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6,2006
朱天文巫言
星洲廣場‧作者:星洲日報/數風流人物.特約:禤素萊.16/01/2005
在漢學家馬漢茂教授生前的推動下,位於德國波鴻市的魯爾大學一直是歐洲著名的台灣文學研究重鎮。2004年年底,魯爾大學主辦“台灣文學之夜”,小說家朱天文、黃春明、李昂皆受邀共襄盛舉。由於侯孝賢的電影在德國甚受歡迎,幾乎都是從侯孝賢的電影中去想像、認識台灣的,連帶的,大家也更留意朱天文這個編劇了。馬華旅德作家禤素萊在負責接待朱天文之餘,也近身觀察這位以《世紀末的華麗》入選20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的小說家,留下了這篇近身貼訪的“印象記”──
在漢學家馬漢茂教授生前的推動下,位於德國波鴻市的魯爾大學一直是歐洲著名的台灣文學研究重鎮。2004年年底,魯爾大學主辦“台灣文學之夜”,小說家朱天文、黃春明、李昂皆受邀共襄盛舉。由於侯孝賢的電影在德國甚受歡迎,幾乎都是從侯孝賢的電影中去想像、認識台灣的,連帶的,大家也更留意朱天文這個編劇了。馬華旅德作家禤素萊在負責接待朱天文之餘,也近身觀察這位以《世紀末的華麗》入選20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的小說家,留下了這篇近身貼訪的“印象記”──
※巫途
朱天文在眾人之中很顯眼。眾生顯眼是因為衣裝色彩或嗓子音調的奪人,她的顯眼則是因為她的安寧,她不喧嘩,走動時長長的裙擺步步向前覆蓋如浪花層層卷涌于海灘。可是安靜。
在魯爾大學偌大的校園里走失了,一大群應邀去吃飯的人丟失了前面領隊的,只好在迷宮般的大學里找路,不知道那個祭五髒廟的餐廳是哪一家?到底在哪兒?因為是自己的地盤,我被賦予重任,帶路。回頭望望,朱天文在後面心平氣和地跟著。餓壞而腳步變得急躁的人,索性涌入擁擠的學生飯堂,她也進去了,未幾又退了出來,說無法在那樣吵鬧的地方進餐。我原本就在外面等著,早已料到她會退出來。
堅持要安靜地吃飯的人現在只剩下了4個。重新出發,靠的是手機,那頭的人用聲音指路。經過大學音樂廳,經過能容納千人卻廢棄了的舊飯堂,在空曠的平台一角下樓、再下樓,最終來到被圈隔的工地,停在正大肆維修而盡顯荒涼的老建築底層,人煙不見。這聲音導航根本不足取信。一個女記者想打退堂鼓了,說餐廳不會在這麼荒涼的地方。荒涼,這回是別人對朱天文說。我不由感到詭異,那些人沒來找,大概也以為我們是自己逃脫的罷?4個荒人相對無言,電話那頭的人這才決定干脆派人來接。
結果,目的地竟是一個系里常去的大學咖啡廳,那個聲音導航者竟不知餐廳早已搬遷三幾年。告訴3個空著肚子跟我“翻山越嶺”了快一個鐘頭的人,這咖啡廳本是馬漢茂教授生前最常來喝咖啡聊天的地方,總是看見就打趣一句“喂小姐,最近看了哪些書?”不看書時簡直不敢來此地亮相。朱天文馬上笑逐顏開,說︰“千辛萬苦的來了也值得!”
