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8,2006
棄土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散文‧梁靖芬‧18/06/2006)
那是一段樓高六層的住宅,樓梯很狹窄,或許只足夠讓兩個壯漢並肩而行。我逐步拾級而上,到了三樓的樓梯間還是停下了腳步,居然有點發喘。一個女孩從後面越過了我,沒有回頭,也沒有放緩速度。看那身裝扮,像是餐館的服務員。女孩手上提了一個塑料袋,袋裡橫放著一隻長形的碟子,碟子裡像是擺了一尾煎熟發燙的魚,一些橙紅色的醬汁從碟子的邊沿溢出。於是她經過時,我便聞到了魚香。
那是一段樓高六層的住宅,樓梯很狹窄,或許只足夠讓兩個壯漢並肩而行。我逐步拾級而上,到了三樓的樓梯間還是停下了腳步,居然有點發喘。一個女孩從後面越過了我,沒有回頭,也沒有放緩速度。看那身裝扮,像是餐館的服務員。女孩手上提了一個塑料袋,袋裡橫放著一隻長形的碟子,碟子裡像是擺了一尾煎熟發燙的魚,一些橙紅色的醬汁從碟子的邊沿溢出。於是她經過時,我便聞到了魚香。
每一層的樓梯間都有左右兩扇門,各自通向兩戶人家。提著煎魚的女孩心不在焉的往上走,我跟在後頭,看她越過了四樓的兩扇大門,沒有停下;來到了第五層,也沒有停下。六樓左邊那戶,就是姑媽的家了。右邊那戶我沒看過有人進出。難道女孩想把煎魚送到姑媽家?
她好像開始注意到我了,畢竟這是一條狹窄的樓梯。她稍稍扁了扁頭,大概用眼足望了身後的我一眼。我則假裝專心的跨步,並小心翼翼的保持著彼此的距離。魚香還在我們中間持續,冬天的低溫並沒有讓香味迅速拴死在冷掉的菜餚上。想必是尾好魚。
結果她果然按響了姑媽家的門鈴。我堂而皇之的站到了她的後邊。等不及她回頭看我,那門便呀一聲打開了。然後事情就是那樣,你或許已經猜對──姑媽把錢掏出來給了那女孩,果真是外賣。煎魚則是為了替我的午餐加菜。姑媽的腳不太好,所以才叫樓下相熟的餐館打包上來。魚被取過來了,倒入另一隻自家的盤中,煎炸後的魚形像一隻松鼠蹲伏,所以叫松鼠桂魚。姑媽把女孩的碟子洗淨,順道與她聊起我的背景。廚房太小,只容一人在裡頭忙碌,我與女孩等在廚房門口接連打著哈哈,不太熟絡,可並無惡意。空氣中有某種醃菜與煎魚交合的味道。
“馬來西亞嗎?”女孩說了後終於轉頭,正臉朝我微笑。瓜子臉,尖頭鼻,那眼角居然有點皺,幾根額前的細髮隨意散落,和她臉上的表情一樣慵懶。我點頭,女孩那禮貌的微笑中便拖曳著一點好奇。我知道那眼神在極短的時間裡還快速掃瞄過了我的全身,卻如新嫁的婦人初入菜市以手掂量一棵白菜的重量,想有所探問,可不便啟齒。
真的,姑媽,我沒騙你,她真的這樣快速掃了一遍。那女孩上來前我聽到她哼著一首熟悉的歌,但想不起在哪裡聽過了。現在她又提了空碟子下樓,不知道還會不會哼下去。姑媽,你聽過她哼的歌嗎。姑媽你說,她剛才那樣看我,是看出了我頸上的圍巾打得不道地嗎。姑媽你說,那要怎麼打,才像個北方人。
但是姑媽沒有答我。她把昨晚燘爛的豬腳醋從微波爐裡取出來,與松鼠桂魚一起擺在矮几上開飯,然後叨叨地說起這裡的寒冷。冬天可以到零下十多度呢。二十年前,那雪還能聚到膝蓋處,不像現在,只到腳踝。這個我懂啊姑媽,我讀故都舊人的回憶,偶爾會讀到他們描述這老城市的寒冷,零下二十度是吧。碗筷在半空中比劃。
姑媽夾了一塊近魚肚子處的肉,點頭說嗯嗯。肉被翻起的那刻,濃稠的醬汁也被拉起,一根絲似的掛在筷子上。拉得遠了,便倏地斷裂再縮成一小粒圓頭。你不知道,我回來這裡已經五十幾年了,還不習慣那種冷。你才來了三年,想必也是不適應的,所以要多注意。
