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2006
醫院史
張輝誠
我從小在蔥仔寮長大,自懂事以來,還不知道人是會生病的。這也難怪,我們蔥子寮左鄰右舍、近親遠戚,上至爺公叔伯、姑奶姨嬸,下至堂表兄弟姊妹,也沒聽說過哪個曾經身體微恙抱病在家休養的(可能連感冒都沒有),長輩們哪個不是天還沒亮喔就得到田裡摸草幹活的,個個身體精壯的像牛一般,從他們拿竹條修理人的身手就可領會一二。不過,農事難免偶有筋骨損傷,這時候祖傳專治跌打損傷的接骨師父蕭大伯,便在農閒時幫大家推拿按接,也不收取任何費用。要有哪位姑姨懷孕即將臨盆,我們有甘仔店契仔嬸會負責接生,小孩出生時哇地一聲,全蔥仔寮原先捏著一把冷汗的人都鬆了一口氣。要有哪位高齡長輩臨到壽該終了,也都在三合院的祖廳裡嚥下最後一口氣,全蔥子寮的人都趕來幫理喪事,殯斂出山入葬之後還會熱熱鬧鬧地舉辦筵席好好吃上一頓。說也奇怪,在蔥仔寮就沒見過國小課本裡出現的白袍醫生。
我從小在蔥仔寮長大,自懂事以來,還不知道人是會生病的。這也難怪,我們蔥子寮左鄰右舍、近親遠戚,上至爺公叔伯、姑奶姨嬸,下至堂表兄弟姊妹,也沒聽說過哪個曾經身體微恙抱病在家休養的(可能連感冒都沒有),長輩們哪個不是天還沒亮喔就得到田裡摸草幹活的,個個身體精壯的像牛一般,從他們拿竹條修理人的身手就可領會一二。不過,農事難免偶有筋骨損傷,這時候祖傳專治跌打損傷的接骨師父蕭大伯,便在農閒時幫大家推拿按接,也不收取任何費用。要有哪位姑姨懷孕即將臨盆,我們有甘仔店契仔嬸會負責接生,小孩出生時哇地一聲,全蔥仔寮原先捏著一把冷汗的人都鬆了一口氣。要有哪位高齡長輩臨到壽該終了,也都在三合院的祖廳裡嚥下最後一口氣,全蔥子寮的人都趕來幫理喪事,殯斂出山入葬之後還會熱熱鬧鬧地舉辦筵席好好吃上一頓。說也奇怪,在蔥仔寮就沒見過國小課本裡出現的白袍醫生。
自從父親在褒忠買了新家,搬離蔥子寮後,我才真認識了和醫生有關的怪行業──密醫。民國七十年間,我轉學到褒忠國小重讀一年級,一直讀到褒忠國中三年級為止,近十年時光,褒忠街上和醫療有關且領具牌照的只有藥局藥師和衛生局護士,正牌醫生總嫌褒忠小客源少掙不了大錢,沒人願意來此開業問診。但是,褒忠人畢竟和蔥仔寮人不同,難免偶爾有些小病痛,病痛投醫是天經地義的事,沒正牌醫生可看,褒忠人倒也相當樂觀,無魚蝦也好,密醫也是醫,有看總比沒看強,也因此密醫總也屹立不搖、生意蓬勃。通常密醫都相當低調,問診處就隱居在小巷裡,外頭沒有任何招牌,大廳表面上只是車庫,停著一輛車(當時在鄉下有車可是代表著身分地位),一走進後廳才會發現人聲鼎沸,噓寒問暖的鄉人正扶老攜幼井然有序地排著隊候診。
我們家偶爾也會造訪密醫,我們常去的那家當然也沒招牌,掌事的密醫鄉人都叫他阿輝仔,他的診所就在中正路街上,照例前頭也是車庫,阿輝仔就在車庫後坐班問診。父親平時都是自己抓中藥來固氣養身,但因長期在工地上舉釘板模,日日使筋蕩骨,久而久之,腰酸背痛隨之纏身揮之不去,平日輕微發作就叫我拿萬金油好生推壓按摩一番,以解酸痛之苦;但天冷時節一到,腰酸背疼猛烈發作起來,雖然父親嘴巴不說,但從他愁眉皺臉看上去也知道他渾身難受。真忍不住了,他就會騎光陽五十到阿輝仔那裡「注一筒消炎仔」,回來之後,立刻生龍活虎,不是埋頭讀藥典、看京劇、就是給我說點書、順道訓訓我如何不長進。父親偶而會這樣感慨地說:「你以後用功讀書,當個醫生多好!不用像你爸這樣,唉……」我後來知道,一支消炎針打在身上就耗去了父親半天的工資──四百元,也難怪父親會這麼計畫──這種輕鬆賺錢的活兒要給自己的兒子撈著了豈不幸福?