※巫看
我跟朱天文說《荒人手記》里的文字很濃縮,像張大春說的“沒有一個多余的字”。那精簡濃縮的文字竟形成速度,鏡頭更迭,且只短暫停佇,讓人看得很急。我問說是不是劇本書寫的習慣造就了這種快速的場景跳換?她笑答︰“那陣子迷戀‘四字真言’,像詩經那樣簡練卻意象無窮的文字,用平鋪直敘的方式根本就不可能!”連阿城也客氣地說︰“文字的密度高,太高了點。”
然而她還是強調,影像的世界和文字的世界對她來說到底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我說這兩者還是彼此相依。她用文字去輸出影像,讀者用她的文字去嘗試堆砌還原。這是影像與文字的拼湊游戲,叫人或看或想皆應接不暇。
見她筆下的中文流露生動的應用,比如“花嫁”是新娘子、比如“亂暴”既是亂象也是粗暴。是不是鍾愛日語?她說不會日語,就只懂那麼幾個字。但是覺得這些漢字很似是而非,很特別的感覺,像在具體還原所承載的中國。我說那是異國情調,在域外尋回中國的味道。她說就是。
問朱天文現在在寫什麼?她提筆在我的本子上細細地寫︰巫言。
小說家無言沉寂了十年,也許是擔心我听成“無言”吧?!
“‘巫’就是作者這個人。‘言’就是環繞作者呈現的世界。”朱天文去年遂開始巫說于眾,這個長時間閉關修煉的言說女巫,她──還好我寫“巫”沒加“婆”,那“伯母”的稱呼已讓巫界的主角如空心菜駭亡於地。言歸正傳,──這個閉關修煉的言說巫,她說她先巫看世界。
那麼用什麼來看呢?朱天文說︰“靠想象,也靠閱讀,尤其是閱讀。”
巫看。勿看。是看,也是不看。即使看盡紅塵各景,大概也無法洞悉。
※巫族
他們和尋常人不一樣。他們不屬于一般族類。
我告訴朱天文第一次讀到朱家三姐妹時就戀上她們的好名字,不過從沒弄清楚過順序。
她回以文心雕龍,“先‘文’後‘心’,所以我老大,天心次之。”那麼老三天衣在“文心雕龍”四字真言里如何殿後?我亦沒有再問,許是雕龍化為仙衣,所以天衣。
那第一次還是因為三毛,那時還在念著小學呢!談起三毛她很高興地說︰“本來也不認識她。可是有一天我們收到她寄來的十塊美金,說是讀到天心寫吃巧克力時──因為舍不得那樣的好東西,含在口里慢慢慢慢地許它溶化。她覺得可憐,就千里迢迢地寄了錢給我們買巧克力吃。”
人人都在追問朱天文有關胡蘭成,有關張愛玲。不必口燥唇乾說了又說,她只回應了一句︰“張愛玲愛上的男人會是一般的男人嗎?”
我好奇為什麼張會特別要求朱西甯別為她寫傳記,是因為朱最為熟悉?她說也不是這樣,那麼些年,也就不過十封信。可張是那麼專注的人,專注以後,也就一心認定。張念的是當年小兵行囊里只帶她一本書的情。
我滿腹狐疑,終究問不出口。不要立傳,後來也許再無關專注,而是花憶前身,避忌的是朱家和那人的最後一絲牽縈罷?這樣,好像褻瀆了一個那麼決絕的人,張迷會不依。
“黃錦樹厲害,他看出來《荒人手記》是回應胡蘭成的《女人論》。”朱天文臉上的笑靨如神姬舞動。我也笑,也就只他一人看出我多年前萬分失敗的一篇小說之荒謬。
“他批評人時也不留情面,但只就事論事。”知道知道,我點頭。可還是忍不住說︰“最近看他一篇文章,心中稍嘆,他不慎有點罵街。”
※巫事
德國波鴻的文學之夜在馬漢茂教授離世後辦得有心無力,像是守夜的人沒等天亮紛紛告辭,不告辭的挨到破曉也只為力撐自己的能耐,守的是什麼夜早已想不起。
文學之夜,文學之事業。朱天文在前面朗誦完《荒人手記》的一個段落後吐了吐舌頭,那樣甩著麻花辮側身坐下活脫脫就是一個高中女生的模樣。德國人疼惜地笑,像在看她筆下的人物鏡頭一閃而過,現場看過侯孝賢電影的人不少。朱天文直率形容,這種要作家當眾朗讀自己作品的方式很奇怪。
被人問起是不是還在寫作劇本?她點頭,說是謀生的方式,用劇本來養小說,因為台灣養不起專業作家。寫劇本反正也是寫,也只能寫,“因為別的都不會!”