我沒有告訴姑媽,那冷我覺得還好。我才來了三年,一切仍是新鮮的,無從比較經驗,耐力自然就增加了。雖然沒忘記老家氣候的平穩,然而新鮮感就如同白面包上的花生醬,前面幾口嚐的總是醬料的香澤,白面包便墊到後面去了。或許再給我七年吧,拼夠了十年像一下給了我十片白面包配花生醬,一切必將摸透見熟且對冷熱再也沒有驚喜,厭倦或會產生。屆時再把酷熱與嚴寒的比差畫成一副長條圖,上面必有高低不平的木樁直豎,那度量自每一個季節更迭所扳動的思緒波流,或許才能稱為不適。
所以我猜,讓人會產生“不適應”之感的其實不是恆溫的轉變,而是要等到有了牽掛或者懷念,甚至對那轉變生出倦意時才會出現的心理狀態。那是因為日子過得久了,而非經歷正鮮,時間正美。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姑媽偶爾會說那樣的話。我便在她喃喃自語中愣愣的想,這會否正是她五十年仍不適應這寒冷的肇因。
然而在她老得像塊塌陷的桌布的唇上,那樣的喃喃自語似乎並沒有兜住多大的遺憾,反而像午後嗑食瓜子似的閒話家常。現在,就更有細吮一塊帶骨魚肉的從容了。那舌頭輕輕巧巧的轉一轉,一根魚刺就安安份份的被剔出來。
姑媽,你不知道我有多麼訝異,當我親眼目睹雪花寂靜無聲的落下,躡手躡腳的像做了壞事。她對比我熟悉的雷鳴雨聲轟隆,輕盈得宛如演一出默劇,可那震撼卻厚重如鐵杵擊鐘。氣候轉暖時湖上的冰裂,就如頑童撕裂一本作業簿時的不滿。
秋天,葉子不一定是枯黃了才會掉下來,更多是被凍得乾硬,踩上去有吱啦吱啦的聲響,似很不甘心的張口呼疼。還有以前只能從書裡讀到的秋景,來了這裡我才明白,甚麼叫前面一株榆樹,再過去又是另一株榆樹的蕭瑟。
夏天的知了粘在樹上,樹就變成一只特大的蟬,全身的葉都在拍打,卻始終飛不起來。還有蟬鳴,姑媽,還有蟬鳴像細細的水柱從穿了小洞的水管中爆出,亦像浴室裡那管鏽蝕的蓮蓬頭,不斷往下噴射著永遠著不了地的水。於是,便只有水流被擠出時的吱吱細語而沒有落地的潑辣了。
葉子會在春天裡長出來,卻不像新年歌曲互的那樣,正月就一定見著了花開。姑媽,我從來就不知道一棵樹是這樣長成的。近赤道的樹常常讓我以為,成為一株樹就一定會鐵青著臉生,也鐵青著臉死。
姑媽,有一天我想告訴別人你的故事,可以嗎?我會說:這是我的姑媽,七十二歲,住在這城裡很久很久了,見過比日曆的圖片上更厚的大雪,也看過比賀年卡上更艷的桃花。然而你不用告訴她熱帶雨林的價值,像在班上盡力與同學們分享那樣;也無須向她解釋我們家鄉的炎熱,如同分辨這裡的夏天與我們的酷暑有甚麼不同。雖然過去了五十年,但她仍然清楚記得她出生成長的小鎮,那屋是典型的板屋,屋後有一條叫霹靂的河鏗然橫躺,河床越來越淺,它還固執的流。
不到一刻鐘,像松鼠的那尾魚再也蹲不成像樣的姿勢了,豬腳醋也只剩下了一半。姑媽背後的那面牆,有小孫女嬉鬧時的塗鴉。右手那吋地方有一張書桌,桌上有一具電話。這時候電話響了,姑媽接通了電話。電話的塑膠電線在桌下打結。
電話是姑媽一個兒時的玩伴打來的。真巧。沒說幾句姑媽就喊了,話語轉成熱帶的口音,馬上變得佻皮而質樸。那是我所熟悉的。姑媽在電話筒上吼:“你呢個衰女包啊”,然後是連串快速的話語和急促的笑。鋪著布的坐墊亂了。碗筷擱成淘氣的外八字嘻嘻哈哈。
有甚麼比兩個七十歲的老人互稱對方衰女包更讓人動容呢。那是她小學時坐在隔壁的同學,輾轉又來到了北方。
只是,我沒問,沒敢問。不知道為甚麼,沒敢問一個七十歲的老人,是甚麼原因讓當年二十出頭的女孩膽敢隻身上路,只憑著父輩們口中的描述便毅然來到既陌生又似曾相識的國土,並就此安份了下來。先是長長長長的火車鐵軌,然後是悠悠揚揚的海路。似乎剛脫下了左邊的襪子鬆鬆腳吧,再要穿上,像抖塵埃那樣把它一抖,卻抖掉了半個世紀。
