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6,2006

賈平凹:從“廢都”到“廢鄉”

回顧自己的文字生涯,賈平凹覺得,“從《浮躁》開始一路寫下來,農村發生的任何事情——從土地承包改革到1990年代,我在作品裏一步步都寫過了。”


  在諸多描寫農村的作品中,賈平凹偏愛《秦腔》,並將其形容為“獻給家鄉的一塊碑”。

  賈平凹不會用電腦,堅持傳統的手寫,所以一部《秦腔》50萬字,改抄了三遍,等於寫了150萬字,耗時一年零九個月。“《秦腔》耗去了我對農村的生活積累和感情積累,即使再寫也寫不好了。”賈平凹說。

  人離開土地怎麼辦?《秦腔》寫完一年的時間裏,告別了土地和農村的賈平凹將目光轉向了那些進城的農民。賈平凹為農村嚴重的貧富分化而憂慮;同時他也注意到,農民稅賦減免之後,一些人又從城裏回鄉種地了。

  對54歲的賈平凹來說,“人離開土地怎麼辦?”這個問題不僅僅是針對他人的。從某種意義上講,賈平凹本人就是一位離開了土地的農民。

  有一次,賈平凹對女兒訴說自己對土地的情感,不被理解,結果他當著女兒的面兒,將一撮泥土生生吞下。

有特別富的,也有特別窮的

  記者:你怎樣看政府提出的“新農村建設”?

  賈平凹:對於建設新農村我很振奮。“新農村建設”是大手筆,大戰略,有人不了解現在的農村,在許多會上,提出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就是劃新的住宅區,建新房子,他們為此高興,又擔心,建議建新房子一定要個性設計呀,還要保護文物呀等等。

  我個人覺得,個別地方可能會這樣,但建設新農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要能真正地提高農民的生活水準,改善農民的生存環境,那就已經不得了了。就西北來講,據我所知,許多縣財政十分緊張,甚至工資都難以發放,怎麼可能給農村蓋整齊劃一的房子呢?我覺得,最切實的是先把農村的氣聚好,聚人氣,幫助農村發展生產力,幫助農村整修一下村容,修公路,建設衛生所,建設文化站,使農村生活好一點,活得安全一點。這裡要不得喊空話,要不得搞形式,要專門去抓,去投資。

  記者:你怎樣看待目前農村的城市化進程?

  賈平凹:從長遠看,農村的最好出路當然是走城市化道路,但是城市化道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也不是十年八年的事,它肯定要犧牲一代或兩代人的利益。但一代或兩代人的利益就這麼犧牲了嗎?

  所以,農村目前的現狀,我從理性上能接受,從感性上又難以接受,“建設新農村”是不建設不行的問題。我希望“建設新農村”幾年後,農民不再貧窮,能看起病,孩子能上得起學,村莊不那麼破舊,能感到一種生氣勃勃的景象,然後一步步走向城市化。

  記者:在小說以外,你怎樣看待這20年來農村的現實變化?

  賈平凹:我出生在農村,也當過數年農民,以前城鄉差別大,土地責任制以後,農村確實欣欣向榮,那時我回故鄉或是到別的農村去,真是興奮,那時寫了《雞洼窩人家》、《臘月·正月》等一批作品,感情真摯而喜悅。

  但這以後,國家注意力轉移到了城市,農村就停滯發展了,幾乎有點自生自滅的味道,以至後來農民進城打工,農村就少了人氣,村舍破敗,糧食是多了,錢卻少了,農耕資料價格上漲,看病上學難,稅費過多,治安不好;我再去農村,感慨萬千,心裏很痛。治理這麼個大國確實難啊,農村不改善不行,改善了一下,還有城市,抓了城市,農村就可以放一下了,可農村的問題又嚴重起來。

  我不是決策人,若我是決策人,我也頭痛,有些問題是要長遠考慮的,有些問題就得頭痛醫頭。我們似乎已經習慣了任何事情能將就著維持著往前走就行,是人裹著事、事裹著人往前走,日常小事是這樣,治大國也是這樣啊。

  記者:根據你的觀察,現在家鄉發生了哪些具體的變化?

  賈平凹:我當年生活的那個小村子,草和樹特別少,草一長出來就被割掉了,喂牛,喂豬,當柴火,所有能種的土地都種上了糧食,那時候雖有困難,但特別有生氣。這幾年回去,草和樹長得特別多,都是荒長,有潮濕陰冷的感覺,正當年的勞力、年輕人都去城裏打工了,村裏盡剩下老弱病殘,有些人家的地都荒了,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沒有生氣。

  現在大部分農民的吃飯問題基本上解決了,這方面應該說比以前要好,但是花錢還是緊張,手裏老留不住閒錢。有些農民在公社化的時候,如果家裏勞力多,口糧就多,每年的工分分紅就可以攢著了。

  現在,農村兩極分化很嚴重,有特別富的,也有特別窮的。很多人的日子過得非常緊,像孩子的學費啊、醫療、電費、化肥,亂七八糟的開支特別多。留在家裏種地的,反倒不如進城打工的。

記者:農民的精神狀態和文化生活怎麼樣呢?

