他總是紋風不動任孩子在文具店裡逛,逛高興了再買,就算不買,他還是紋風不動。這種不動如如的和氣,在我心底簡直成了經營文具店或書店者的莊嚴法相。我後來能親近文學,多少要歸功於慈眉善目的胖老闆。他縱容孩子翻看牆櫃上琳瑯滿目的圖書,即使在店裡看了一下午,他也是不罵的。因此,我免費看了許多書,也逐漸喜愛上文學。
我沒忘記拿著錢去買的第一本書,那是世一書局出版的單冊故事書。薄薄一本,厚紙板的紙質,配上彩色的大圖畫,無比華麗地訴說一個簡單的童話。便宜,45元一冊。買回家無時不刻拎抓在懷裡,得意洋洋反覆展示其中精妙給阿嬤看,一遍遍不厭其煩說著念著,咯咯笑著賞看。阿嬤不像媽嚴格控管任何傷眼睛的行為,於是我最愛窩擠在阿嬤的大彈簧床上睡,非得央著阿嬤複習心愛的情節才能入夢,我和不識字卻很會按圖編纂出各式劇情的阿嬤,兩人枕著「尪仔冊」入睡的時光,即是一則幸福單純的故事。成長後獨居外鄉,每當內心飄搖著沮喪挫敗,為人世間種種不可愛的人事物感到失望無奈而無法入眠時,我總是想起祖孫兩人亂編故事的夜晚,也想起我的「尪仔冊」。
當我輾轉於繁華的高雄城台北城求學求職,進出於大型裝潢典麗華美的連鎖書城,那些帶著濃郁咖啡香與燦然鹵素光的人文場域,套上制服的店員專業地站在收銀台前,笑容的溫度剛好,回答詢問的語調適宜,先進的電子感應儀器矗立在進出口、「錄影中請自重」的標語和牆角高處懸吊的反光鏡,嚴正地提振著人們的道德心,迴盪在空間中的音樂牽引著翻書的情緒、衣衫楚楚側立於書架旁閱讀的人們,把自己站成這城市書店的風景……。漫步其中或閱讀或觀察的同時,我總要想起小鎮上那戴著小圓鏡片的胖老闆,想起那幽幽的店,店裡樣樣都像會發光的小東西。
如今我為五斗米羈留異鄉,阿嬤也老邁得雙眼幾乎不能辨物,精裝的昂貴繪本成為一種時尚,闊氣地擺在書架平台上,或許我從來就是看不慣太闊氣的那種人吧。雖然身處都會,仍不免要癡想著,在哪個街衢巷弄中,仍存在著一爿帶著故鄉氣息的傳統文具店,裡面裝潢簡單,皮卡丘書包羽球拍藍球掛滿左牆,右牆櫃上是小學生字典辭典,台灣地圖集旁放著手相命理書夾雜汽機車考照指南,果真如此,我會記得彎下身,探看一定會有的「尪仔冊」,講義氣的帶他們回家,補足當年那個沒有多少零用錢的小女孩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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