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4,2006
恁阿紀今嘛自在哪裡 ?
吳 億偉(2005打狗文學獎得獎作品【散文類首獎】
1
走在後車站,陽光赤炎炎攏在頭頂,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潮,載客南北的大型遊覽車,兩三步,就被嚼檳榔、穿拖鞋的男人攔下,操著一口台語問我們要去哪裡,到台北只要三百元就好,說完還啐出一口紅汁。我們低頭一路閃過,穿越重重巷弄,母親不能久行的雙腿直顫,開始發抖,我扶著她,兩人坐在路邊隆起的花圃架上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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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後車站,陽光赤炎炎攏在頭頂,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潮,載客南北的大型遊覽車,兩三步,就被嚼檳榔、穿拖鞋的男人攔下,操著一口台語問我們要去哪裡,到台北只要三百元就好,說完還啐出一口紅汁。我們低頭一路閃過,穿越重重巷弄,母親不能久行的雙腿直顫,開始發抖,我扶著她,兩人坐在路邊隆起的花圃架上休息。
「還沒到啊?」她的雙唇泛白,額頭滲出斗大的汗滴,呼吸急促,一手搧涼著。
「早叫妳不要來嘛!叫阿爸開車嘛!」我也汗流浹背,胸前、腋下濕了一片,心裡還掛念明天的考試。這一切到現在我仍不太相信。一早,聽到急促的電鈴聲,房東敲門說母親來找我,霎時驚醒,披了件外衣連忙出去,果真看見母親站在騎樓,穿了件好久不見的粉色連身裙,一見我,便拉著我,口氣囁嚅,眉心緊蹙,急躁地問:
「恁阿紀今嘛自在哪裡?」
2
我們走過許多巷子,但姊姊給我的地址彷彿會遁逃似的,變幻的迷宮。青島路一二三巷五弄三十六號,問路人,說青島路夾在歸綏路和庫倫街的中間,可是我們都走到遼寧了,還是不見青島的蹤影。母親問我那些奇奇怪怪的街名是什麼?我跟她說是大陸的城市,她點了頭沉默,我想她腦子正跑過一些類似「大陸尋奇」的風景節目片斷吧!
其實,沒有父親的車,母親鮮少出門。然而,今天一早,整理完家務,她在衣櫃裡挑了件年輕時的衣服,勉強套上,撲上淡妝,胭脂蓋去顴頰深淺參差的斑點。她走上十來分鐘的路去搭車,路旁全是稻畝,沒有陰涼棚遮,雙腳不勝負荷時,她倚著電線桿休息。這樣一步步,搭了車到這兒,要我帶她去找姊姊。
她不想讓父親知道,要趕在父親回家前回去。好不容易找到了青島路,長長的街道卻在一二一號被截斷,接下去,是另一條街。一二三巷憑空消失了,我感到錯愕,疲累的身軀和不耐的情緒湧上,本想回頭向母親說放棄好了,她卻先發聲,期盼的口吻:「應該快到了吧!」臉上的妝早已花掉大半,左頰的雀斑清楚可見。
姊姊決定離家的那天凌晨,也曾在街上遊晃。天尚未亮,昧黑的幕罩冷洌瀰漫開來,她從家裡瘋狂逃出,漫走在村裡唯一的主幹,月光照出拉長變形的影子,路邊野狗瑟瑟地縮在牆角低鳴嗚咽。撥電話向遠方的阿姨求救,眼淚縱橫,呼喘抽噎。母親一而再再而三的疲勞轟炸,她無力面對,所有的怨懟在夜裡如浪湧出,緊抓著話筒的手微微顫抖。
一向是救星的阿姨這次卻說,沒辦法了,誰叫她是你們的媽媽。
彷彿東西碎裂,精神潰然散泗。踽踽獨行踅回,錄音機傳來大悲咒平板單一的語調,一句又一句的「南無阿彌陀佛」。母親沒有睡去,與父親在房裡靜靜坐著,不發一語。四周平靜的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亮起的窗戶暗了下來,隱隱還能聽見鼾聲。就要事過境遷了,姊姊突然說:「我要搬出去。」
