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30,2006

「客」居

文/湯舒雯 (第七屆台北文學獎全民寫作得獎作)
一陣子,祖父會囑咐父親與叔叔們,把那本又厚又重,卻因年代久遠已然漸漸泛黃、間或有少許扉頁脆裂的「中山湯氏瓜迭綿延族譜」,從廳前總被牢牢鎖扣緊的櫃上搬出來透氣;那清整修復的工夫,除了替古籍舒張年邁的筋骨,也是為了不讓後輩稍忘古來的禱念與訓示;如此定期理容一本族譜,像為無數先靈撿骨。



即便是在族譜上鉛印的地名,廣東省梅縣,怎麼去揣想它的地靈人傑,也只能是揣想。跋涉幾百公里,包括一道黑水溝樣的海峽,先人懷著什麼樣的夢,義無反顧、後人懷著什麼樣的夢,承先啟後;一脈好幾代,頭也不回的「客家」,就這麼在蕃薯大小的島嶼,落地生根、開枝散葉。從開台祖到我的祖父,歷來足跡不過是在楊梅附近的村落與村落之間,幾代也才搬遷一次。父親直到初中畢業以前,還跟著祖父在桃園老家種田養豬;那時,一屋子的男丁都是現成的生產工具。現在父親的左手大拇指明顯地缺了一角,據說就是小時候幫忙攪拌豬飼料時,一不留神,硬生生給機器連皮帶肉削去一塊。這一削,總也在我腦海削出了一個古早台灣的農家模型;只是可以想見的,削著削著,整個家族的上下老小也都瘦了。

若自己真能做得了主,誰甘心總是浮萍一樣的「客」人?然而環境迫使我們親愛的先輩們不得不更為堅決果敢,毅然捨棄祖傳的果園、稻田與豬圈,分批收拾家業,離開熟悉的家園,又一次翻山越嶺的遷徙。這次,他們遠遠看著,就選定了這個凹陷的大盆地落腳;人們都說,從山的另一頭望著這個方向看,盆地上空,總有光。

是澆土施肥拔除野草的雙手,到了這個發光的盆地,開始有了不同的用途。父親在六○年代的中華商場,與那些我敬一聲叔伯的、他的兄弟們,一起,先是學著經營電子材料方面的生意,後來小有規模了,就將店址遷至西門町的武昌街口,進一步做起音響家電的國際代理貿易。記憶中,父親只一次輕描淡寫提到,當時,那整條街原都是閩南人的店,父親他們的遷入,一時間確實顯得突兀而孤立;好幾次早上開店,窗戶都給人喀破了幾扇。「……還不都是為了討生活麼。」然而父親說的這麼雲淡風清,總是一絲腥味也不帶,讓年幼的我也不知道找誰同仇敵愾;索性就當自己偷翻了誰幼時的日記,學會站在歷史跟前,用傾聽縫縫補補。也幸得父親的生意能夠正好搭上了政府大舉建設、經濟起飛的順風車,環境好的時後,來自全島的訂單可說是應接不暇,不亦樂乎;這歷代皆習於務農的一家人,頭一遭戰戰兢兢地打算轉業,與這個綻放中的都市同步,便得到了最實際的鼓舞;因而虔誠感恩,自此不用痴痴企盼天降甘霖,一地的豐收與否,操之在己。而我也彷彿能夠看見,在我降生於這個盆地之前,從鄉村到都市,有無數個我的祖父、我的大伯、我的父親、我的叔叔……一台又一台的貨車與卡車載著貨物與人潮,開著繞著來回著進出著吞吐著,一個歷史的台北,就這麼給拓下去,深厚了;一個地理的台北,也給撐起來了,立體了。