民國七十五年,距離褒忠鄉南方十幾公里的北港,蓋了一座大型醫院,一般俗稱北港媽祖醫院,原名是中國醫藥學院北港附設醫院,媽祖醫院落成在當時可是一件大事,鄉人早期盼了好一陣子,從得知破土動工那天開始,鄉人就眼巴巴地等著,得空就特地到北港參觀一下興建中的醫院外觀,順便品頭論足一番。醫院正式營運之後,褒忠人心裡都知道此後除了褒忠以東十幾公里的虎尾聖若瑟醫院之外,又有了一個新依靠──即使平常也沒機會去,但心裡總覺得安心踏實。幾年後,讓褒忠人更感動又驕傲的事情發生了,居然有人要在偏僻的褒忠鄉蓋醫院,地點就選在中正路街底的農田上。這下子大家心裡又更踏實了,很快地醫院落成營業,有模有樣地五樓三拼建築,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該有的基本醫療設備一應俱全,裡頭雖然只有家醫科出身的林貢虎醫師主診,但他正規的醫學訓練絕不是密醫們能望其項背,真正開始了守護褒忠鄉人健康的偉大任務。但說也奇怪,三仁醫院開診後,大家還是經常光顧密醫診所,原來小病給密醫也是治得好,差別就在費用比較便宜。漸漸就演變成中病才給三仁醫院治,小病就給密醫看,要是大病就得轉到媽祖醫院或聖若瑟醫院,這和現在的醫療分級沒啥兩樣。(密醫後來真正消失匿跡,得到健保之後,正規診所只收掛號費,密醫就無利潤可言,久而久之自然就關門大吉了。)
三仁醫院開診以來,我們家還不曾有人去過,因為沒人生過病,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全家還頗為爭氣,身體不鬧事,也就替父親節下不少錢。
倒是大哥在台北半工半讀,有一回騎機車與小客車發生擦撞,右邊肋骨斷成幾節,被送進板橋亞東醫院治療。父親得知後,便派我前去照看,他先是叮囑當時剛升上國一的我怎樣坐台西客運到斗六車站,怎樣轉搭火車至板橋車站,然後又畫了一張從板橋車站到醫院的地圖給我,命我按圖索驥,不能出錯。我到了板橋車站後,問好路,便埋頭向前走,走了許久還見不著醫院,便又問人,路人答說:「還在前頭。」接著又反問:「你為什麼不坐公車?還很遠呢!」我答說:「我爸說用走的就會到了!」結果我走了將近一小時才到了亞東醫院。
這是我第一次充當看護,其實還蠻開心的。大哥時不時就和前後房病友湊在一起玩十三支,我在一旁看得不亦樂乎。加上亞東醫院正對面是個遊樂場,還有個在鄉下從沒見過的游泳池,我每天在八樓窗戶邊眼巴巴地望著藍色泳池和裡頭的泳客發呆,想像自己可以悠游其中的感覺。在病房裡也沒什麼事,吃飽睡,睡飽吃。不多久,大哥出院,還騎機車載我到板橋夜市吃冰。
又過不久,大姐在台中半工半讀也因盲腸炎而住院,父親又派我前往照看。照例是畫張地圖給我,叫我自己坐車前往。這是我第二次當看護,除了第一天晚上麻藥剛退,大姐哼哼啊啊叫痛之外,其他時間都算相當輕鬆愉快。我還因此養成一個怪習慣,一聽到救護車鈴聲,便急急忙忙從二樓病房奔出,趕到一樓急診室,看各式各樣被送進來的人的傷勢。
一回生,二回熟。照理說,有了兩回看護經驗,應當熟能生巧了,但真遇到狀況了,竟全不濟事。
父親第一次造訪三仁醫院是讓救護車給載進去的。我和阿母聞訊後趕到醫院,只見父親躺在急診室病床上,臉和身體各有多處開放性傷口,林貢虎醫師正在剪破衣服、擦藥消毒、縫合傷口,阿母一看父親渾身是傷便心疼地放聲大哭,我雖說已經當過兩回看護,但也只能手足無措地在一旁默默流淚,完全派不上用場。反倒是縫合完傷口的父親笑著安慰我和阿母說:「未死啦!不通咯哭囉。」
父親年紀老大還在工地上打拼,也因此意外頻傳,有時從高樓墜落、有時自己騎車撞上電線桿、撞上沒有燈光的牛車,經常三不五時就被送進三仁醫院急診。但父親住院很不安分,絕不超過三天,即使醫師苦口婆心勸他要觀察一個禮拜才行,他也堅持要自行出院──後來我才知道,父親壓力其實很大,他算計著住院一天加上少賺一天的錢,一分一毫都算得他輾轉難眠,無暇安居──沒多久,他又上工地,沒多久,又被送進三仁醫院,就這樣惡性循環,週而復始。
