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4,2006
我姊姊
2005打狗文學獎得獎作品及作者介紹【散文類第二名-〈我姊姊 〉】(上) ...
賴 鈺婷(2005打狗文學獎得獎作品)散文類第二名】
「究竟在怕什麼呢?」姊姊惡狠狠瞪視著雙手死命握住欄杆的我。她說完話後忿忿的臉埋入水中,蹬腳屈膝伸腿,啪咑啪咑踢打著水面,欄杆旁,我坐在池畔以小腿在水面劃弧。
賴 鈺婷(2005打狗文學獎得獎作品)散文類第二名】
「究竟在怕什麼呢?」姊姊惡狠狠瞪視著雙手死命握住欄杆的我。她說完話後忿忿的臉埋入水中,蹬腳屈膝伸腿,啪咑啪咑踢打著水面,欄杆旁,我坐在池畔以小腿在水面劃弧。
當全身濕淋淋的姊姊一腳躍上岸,她並不看我,可是我很識趣地跟在她後頭。她去置物櫃拿東西,到換衣間,關上門,蓮蓬頭嘩啦啦,我緊跟在後模仿她所有的動作,我甚至仔細辨認蓮蓬頭扭開與旋上的時機。一聽見扳開門拴的聲音,我就急急忙忙追出來,姊姊是不會等我的,她討厭媽媽硬要她帶我來。有一次,急忙跑出來卻沒看見姊姊,我在那些被打開又被關上的門前探頭探腦,帶著疑惑找姊姊。胸前捧著沖洗得濕淋淋的泳衣,惶然看著進進出出的人群,不曉得姊姊到哪裡去了。天色暗了下來,泳池的人都走光了,我只好快點走路回家。
姊姊像一尾悠游靈巧的魚,我總是記得她好快樂地游來游去。寂寞的童年是深藍的海域,我靜靜跟在姊姊身後,穿姊姊穿不下的衣服讀姊姊讀過的教科書。我像是一枚影子在歲月裡複製著姊姊的樣子,編著一式一樣的辮子,撿讀她熱衷過的少女漫畫,奉她崇拜的偶像歌手為神,我偷偷穿姊姊的裙子,在鏡子裡照來看去,我反覆練習著姊姊的姿態、眼神、動作,我會替她保守日記裡的秘密。洗澡時,我把臉悶到放滿水的洗手台裡,想像水中划動雙臂的姊姊笑著說:我帶妳去找神秘的島嶼……。
就算早在洗手台裡練習悶水幾百次,可是說什麼我也不肯相信將頭栽入水底人就會浮起來。姊姊生氣了,她很用力地將我的頭壓到水裡,我像是眼珠子突然掉進海裡那樣,手腳不聽使喚,越想用力掙扎越像是突然痙攣。我想我就快要死了,姊姊一定很討厭我吧,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大量的水塞住了我的鼻孔,我艱難地咳嗽著,心揪得好緊,我看見自己胡亂揮著踢著的手腳……。
姊姊拉起我的頭,雙掌重重擊拍我的背,我的眼耳口鼻湧泉一般流出水來。姊姊,姊姊,我無助地哭出聲來。
愛哭成性的我遏止不住紛流的淚水,成長過程中,我總是柔弱地仰仗著果敢獨立的姊姊。我總是小跑步跟在姊姊身後,姊姊,姊姊,等等我,姊姊總是冷漠得離我好遠,我一邊跑一邊喊她。姊姊不理我。直到我狼狽跌倒,俯伏在地,痛得哭出聲來。姊姊會停下腳步,會回過頭來,站在原地等我。她總是冷冷地看著我用手背抹眼淚,看我自己撿拾掉落的東西,看我忍痛爬起來。
姊姊是村裡的孩子王。像是個魔術師,平凡的物事到了她人都該心情肅穆乖乖聽命。
我是姊姊的小跟班,卻也常是惹禍的小麻煩。有次,姊姊和同學在做風箏,那是他們學校派的作業。我也很想做,可是姊姊說:「你不會啦,走開!」我總在被喝令離開後又偷偷潛入人群,就在姊姊沒發現的情況下,湊身幫忙在玻璃紙上糊白膠。誰知一縮手一轉身,竟將整罐白膠打翻,黏糊糊一團印上面前的那隻風箏。有個男的見狀,氣虎虎推開我,我重心不穩摔到地上,放聲大哭。姊姊瞪著我,對那個男的破口大罵:「打她幹什麼!她是我妹妹你知不知道!」