過了兩天,姊姊找好房子,東西整理就緒,提著行李交代一聲,出門。母親坐在客廳,沒有任何表示,她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倔強的個性,兩人沉默以對,房裡殘餘的是那充滿戰火,卻又微微欲望妥協的尷尬。
3
路人告訴我們轉一個彎後,又可接上青島路。彎進一條小巷子,一塊綠底白字的指示牌,歪斜於牆,一二三巷的箭頭朝地下指去。
這巷彷彿是被流放似的,倏地縮小,只容一臺車通過,兩旁樓房沾有點點黑垢,看起來像蛋糕上的黴菌。磚壁的裂痕吐出雜草,大多門鎖緊閉,是條死巷,並不長,住家頂多五十戶。
母親說這裡很像是我們小時候住在台北的那條巷子,我想一想,記憶很模糊,幼稚園還沒畢業,就搬走了。
而姊姊呢?當時她是個可愛的小女孩,剛上幼稚園,每天從幼稚園回來,就是拿著課本到櫃檯,和媽媽分享今天學到的東西。她喜歡從背後懷抱住母親,大叫媽媽,等大一點,她叫得放肆,摟得更緊,左一句爛媽,右一句臭媽,那媽字尾音還上揚。母親講述這些事時,微笑著。這一趟來,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久,父親經商失敗,一家人連夜離開。
我想我們一家總帶著某種流浪宿命。面對生命齟齬,不是出走即是漂流。
那夜走得倉促,父親的車在高速公路上搖晃,鵝黃路燈高聳,絲巾般帛系延一路,車子不多,四周更顯荒蕪。睡不著,窩在母親懷裡,父親臉色凝重,油門加快,兩眼呆滯的母親轉頭,啟口,焦慮恐慌的語調高昂,層層逼問。父親冷汗直淌,解決不了所有的債務問題。如今,母親向我,那聲音口氣重新複製而生。
恁阿紀今嘛自在哪裡?
姊姊住哪裡,我不確定,也回答不了。自離家後她也搬了好幾次家,想去找她,她總告訴我又要搬家了,抄給我的地址不斷變換,說要找便宜的地方住,而母親說她在躲她,跟姊姊反應,她說,不想再說什麼了。
打電話回家,姊姊幾乎只和父親說話,母親也倔強的不和她溝通,然後父親說沒事了,掛下電話。
臭媽,她腦子還保有那柔弱撒嬌的聲音。
「三十六號。」母親指著一幢屋齡大約三十,紗門半開的透天平房,面前的鐵門油漆剝落甚已,露出褐黃的內皮。
4
房東領我們到三樓,姐姐住在中間的房間。
進門那股澀味沒有變淡。房東下樓之後,我和母親不約而同的揉起鼻子,用力將怪味擤出。樓層的透光不錯,沒有樓梯間陰暗穢溼的感覺,可是堆了東西,堵去許多空間。母親對這樣的畫面十分不喜,蹙眉搖頭,一間普通大小的樓房隔了四個房間和一間小起居室,狹仄空間更顯擁擠。母親側過身去,推開姊姊的房門。
我們嚇了一跳,僅容旋馬的大小甚於我們假想,木板間僅存四五坪的空間,裡頭還放著一張床、書桌和衣櫃,想找個位置坐下都難。密閉式的隔間擋去了陽光,我伸手將垂下的日光燈開關打開,十分原始的裝備,連個按鈕都沒有。
姊姊東西極少,觸目所見的都是些生活必需品,她清理整齊,儘管促狹的房間使人束縛,精心擺設卻也減去不少心理負擔。地上有些散落的物品,母親拾起,開始替姊姊整理。
我想起小時候第一次擁有的房間。其實也不算是房間,最多只是個被櫥櫃書桌隔出的空間。父親將櫃櫥移妥,母親開始幫我們擦拭桌床,她一手規劃所有的空間藍圖,這邊要放立燈,那邊要垂掛吊圖……,迨所有東西買回,母親一個人興奮地佈置這個小空間,天花板黏上一串串亮片,整套的史努比寢具、和許許多多琳瑯滿目的小飾品,像個熱鬧的小王國,美崙美奐。
在這侷促的小隔間旋即感覺不舒服,母親臉色凝重,抱怨了幾句,家裡的房間大多了,一扇有景色的窗戶就不知比這裡好上幾倍,但是姊姊就是不搬回來,我躺在姊姊的床上,感覺到四片木板不斷向內縮擠,壓迫。久待,彷彿空氣已吸盡,我和母親遂急急告離。
這是我和她的祕密。交代房東不要告訴姊姊,走回車站,母親一路靜悄,整個人仿若還關在那小房間裡。我們走過一幢高聳的現代公寓,裡頭有一座歐式噴水池,明亮的窗戶還吹出淡藍粉綠的窗簾,我堅持要她坐計程車回去,在車站分了手。