早先父親身強體壯時,我只有挨罵和受腰帶皮鞭的份;慢慢地,他不敵歲月催迫日漸衰老,終至必須時常與醫院為伍,我便成了陪他遊走各家醫院最親密的看護。
三仁醫院檢查出父親心搏速之後,很婉轉地建議應該轉院,我們就在過年前來到虎尾聖若瑟醫院。檢查之後,又診斷出左耳內生有珍珠瘤,是造成暈眩及流膿的主因;又說父親有氣喘,急忙在鼻孔裡置入氧氣呼吸器。醫生評估說心臟要先開刀治療,否則心搏速會造成心臟衰竭。但當時還沒健保,開刀可是一筆不少費用,於是父親決定轉診台中榮總(父親是榮民,治療費用全額減免)。
我們搭救護車到台中時,正巧是大年初一,急診室醫師看了轉診單,安排好病床,我們便遷入病房。隔幾天,父親被送入手術房進行心導管手術,手術完,左側股間動脈傷口有一包小沙袋壓住,護士千萬交代:不可以讓沙包掉了,動脈血會噴出來。我小心翼翼地扶住沙包,深怕父親一個翻身不小心就掉下來。老天保佑,傷口順利在兩天後就止住血,不過原先一個禮拜就能出院的療程,卻不知何故一直拖了近半月,父親有一天突然像小孩子一樣鬧起彆扭,直嚷著:「我要出院!我要出院!」我好勸歹勸不止,後來受不了,便兇他:「你病還沒好怎麼出院?」「不管!我就是要出院。」「你要有什麼三長兩短怎麼辦?」「我就是會死也要死在家裡!」還好老天一樣保佑,得以平安順利出院,父親回到家後便很快恢復過往堅強個性,極其短暫彷彿小孩鬧脾氣的時光消失無蹤。
又沒幾年,父親右眼患白內障,當時我已經在台北讀大學,父子兩人相約在台中榮總碰面,照例是我充當他的看護。手術前,護士說明手術過程,並把睫毛給剪除了。回到病房,我怕父親聽不懂還特地重新解說一遍,父親聽完也沒說什麼,感覺就像一個縱橫沙場的人面對小風小沙早已無動於衷。手術完成後,我們住了兩天就出院了。又過幾年,父親左眼也患白內障,只是這時候已經有了健保,我們不必千里迢迢再到台中看病,而是直接到附近的北港媽祖醫院掛號,並且隨著科技日新月異,白內障手術不像過去麻煩只消劃開一小傷口,完全不用住院,可以當天往返。
也才不過幾年時間,父親左手會不自主地顫抖,表情也逐漸僵硬。這天他照例上二樓給神祖牌位點香,我在一樓忽然聽到樓梯間傳來一串骨碌碌爆響,心知不妙,衝到樓梯一看,父親已經斜躺在樓梯轉角平臺上,意識模糊不清。我趕緊電招救護車,急送三仁醫院,三仁醫院建議轉送媽祖醫院,媽祖醫院建議轉送更大醫院,於是我們火速轉往台中榮總。榮總急診室醫師一邊排做X光、超音波等檢查,一邊照例詢問病人病史,我滾瓜爛熟地說:「我父親曾經開過心導管手術、兩眼都開過白內障手術、有氣喘、左耳內有珍珠瘤,沒有高血壓、沒有糖尿病。」檢查結束後,醫師說:「目前看起來並無大礙,但得留院觀察幾天,會跌倒是因為帕金森氏症所造成,我會開些藥讓他吃,可以改善手顫狀況。」當晚,我們就在榮總急診室過夜。不料,到了半夜,原先昏睡的父親突然醒過來,還一直嚷著醫院有炸彈,隨時都會爆炸,急著吩咐我告訴大家趕快疏散。我反勸他早點休息,不要亂說,他怒斥我不懂事,都什麼時候了,還不趕快救人。然後他忽然從擔架病床上坐起來,大叫:「有炸彈,大家快疏散!」原本偌大而寧靜的急診室,還醒著的人都嚇了一跳,紛紛投來異樣的眼光。我皺著眉頭低聲告訴父親:「哪裡來的炸彈,你不要胡鬧啦!」父親見大家沒反應,急忙下床(我苦勸不止),走到護理站要護士小姐疏散病患,並且越嚷越大聲。醫生趕忙看了一下父親病例,叫護士抓住父親,打了一針鎮靜劑,父親才安靜下來,被抬回病床,沉沉睡去。醫師解釋道:「先前給令尊吃的帕金森氏症的藥,藥效作用都在腦部,有些人會引發過躁症狀,藥效過了就好了,不用擔心。」老天保佑,這一次的摔傷,除了皮肉傷之外,並無大礙,沒幾天,我們又順利出院了。