而差不多就是同一時間,我的母親,一位來自中壢埔心的淳樸客家女孩,也隻身來到了這個善待夢想的城市;就要與我的父親相遇。

我常幻想,我的父親與母親,他們的相遇在台北,是因為他們的身後總有故鄉的祖靈守候,他們的胸中有大無畏的夢,於是整個盆地都起共鳴。兩個人的結合,連帶牽繫起兩個客家族群在台北,交集的生命象限上,這麼多人,從此互相座標。只是父親與母親背負著的,畢竟和這個城市裡大多數的居民不同,舉例來說,他們所使用的母語並不普遍;更枝微末節來看,父親的客語是四縣系,母親是海陸系,就像無論脈葉如何縱橫,總是源出同一管莖,即使客家人幾乎多能流利地使用國語,還是很難隱藏得住那舌尖纏繞語尾,齒間摩擦音節時咀嚼出的特殊鄉音。我因為從小生長在台北,比起大多數的親戚,國語一直非常標準,常是給叫去國語演講比賽的水準;相形之下,反倒是與母語顯得疏離。漸漸長大我才明瞭,這看在老一輩的眼裡,毋寧也是一種叛離。而,總也是要漸漸長大,才能開始懂得看重所有的古老;ㄢㄤㄛㄡ,開不開花,又油又香,埔心的土雞多肥大。我記得曾有一個綜藝節目,使用我如此熟悉的鄉音,一連搞笑了整季,一炮而紅;那陣子,每逢週末,電視機前我們一整個家族,操著和人家一樣的口音,邊罵邊看邊詛咒,一邊還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只是那之後好長一段時間,學校裡同學見了我,都只管追問中壢埔心的土雞究竟多油多香、又是怎麼肥大法。我在台北土生土長,又只是國小年紀,常常應答不上,承迎同儕的目光就好似做為一隻鸚鵡卻不懂模仿;一時間,周遭我所熟悉的一切,竟與我皆有幾分互不相屬的尷尬。

這些瑣碎的倉皇與焦慮,在我成長過程中,總像是我身後聳然矗立著的龐大背景,冷不妨會從中剝落一兩片拼圖;為了撿拾,我常覺得我腰桿很難持續悍然挺直。台北台北,家鄉家鄉;我的家,怎麼,卻似乎不能是我的家鄉?直到前年,隨母親、阿姨帶著外婆去了一趟北京,一行人踏進人家的地盤不到一星期,笑鬧間就把京片子學了個十足像。導遊聽我們那捲舌音從無到有,也樂得像台胞們全宣布回歸了一樣。接下來的旅程,一整團的「客人」,就這樣直用捲舌探問風光,用捲舌和飯店check in & out,用捲舌婉拒小販的推銷,用捲舌和商店討價還價……離境前還聽見大家用捲舌向導遊與司機致謝道別;下了飛機,才回到台北,阿姨吆喝著計程車;又是ㄢㄤㄛㄡ,開不開花,又油又香。只那一瞬間,我卻皤然有悟;仿若童年裡那種種幽微的委屈與不解,一一給栽成了昨日黃花。
一行「客人」,就這麼回家了;像從沒離開過那樣。
然而,也或許因此以致,我一直不能真正明白所謂「離開」。祖父中風之前,我曾以我的手掌攤開他的;記憶中,祖父的手掌遍佈經緯,層層厚繭之間是刀鑿一樣的掌絡,看起來,彷彿即使只是與其交握,也會割了手。是那個起風的下午,大人們來來去去手忙腳亂面對突來的變故,我在熟睡的祖父的病床邊,偷偷扯緊他病袍內的衣袖,沒讓任何人發現,只下意識地反覆以雙手用力摩挲祖父垂垂無力的掌肉;掌心眼眶都狠很發紅。直到被大人疾言厲色地拉開了,祖父的右邊身子也知覺不到一點痛。這,就是離開嗎?右半邊的祖父勞苦忙累了大半輩子,目睹這個盆地的成長,有如陪同經歷它的青春期到現在的正當盛年,有幾條街道的名稱換了,門錢的柏油也重滾了好幾遍,地底下的捷運每天載運幾十萬人互相交換目的地,大樓卻是越蓋越高,不知意欲把什麼刺穿。許多舊的建築傾頹了,無數的新建設還在排隊;而我親愛的祖父,屬於他身體的一半與他剝離了,還有什麼在排隊?

從那之後,認真數算起來,祖父坐在輪椅上又有五年餘。今年農曆年前,他給了父親與叔叔們一道吩咐。長輩們於是返回兒時的故鄉,楊梅老家,費了一番周章,將原來供奉在古厝的祖先牌位,一一迎上台北。我記得迎祖入新厝的那天,整個家族的人聚在正廳,早早就到齊。鮮花素果被簇擁著擺放,香爐之上絲絲縷縷白煙裊裊,隨著時刻的推移,步步功城掠地,充塞我們的視線心肺。吉時一到,身為長子的父親,便代祖父站上家人的最前端,掛起老花眼鏡,朗聲,用我們既親暱又遙遠的方言,開始誦念禱文。我在人群之中虔誠地彎腰合掌,跟著前排人的節奏鞠躬;而祖父的目光,自始至終望向高高的案頭上,遠遠的先祖。

從此,此處即受祖宗庇佑之地;從此,此地即家,即鄉。從此,無處不能安心客居,只因返鄉的來徑與去途盡皆了然於心。

而我彷彿仍能聽見人們低聲說著,這個盆地,有光。



Posted by yam_sksen6912 at 樂多Roodo! │18:14 │回應(0)引用(0)網路經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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