對姊姊來說,從她三歲開始,我就像個從天而降的麻煩,與她瓜分父母的關注與疼愛,爭奪零食遙控器與玩具,當我們吵鬧不休,母親總罵她怎麼可以欺負妹妹,父親總要她多讓一讓,妹妹年紀小不懂事。
因我挨了好幾次罵之後,姊姊深惡痛絕地表示:「我們斷交!」我不服氣,跑去跟大人稟告訴苦,日積月累,我便成了姊姊眼中愛無理取鬧、愛哭愛跟路、愛告狀愛貪小便宜、輸了愛耍賴的討厭鬼了。
上小學的第一天,媽媽要姊姊負責帶我去註冊報到。我對學校生活憧憬已久,我好期待終於能和姊姊一樣穿上鵝黃船領制服,搭配墨綠色吊帶百褶裙,腳上套著純白長統襪,配上晶亮的黑色皮鞋,背著裝滿自己心愛物品的書包,好有精神地上學去。我期待結束孤獨的幼年生活,像姊姊一樣,到學校去認識好多老師同學。
到了學校,姊姊熟門熟路的帶我四處辦理新生報到的手續,一路上,姊姊認識好多人,我跟在她後頭,學她很有禮貌地跟主任老師鞠躬問好。姊姊帶我到教室,說:「進去!這是你的教室。」我遲疑著。姊姊催促:「快進去!」她凌厲的眼神穿刺我怕生脆弱的心。看我動也不動,姊姊說:「不理你。我回教室了。」說完轉頭就走。我慌張拉住姊姊,哀聲問:「妳要去哪裡?」姊姊甩開我的手,說:「你很煩吶!」
我看著姊姊揚長而去的背影,一個人茫然無助地留在原地。直到教室裡的新生都走光了,我在走廊上閒晃,在姊姊的教室外偷偷徘徊。等了很久,下課了,我在窗前探頭探腦,教室裡出來一個老師,問我:「找誰?」我恐懼地望著姊姊的身影,囁嚅著不敢說話。
姊姊發現了我,她很生氣!我怯怯地說:「放學了。」姊姊很兇:「那你回家啊!」「我不認得路。」我像做錯事的小孩。「你是白癡啊!」姊姊的眼神燃燒著憤懣之火。上課鐘響了,姊姊甩下我進教室上課了。我孤伶伶站在走廊另一端。遠遠地。等姊姊一起回家。
姊姊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每天早晨升旗時,她負責站在升旗台上指揮大家唱國歌。我總是雀躍地跟旁邊的同學說:「你看!那一個是我姊姊哦!」姊姊指揮的動作流暢俐落,她總是節奏準確精神飽滿。很多小學生把姊姊當成偶像,畢竟能夠神氣地站在台上指揮大家是多麼光榮的一件事!
我的體型瘦小常被同班男生欺負。姊姊知道後,嚴肅地戴著臂章來班上找我。她以糾察隊隊長的身份鄭重聲明:「誰敢欺負我妹妹?小心我記他!」有次我跟男生當值日生一起提水,他故意放手把我的布鞋都濺濕了。姊姊聞訊前來,將他臭罵一頓,從此再也沒有人敢欺負兇婆娘的妹妹了。每次姊姊來到我們班走廊,班上調皮的男生總是逃之夭夭。
領縣長獎的姊姊在台上風光講著畢業感言,台下的我奮力鼓掌,驪歌聲中紅了眼眶。一直以來,我總是仰望著姊姊的光芒,可是她要畢業了,她有一輛嶄新的腳踏車,她再也不和我一道上下學了。
腳踏車載著姊姊前往國中生的世界,那是充滿升學壓力的國度,姊姊五點起床,看書,在太陽還未完全升起時出門。我總在睡夢中猜想:姊姊的學校一定在很遙遠的地方吧?每夜,就在我幾乎睡著的時候,姊姊回來了,我聽見廚房裡傳來聲音,姊姊一邊吃飯,一邊跟爸媽講學校或補習班的事。姊姊變成一個和我不相干的人,就連假日,她都在她的房間裡。當我敲門進去,想跟她說話,她總是很緊張很忙碌地埋首書堆。我沈默退出姊姊的房間,一個人看著無聊的電視。
我找各樣名目試著要親近姊姊,我軟聲叫喚,姊姊,我不會做燈籠,明天要交了,我不會這個那個。姊姊不耐煩擺著手:「吵死了!快出去。」我不會的事情太多,可是姊姊已經沒有閒工夫教我了。我委屈找媽媽,沒想到連對我偏心的媽媽竟也站在姊姊那邊!「不准無理取鬧!別再去吵姊姊了。」
