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4,2006

咳嗽

黃 信恩(2005打狗文學獎得獎作品)【散文類第三名】 ...


行李箱胖了起來。
奶嘴、肚兜、玩偶、嬰兒服、鈴鐺、毛帽……這些不歸列於必需品的物件,爸毫無保留地塞入,一口一口挑戰行李箱的食慾。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回爸飛往美國前,家總像歷經一場暴動,所有生活用品凌亂散列,將室內簡單的線條弄得浮躁、陌生起來。爸這趟飛行是要一睹哥手中那剛滿月的新生命,證實自己邁入祖父的航道。幾個月前,他便開始進行高頻率的採購,一向在大賣場暈頭轉向的他,已培養出精準的方向感,對於迂迴的動線不再迷繞。
爸此刻應是很快樂才是。哥從小表現優異,長大後赴美深造,後來在國外有了工作,並且建立家庭,從此也拓展了爸的生活版圖,美國不再僅是衛星轉播的抽象畫面,是爸的轄區了。
咳咳,咳咳,咳咳。
整天下來的收拾,爸專注於密密麻麻的列單,忙著清點註記,同時發出零碎的咳嗽聲。始終低陷的臉,使我完全不知他是帶著即將起程的喜悅,還是準備未盡的焦慮。
「怎麼又咳嗽,要不要帶點藥?到美國就醫可貴的。」我說。
爸沒有回應,或許是過於專心,忽略我的存在;也或許是他向來的對話方式,一種專屬的沉默無聲。其實,我已習慣這樣的對話,沒有回應,卻充滿任何一種可能。
咳咳,咳咳,咳咳。
他的咳嗽聲向來不大,間間斷斷,自然而不驚動,像是一種習慣動作,成了生活的一部份。爸會說那不是病,是在排痰,讓喉嚨清爽些。或許也是,他完全沒有任何相關症狀,譬如發燒、流鼻水、喉嚨痛、噁心等,僅是簡單不過的幾聲咳嗽。
我遞了幾副口罩,爸看也不看就扔在旁,一個不在他視野關注的區塊內。我想起小時每次外出,他會在我背包塞幾副口罩,在他的觀念裡,孩子都是虛弱、易受感染的,每當車上、車站、身邊陌生人打噴嚏或咳嗽,他會強迫我們戴上口罩,旅行的記憶因此常少了嗅覺的助興,留存下一雙眼神,在窒息的口鼻上,低垂恍惚。
「預防傳染病,還可以隔開二手煙,有什麼不好的?」關於我們的抗爭,他總是撇撇嘴這樣解釋。但事實上,他是位言行不一的人,命令我們戴口罩,自己卻違規,享受無束的呼吸。或許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大人,具備百戰不撓的免疫力,無須口罩來羞辱他的身強體壯。
出境那天,大捆小捆的行李壓得手推車有些陷落,爸在櫃檯付了好幾筆逾重費。出關前,他除了叮嚀我所有家裡的五金擺置方位、盆栽澆灌時間次數、禦寒衣物存放廚櫃、房租繳交期限、汽車保養法則外,就是那已成定律的咳嗽話題。
「咳咳,我出國時,身體要顧好。等車時要戴口罩,那些歐巴桑最缺德,咳嗽不摀住嘴,還在車站講話,比大聲、噴口水。」他說。
「戴口罩,遠離咳嗽的人。」他總如此對我說,從小到大,不論外出主角是誰。這樣的勸告,如同一枚精巧且必要的零件,安裝在我的日常。每次道別就運轉一些,反覆的輪轉,使得這話有了默契般的圓滑,熟悉到失去這句話,就不像是外出。有陣子,體溫必須隨時監控的疫病大歲,於他而言,戴口罩不再是一項視情境的選擇,而是一劑疫苗接種──必須的預防。戶外或室內,甚至空氣清新的鄉下,他像暴君強制我們戴上。
咳咳,咳咳,咳──
我立在大廳上,看著爸的背影離去,有些緩慢,有些歪斜,他的咳嗽聲也跟著逐漸淡去,最後消失在嘈雜人聲中。
十八小時以後,一通越洋電話裡,過濾掉爸的咳嗽聲,就是「我到了!」電話中的他,話一向不多,或許為要節省電話費,也或許他真不習慣藉著電話閒話家常。
更或許是一則我從未懂過的理由。
往後每天,爸會按時撥電回家,簡單詢問家裡狀況後,便掛斷。電話裡,他只說人在美國思考全都暫停了。我想,他指的應該就是每日盯著電視螢幕,聽著不懂的語言,看著不懂的字幕,猜測情節,與節目的笑點和高潮徹底分離。
「那你當阿公了,心情如何?快樂嗎?」常常,我刻意轉移焦點,談起關於面對新生命的感受,但他絕口不提快樂。我知道的,他是快樂的、喜悅的,並且想跳躍的。一切就像從前的他,喜歡掩藏種種情緒。對他而言,關於獲知喜訊時的一聲大叫,或一場狂吶,都是瘋狂、奢侈的。他吝嗇做出,總想佯裝鎮定,一臉風平浪靜的神情。那,就是他。
幾天後爸又來電,但我感到他的聲音不像以往,音質、聲調或強弱,帶著些微疲倦,以及濃濃的鼻音。
「身體還好吧?是不是感冒了?怎麼感覺聲音濕濕的?」我問。
爸連忙否認,說他健康無恙。後來連續幾天,我固定在桌前守候電話,但他沒有來電,而哥家的電話也始終無人接聽。有好幾次,我是從話機前漫長的枯坐中入睡,在夢境裡聽見他專屬的咳嗽聲──咳咳,咳咳,咳咳。靠近,遠離,然後醒來。