這一答,理直氣壯,贏來德國人滿堂喝彩!
似乎毛姆也這樣公開承認過,寫舞台劇是為了賺錢以養活自己來好好地寫他心中喜歡的小說。
文學之夜結束,大伙移師文人群聚的圖霍爾斯基咖啡館。同席的一個中國女人心中算計都盤在臉上地向朱天文打听︰“你單靠劇本維生還行?”
她坦然答︰“一個劇本大概換兩、三年的生活費。”
那女人用手肘下死勁踫她身邊的德國男人說︰“你看你看,你也去寫劇本罷!一個劇本你兩、三年就不用工作了。”隨即扳著指頭心算起來,大約在具體折算累計3年的薪水能夠是多少的錢?讓朱天文單憑一個劇本就賺了來。那身邊男人幾乎都快坐不住了。
一桌學者默然,那女人還忙不迭地︰“朱天文你不是還有那個百萬小說的獎金嗎?”
幾乎沒學史湘雲對翠縷沉了臉,真是“下流東西!越問越說出好的來了!”
可是朱天文睜著童女般的眼楮只是回望而不答,沒有半絲不悅或忍耐的樣子。那眼神看來倒似認真相信對方不懂。
※巫時
時間正在過去,紅塵心事是否也已然成為過去?
迷途時候听見身後女記者向朱天文提起一個彼此都認識的女友,憤然描述對方涉足他人關系,女記者宣告了句︰“這些單身公害!”朱天文靜默,我轉頭笑了笑。女記者自知失言,忙道︰“我不是說你啊!”
哎,都指著和尚罵禿驢了,還用倒過來安慰和尚沒頭發嗎?
我說朱天文你那麼細膩的感情,現今沒有一個奉獻的對象,會不會可惜啊?
她眼神清炯語氣清澈地︰“到了這個年紀,除非那人真能令人心動,要不然如何去投入去改變去遷就?何況現今來去自由,那麼多的事情可以做。”
高處不勝寒。
她頓時回曰︰“你也一樣不是嗎?”我?
那邊廂,李昂在諄諄誘導一群博士女生︰“不要為結婚而結婚,要學會自處。到了一定年紀,時間再急迫,也要堅持愛是完全的接納。沒有那樣的一個人,不結婚也罷!”那一雙雙在無邊苦海里悵惘的眼楮,听此一說,仿佛探到了可以負載上岸的浮木。
原來那邊廂是在海里,而這邊廂是在山里。
這是旁人眼中景致,朱天文的時間,隱逸在她的世界里。
夜深了,是道別的時候。我說︰“朱天文我用德國人的方式跟你道再見罷!”疼疼小女生般親親她的雙頰。
結果換來滿堂歡笑。朱天文,這個言說巫,臉竟然微微地紅了。
著作:
小說集《喬太守新記》、《小畢的故事》、《花憶前身》;電影劇本《戀戀風塵》、《悲情城市》;散文集《淡江記》、《三姐妹》……等。
寫作風格
朱天文的作品主要是小說,從早期的作品到近期的〈花憶前身〉,都可見出她敏感的時代感,她以嘲謔的手法,對現代人的心理進行赤裸裸的剖析和批判。王德威的評論指出作者“越過顧影自憐的藩籬,在後現代的聲光色影裡,感官與幻想合成為一,堪稱是她個人創作的里程碑”。
作家簡介︰
原籍山東臨沂,生于台北。1978年畢業于淡江大學英文系。高一時即開始寫作,小說與散文均擅長。曾任編輯,主編《三三集刊》、《三三雜誌》,並任三三書坊發行人,現專事寫作。曾獲聯合報第一屆小說獎第三名、中國時報第五屆時報文學獎甄選短篇小說優等獎,1994年並以《荒人手記》獲得首屆時報文學百萬小說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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