我討厭變了樣的姊姊,變了心的媽媽,某夜我摸黑起身,拿著圓規做賊般小心翼翼。隔天清晨,我在睡夢中聽見姊姊嚎哭的聲音。她的哭聲悽慘,我從沒想過驕傲厲害的姊姊也會哭成這樣。房裡的我,對自己偷刺腳踏車輪的舉動感到愧疚不安。
姊姊是精明的,不知為何,她認定腳踏車的事情是我幹的。那夜,帶著敵意的姊姊把我從床上挖起來,嚴厲質問著我,不管我如何裝傻,如何保證發誓,冤枉啊大人地聲淚俱下,這回全都失效。爸媽齊聲要我跟姊姊道歉。我說:「我沒做道什麼歉!」一巴掌騰空飛來,熱辣落在我臉上。我睜著不敢置信的眼睛,哀聲看著爸媽:「姊姊打我!」爸媽拉著姊姊,可是她怒氣沖沖甩著臉走了。
自此,同在一個屋簷下的姊妹,從陌生人成了仇人。為了和姊姊冷戰,我軟弱的性格突然變得無比堅強。不知從何而生的高昂鬥志時刻提醒我:不能服輸,不能屈居下風。我故意將電視開得非常大聲、不斷吹口琴或在屋裡練習運球,我如入無人之境,盡情發出各式各樣的噪音,一想到房間裡的姊姊邊咒罵邊捂著耳朵讀書便感到非常快樂。
高中聯考放榜,姊姊以些微分數落到第二志願。報到那天,姊姊大聲宣布:她要搬到學校宿舍住。她說家裡這麼吵,再這樣下去,連大學都考不上!管她意有所指,我無所謂地切換電視頻道。爸媽圍著她收拾張羅著,臉上寫滿濃濃的離情。我用眼角餘光偷瞄姊姊,聞風不動繼續看電視。
我接收姊姊的腳踏車,清晨夜裡騎著它上學補習回家。我開始重複姊姊從前的生活作息,背著沈甸甸的書包感受被升學浪潮追趕的苦悶情緒。每當讀書倦了累了起身倒水,經過姊姊的房間,我總有一股上前敲門的衝動。心想,要是姊姊沒住校的話那該有多好?
假日姊姊返家,我依舊躲在房裡看書寫作業,拉長耳朵注意聆聽。客廳裡,姊姊叨叨敘述高中生活的點滴,我的腦海迅速勾勒出鬼臉教官與宿舍老舊床板的樣子。姊姊敲門進來,她問:「你在幹嘛?」我多想學學她的瀟灑冷漠:「你自己不會看嗎?」可是我終究只低低地說:「我在用功。」「聽媽說你成績不大好?」姊姊問。我像是被利箭射中,姊姊不在家的時空裡,不知有多少次媽媽總唸著:「看看你的成績!像樣嗎?學學你姊姊!」提到成績,我是洩了氣的皮球,無力反擊。
姊姊帶我到她房裡。我目瞪口呆看著她翻出兩個紙箱,課本講義參考書井然有序按年級排放著。隨手抽出一本,裡頭螢光色的重點鮮明閃耀,紅藍各異的筆跡工整抄錄著補充與註解。
「對照著看,好好用功!不然,被母校的老師知道我妹妹成績那麼差,很丟臉!」
彷彿姊姊每週回家的目的就是為了督促我讀書,她命令我拿出一週考卷及各科課本,用嚴厲而挑三撿四的口吻:為什麼錯這麼多?為什麼沒訂正?為什麼這頁沒重點?我聽媽說姊姊在高中裡週週金榜有名,面對姊姊的質詢,我心裡非常膽顫敬畏。
國中高中,那些姊姊不在家的時空,我端坐在書桌前專心捧讀姊姊的課本。我總是好小心地將她的字跡臨摹上我的課本。揣想著:當姊姊刻寫下這些重點時,心裡正在想什麼?那時我正在屋內發狂運球上籃嗎?
時光像是回到幼年,或者根本沒有流動過。
當我踏出校園,姊姊陪著我南北奔波四處面試遞履歷。姊姊相親,我自告奮勇陪著去吃高級晚宴。如今,她披上婚紗我成了必備伴娘。這半生來,姊妹間的恩義情仇,會不會就此劃下句點呢?姊姊笑,怎麼可能的事?儘管放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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