原本以為母親只是要看看姊姊住在哪,幾天後她再來電,才發現事情並非如我想像,那時我正背誦著國學常識,面對話筒,不專心的喂了一聲。母親忽然劈頭一問:「你們是不是都很討厭我?不然怎麼都要搬出去住?」我一驚,皺眉,不及回應之際,母親繼續:「你姊姊搬出去,也不跟我講住在哪裡。」
電話的另一頭,一幢兩樓透天樓房,母親危顫顫的拿著話筒,晚上八點,父親尚未回來,不知道燈火通明還是只有一盞小夜燈的客廳,牆上印著一只薄影。她也許想睡了,熄了燈,踅向一條黑色的甬道,先經過我的房間,幽暗闃靜,接下來是姊姊的,她打開,架上空空,一層薄塵,最後,是她的房間,和一整間,只有一個人的屋子。
母親一向愛做菜,拿手許多豐肴的料理,小時候的晚餐時間可是我們的幸福時光。記得一次我回家,餐桌上只有寥寥幾道菜,我們各坐一旁,母親淡淡的說,她已經很少煮了,煮了也不知道給誰吃。
5
母親苦情的形象曾深植我心底,有段時間,我十分不諒解姊姊,因姊姊離家,母親已偷偷哭了好幾次,這事只有阿姨知道,從同情到不諒解,阿姨說,在家附近工作的姊姊不住家裡,讓母親耿耿於心。
幾次母親打電話來問姊姊住哪後,我想告訴姊姊,要她回家,但拿起話筒,又放下。
不只一次了,我不是沒經歷過,也能體會她的心情。有時從宿舍返家,走進姊姊的房間,摸著空蕩蕩的書櫃及書桌,總會想起那促狹的小房間,假想她在裡面生活的情形。姊姊偶爾回家,但從不願意搬回來。因為這樣,在母親心裡,姊姊已經出去了,那天出門之後,她就不曾回來了。
坐在床上,彷彿感受到那夜的情形,就在這裡,她聽到爭執聲,揉揉雙眼,起身,慢慢把門打開。
母親耍起性子,與父親在廚房發生衝突,母親全身發抖,情緒失控,拿起菜刀,一刀就要往脖子砍去。她衝上前,全力阻止,搶下菜刀,大聲喝住。母親激動異常,瘋狂的恍惚,叫人束手無策。個性倔烈的兩人,在廚房僵持,姊姊奪過刀後,母親情緒稍稍平緩,姊姊問起怎麼了,發現又是因為家裡經濟情況這個老問題在吵,頗為不耐,說了母親幾句,要她想開點。
這幾句話燃起母親的不悅,歇斯底里的大叫歹命,撞擊牆壁,口口聲聲說著姊姊不對,只喜歡父親之類的話。這一鬧,讓附近熄燈的窗戶亮起燈來,遠遠有人影遙望。發現不對,不斷地解釋並慰撫母親,但母親早已完全陷在自己的死胡同裡,每句話都是扭曲,指責哭訴姊姊,摔碎櫥櫃中的碗盤及冰箱內的食物。
極為紛亂的場面。她受不了,向母親大叫一聲,發瘋也似的跑下樓衝向屋外,只剩下用力環抱住母親的父親,和散落一地的碗筷殘屍及正融化中豬肉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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恁阿紀今嘛自在哪裡?
母親走後多年,我從一個青澀的高中生抽長為大人,每當我去回憶母親的聲音,總覺得吃力。那在腦子裡迴盪,鄉下村婦式流利的台語,其中還夾帶不標準的國語。這是我對她聲音的記憶,然而,我卻懷疑,這熟悉且典型式的語調,會不會只是出自閩南語苦情連續劇演員的聲音,那不是一位或兩位演員,而是所有扮演鄉村太太的女演員們,一貫並理所當然的說話方式及聲音?
感覺疏離之際,這句話就會如魚勾般緩緩伸進腦海,釣起我殘餘的記憶。我非常清楚她說這句話的方式,先用台語說「你阿紀今嘛」,不知為何的,到了「住在哪裡」時,她就轉為國語,那個「住」永遠說成「自」,聲音怯怯弱弱,壓低嗓子,如小孩犯了錯,噓,不敢張揚。
因此,當電話倏地響起,急促不絕的鈴聲總令人怔忪。我彷彿又感覺到母親仍在另一頭,等著接通,透過我,解開心中的猜疑與不安,尋找一個不停移動的女兒(儘管她現在早離開了所有的小房間,回家陪著父親)。只是,我對這一切已感到無力與茫然,以致於每每想到如此,總遲疑著而沒有接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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