直到一天深夜,電話響了,說話的是哥。起先,他的語氣充滿憤怒、激動,後來,轉為深沉,一種讓人不安的能量。
哥說,爸抵達美國幾天以後,感冒症狀一一浮現。聽說爸一路上,機上隔座旅客不斷咳嗽,此外,擤鼻涕後的衛生紙,一張張被搓揉、胡亂填塞,使得機位潛伏著病菌的不安。但機上的爸靜靜忍受飛沫,未開口言說,也未遵循他教導我們的防衛──戴起口罩。
儘管如此,爸仍向哥堅稱自己無病、未遭感染,他沿著室內到處咳嗽、噴嚏、流鼻水,不願就醫,不願服藥,更不願戴上口罩。顧慮到孩子健康,哥開始對爸的暫居感到不悅,他擔心散播的細菌將造成感染。幾次勸說無效後,哥漸漸喪失先前迎接爸的笑容,變得冷淡凶悍。但爸似乎不懂察言觀色,他還是往常一臉不喜不憂的神情,生活與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後來爸在一天清晨,收拾簡單行李,毫無驚動地離開,他計畫一個人在美國境內旅行。那天,他沒有特別的亢奮,也沒有徬徨,更沒觀光客的東張西望。
無縫的謊言。
爸應該是知情的,我想。他會感到自己某些權勢的節節敗退。從前,他以戴口罩來約束我們,現在卻被同樣的方式管束,或許他尚未習慣,也乏準備,更不願妥協,關於權力的逐漸流失。他一定還記得,當年送哥赴美求學時,心中的願望──有一天,他的家可以飛躍太平洋上空,來到文明他方,那裡他會感到自己的無限龐大與榮耀。他應該還一直以為,哥是屬於他的,該服從他的告誡,遵循他的口罩約定,而他自己,唯有藉著某些特權來蓄意違規,鞏固始終一致的地位。
或許就像行李箱,隨著赴美旅程的次數,件數與重量不斷增加,但裡頭屬於兒孫的物資逐次膨脹,屬於他的逐次萎縮,最後,僅剩幾件自用的居家衣褲、盥洗用品,以及單薄的幾張美鈔。但他樂此不疲,因為他一直認為行李箱是他的,儘管裡頭的成分與比例如何劇烈的改變,行李箱的物主依舊是他。
沒有人知道爸突然決定獨自旅行的動機為何?他是否真是明白自己因傳染病遭受排拒?還是他突然自覺,從前他教導孩子必須防備的咳嗽人等,自己竟也有這麼一天走入那群人中,必須被人遠離、隔絕?還是他什麼都不知,只是無聊作祟,決定探險,實驗生命的豐富性?
爸出發後,連日來未曾來電,成為一枚游標,安靜閃爍在泛泛大洲上,僅能隨著未知的指令任意漂移。一個人的旅行是否快樂?病情是否康復?住宿是否有著落?路線方向是否正確?飲食又是否習慣?而每當他行經一座座文明大城,來往人群是否因著他的咳嗽,摀鼻疏遠,戴上口罩?
一個星期過後,爸終於透過一台話質極差的公用電話來電。他只說這陣子想出外透氣,沿著海岸線一路北上,當一位虔誠的攝影師,走走停停,隨處拍照,直到邊境。
然後,他仍會折返,回哥家。一座他仍不願棄守的城池。
咳咳咳,咳咳,咳──
爸在電話裡咳了幾聲,那聲波透過長程線路傳遞後,起了奇妙的變化。起先有股熟悉,足以勾勒出輪廓,然後慢慢地,是漸漸膨脹的荒涼與陌生。
爸不堪一擊的沙沙音質,微弱到把咳嗽聲顯出巨大。雖然,他還是過去的他,話中沒有任何一句孤單、一句落敗、一句病痛。但我知道,關於他的病程尚未結束,傳染期仍在發酵,喉嚨未見消腫,他會在邊境上、異色族群的身影後咳嗽著,在掛下電話後的空氣中咳嗽著,在歲月的間隙裡咳嗽著,也在我的睡夢中咳嗽著。
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依稀聽見爸發出的咳嗽聲,晃動的,像盞忽明忽滅的燭火。那似乎是一道記號,很多時候,我是以背景中的咳嗽聲確知他的在場,按分貝大小猜測他的行動──靠近,或遠離。
我想我會漸漸明白,自己一直追著他的咳嗽聲,辨識方向,從幼年追到少年,從少年追到成年。追出了現實,闖進了夢境。然後,我逃離了,自由了,可以進行一場不戴口罩的呼吸。命令不再是命令,僅是種參考、可有可無的意見。而爸開始必須戴口罩護衛自己,也被人護衛。封住唇舌,不再發言示威了。
咳,咳咳,咳咳咳──
爸的咳嗽聲愈是刺耳,像植在我的耳根,持續作響。但我知道,他的單人旅行即將結束,他會在邊境上知道疆界至此為止,不能再跨越,不能再付出義務享受權益。政權、貨幣、發言、與律令,已歸於他國,縱使那裡曾經是同一族群人種、同一習性慶典、同一山脈水系、同一語言,甚至是共同沉浮的大洲或板塊,一切是另一張簽證以後的事了。
而總有一天,爸會返回台灣的。他會帶著輕省的行李,沒有逾重,沒有勞累,並且,入境的時間只會漸漸靠近,不會遠離。至於我,將與電話靜靜守候,關於他的回國,以及痊癒。

Posted by yam_sksen6912 at 樂多Roodo! │03:05 │回應(0)引用(0)網路經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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