我大學畢業,教學實習一年後,應召入伍,手氣極佳抽中外島籤,去了金門。當時在外島服役,兩年僅能返台四次,每次八天。頭一年,父親身體還算平靜,沒鬧什麼大病痛,我把休假都消磨在台北和好友們廝混;次一年,父親因昏倒被送進北港媽祖醫院,檢查出腎功能慢性衰竭,瀕臨洗腎地步,此後便時不時因體內毒素遽增,加上帕金森氏症宿疾造成的行動不便而昏迷跌倒,經常嚇得我阿母膽顫心驚,三天兩頭叫救護車進急診室。最終,仍免不了洗腎命運。只是北港媽祖醫院並沒有腎臟外科,醫師建議到彰化秀傳醫院埋設人工血管。父親便和阿母兩人相伴到彰化開刀。當時我還在金門當兵,這是唯一一次不是由我負責照看。
然後我剩下的返台假都顯得非常及時,正巧都碰上父親因昏倒撞傷而住院。休假八天,每天二十四小時都耗在媽祖醫院,我已經記不得我們父子倆當時都說些什麼話,還能回憶起的不外是是擁擠的空間拉著黃色帷幕隔開的四張病床、病房裡的藥水氣味,而父親躺在床上,我坐在躺椅上覷著他,窗外射進來嘉南平原常見的燦爛夕陽餘暉。
父親開始洗腎是從媽祖醫院開始,醫院會派專車來家接送。洗腎分早、中、晚三班,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時左右。我退伍後,距返校報到日有一段空窗假,就配父親到醫院洗腎。護士小姐有回私下對我說:「洗腎其實不太舒服,不過你爺爺很勇敢,都沒叫過痛。」我笑出聲,跟她說他是我爸,不是我爺爺,護士急忙道歉,我同父親說,他也笑了。
假期結束前,我先上台北,和大哥租好一間房子,並且聯絡好市立萬芳醫院洗腎事宜,便把父母遷來同住。此後父親便在萬芳醫院洗腎,我呢,就每天上午教書、下午到研究所修課、晚上送父親到醫院洗腎。有時碰上撞傷或感冒住院,晚上還得睡醫院,碰到這種情況,幾乎每天疲於奔命。
父親在萬芳醫院洗腎洗了兩年多,才因人工血管堵塞,重新開刀導致腦幹出血而故去。
父親過世之後,我偶而會回想起過去睡在他病床邊的小床時光,那小床隨著醫院不同而有不同款式,大小寬窄舒適與否也有天壤之別。只是有一天,我忽然想得更深,猜想著父親會不會因為我陪睡在他身邊而感到特別安心?會不會當他睜開眼就瞧見無論是正在看書、聽隨身聽、睡覺或者也正巧望著他的我──他的兒子──就在他的身邊而感到不孤單?他會不會因為隨時都可以在病床邊對我再三告誡、或者對我大發脾氣而感到享有父親應得的尊榮?會不會因為偶而也同我聊聊天而自覺已展現出父親應有的慈愛?如果這些問題都能獲得父親一點點肯定之處,那麼,我在小舟般的小床陪伴時光,竟都充滿著父親的愛,與喜悅。這就好像他派我去醫院照看大哥、大姐的心意相同,他擔憂他受傷開刀的兒女,但他又無法拋去養家責任,還得去工地掙錢,所以派他的分身去,即使他也知道小兒子不濟事,幫不了忙,但他想要傳達不就是透過一個小兒子表現出父親的關愛之情嗎?
只是當我細細描繪父親的醫院史,仍不免有所感傷,雖然我們的確遇到不少好心腸的醫生、護士,甚至是好心的同房病友,也因此造就了我和父親另一種溢於言表的病床感情。但是,會有誰住院之後不想出院呢?父親口中的好人辜振甫先生最近也過世了,報紙上說辜老臨終前曾向醫師表示想回家走走,醫師卻堅持過一陣子病情穩定後才回家比較好,只是這一阻擋就成了永遠的遺憾。我看到報導之後,才深深感傷起來,父親在住院之後,經常嚷著要回家,「就算死也要死在家裡」,他或許沒有辜老的優雅修養,但內心的焦急可能都是一樣,他們或許都想和蔥子寮的村人一樣,在自己的祖廳堂裡嚥下最後一口氣,不希望有多餘的插管搶救,然後村人可以來幫理喪事,簡簡單單,樸樸素素,喪事完畢之後,大家還歡歡喜喜吃上一頓,這樣最最完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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