時間那麼長,姑媽只告訴我,不要假設從前從前,或以為如果如果不這樣那樣,結果就會怎樣怎樣。那話音堅定而果敢,一如夏日雨後斷虹如杵,穩穩當當懸垂天際。
我偷偷猜測,或許為了愛情,是吧姑媽。這是我唯一能切入體會的力量了。除此之外,諸如理想、諸如建設、諸如……,都和課本及試卷裡的歷史題目一樣,是後天學習是預先輸入,一出考場即一切與我何幹。所以我不敢想像不敢揣摩,那些出口成章卻沉重得駭人的偉大情操與崇高的景仰。它們或許能讓一個人上路出走,可我不確定它們有沒有能力讓人一待就是半個世紀。而姑媽風風火火的來,來了就不回去了。我則正預備著見好就離開。
可以用“回去”這個詞嗎,姑媽。我發覺自己話語中有過多的小心翼翼,像你剛才小心的不讓菜汁從盤子裡溢出來。我從來不說回來北京。幾年了,我只說去北京。或者來北京。這裡有過多沸沸揚揚的故事,有印像中最宏偉壯觀的圖騰,有寫作者最夢寐以求的故土想像與離散經驗;彷彿你一下機一落地,就能讓你變得很老很老了。
可是啊姑媽,為甚麼我覺得,它們都不及你一句“衰女包”來得動人呢?
我咬著竹筷歪著頭想,姑媽,如果要為這段日子寫一則散文而非小說,那麼能下筆的佐料將是甚麼。有甚麼可以比筆下的感動更感動。後來我記起,有的。比如一些平凡無奇的夜晚,酒足飯飽以後走在學校西門進入的小路上,有人在烏暗的華表之間大聲吟唱一首蕩氣迴腸的歌。或是一個下課的午後,我尊敬的長者一手插進衣袋另一手則提著褐色皮製公事包,往湖的北面逕自行去。或是闃然無聲的雪夜,天下地上都被雪光映得遍地橙紅。或者還有姑媽半個世紀仍不能適應的寒冷。
我的文字中,將沒有移徙他國的氣勢,沒有歷史民族的牽扯,也沒有掉魂失魄的召喚。有的只是家常。姑媽,就像你每回只要我給你帶上的怡保咖啡粉和馬六甲椰子糖那樣。還有把茉莉香片加入壺中與咖啡一起烹煮,然後為新口味的發明而得意不已。這些都是細細碎碎的小事,是忽忽悠悠的掛念,甚至對生命無關痛癢。可是一點都不抽象。
於是,我便安心當一名旅者了。終究是要回去的。讓姑媽你來守這裡的故事,我則回去守我自己的。
於是我的旅途中有太多的細節,足以讓自己看起來永遠像一個旅者,而非一個故人。比如刻意不依照標準的繞舌口音,比如三個冬天始終唯一的羽絨服;比如永遠胡亂纏上一圈的圍巾,比如老是忘記要靠右邊行走。這也是為了延遲不適應的到來。
於是,焦點可以恣意收入一個提魚女孩的睊視,或是一盤松鼠桂魚的香釅,或僅僅是四季的更變,以及一句喊了半個世紀的童言。衰女包啊。我甘之如飴如同體驗感覺在開花的滿足。多麼像清初流傳的女書啊,姑媽,那些只有女人才讀得懂的,那些被逼退守到一旁卻暗藏秀色的語言。並且總有一天,人們是要去保護她的。
休息夠了以後,姑媽站在鐵門邊目送我。神態是一如既往的怡然。經過樓下的那間小餐館,我抬頭,那店名赫然叫松鶴。已經過了午餐時間,店裡沒甚麼客人。我一眼就望到了提魚的女孩。她低頭站在櫃台收銀處的地方,像在專注思考,又像在偷偷打盹,自然也沒看見我。她一定不知道,她後來會以這樣的方式漂洋過海,寄活在一個熱帶女子的文字篇章裡。我則終將以棄守但心安理得的姿勢,奔回常年如夏的甘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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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網友
at June 18,2006 0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