  賈平凹:現在農村的風俗民情正在消失,以前的農村還有些精神生活,現在是徹底的沒有了。風俗民情這些東西都是人在吃飽飯以後人身上散發一種活力,它依附在人身上的。就像農村做飯一樣,沒有火自然也不會有煙。

  就是過年,人也少得很,寫春聯的人家少了,村子也不熱鬧,沒有了劇團,也沒有人去雜耍,電影也看不到了,鎮上的文化站、電影院、書店也垮了,只能到縣上去看,惟一的生活就是看電視。

  在商業化浪潮的衝擊下,我們原有的文化傳統、民俗風情發生了改變,古老的純樸的情感正在離我們遠去,人性變得異化、複雜、扭曲,在善良的另外一邊,人的醜惡慢慢露出來,慾望成為我們行進的動力,我為這一切而感到深深的痛苦。

  記者:你對現在社會上越來越嚴重的貧富差距怎麼看?

  賈平凹:從整個社會發展來看,不管哪個國家,都分窮人和富人。比如我現在住城裏,看著市政府每年用力最大的工作就是為了解決交通擁擠而擴張道路,就感嘆這都是為富人著想啊,因為富人有小汽車。但仔細想一想,所有的富人都是由窮而富的,所以,一部分先富起來才能帶動全部人的富裕。

  社會有貧富才能進步,這也是社會規律。從長遠看吧,應該走這一步,在這個過程中間就得犧牲一部分人的利益,就帶來好多痛苦,但這也是這個時代的人必然要遇到的事,沒辦法。但貧富差距太大,社會就會存在危險,就會有問題出現。

  記者:你在城裏住了幾十年,通過什麼樣的方式和農村保持聯繫?

  賈平凹:我老家還有人嘛,現在也經常有老家人來西安找我,比如看個病呀,辦個希望小學,要個修路的資金……家鄉人在城裏打工的也特別多,也到我這兒來,所以村裏發生啥事情我都知道。

  我經常回鄉到父親墳上燒燒紙,到本族人家坐坐。村裏現在上一輩人都已去世了,同一輩人都在外頭打工,孩子都認不得我了。我每次回老家看我弟弟妹妹,都要路過我家那個村子。我的老房子現在讓村裏另一個人來住著。有一次回去,那家人男的不在,只有女的,她多少年沒見我,連我也不認得了,問我你找誰?我氣憤地說這是我的房子我找誰呢?後來她才想起來我是誰。

  我上一輩的老人就剩下我母親一個人。我母親今年80了,老年人對遙遠的事記憶特別清楚,一談就是老家那些事情,我寫作的好多素材都是聽我母親無意中在那兒談來的,來個家鄉人她就不停地談誰是怎麼啦,很有意思。

記者:《秦腔》寫的是“廢鄉”的過程,農民離開土地;你現在手裏寫的是民工,農民在城市裏漂泊生活。從這個意義上看,這個寫民工的新長篇和《秦腔》有什麼內在聯繫?

  賈平凹:新作,也可以說是《秦腔》的另一部吧。寫這個小說的想法是在3年前,比《秦腔》還要早一些。其實在寫《秦腔》時,我就有意積累關於民工的素材,但當時我還沒想好怎麼寫,現在我解決了怎麼寫的問題。在這個作品裏,我想表現農民工的生存狀態和矛盾困惑。

  記者:你以什麼方式了解民工的生活?

  賈平凹:我故鄉的農民進城的很多,當年那些鄉鎮企業家,有的已經破產了,有的就住在西安,再不回去了。而更多的農民來打工,拾破爛,送煤,幹的都是最累最臟的活兒。他們幹一年,春節回去,節過了再來。回去再不來的,往往是因為累殘了,生病了。但是城裏人看不起他們。

  這些人中有我的親戚、族人、中小學同學,我了解他們,我也去了許多拾破爛人的租住處,在那裏吃飯、聊天,也為他們辦過一些事。可以說,他們中99%的人混得不好,有的甚至是慘不忍睹,他們將來還是要回農村。

  記者:你以前說過,“無法想像農民一味離開土地進入城市,未來會意味著什麼。”現在決定寫民工,是不是已經想清楚這個問題了?

  賈平凹:以後怎麼辦?我寄希望他們能在城裏改善狀況,也寄希望於“新農村建設”。

  作為一個作家,我沒有更大的能力幫助他們,也想不出解決辦法,我只能寫作,把我看到的、想到的、迷茫的東西寫出來。

  記者:你對民工群體的未來樂觀嗎?

  賈平凹:不樂觀,好多事情想不清楚。人離開土地以後究竟應該怎麼辦?現在有一批農民在城裏討生活,幹些體力活,做點小生意,但他們沒有城市戶口,孩子不能正常上學,雖然家裏還有房子,還有土地,但是他多年不回去了。他們的未來會怎麼樣?我也沒想明白,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很困惑。

  我估計中國沒有哪個人把這個事搞清楚了。我曾經說過,誰能解決當代農民問題,誰就是中國歷史上的偉大人物。

記者:1971年,你19歲時被公社推薦為工農兵大學生,得以離開農村進入城市。在城市生活幾十年了,你為什麼仍然堅持說“我是農民”?

  賈平凹:如果那時候大學不招工農兵學員,我也就在農村呆一輩子了。

  在農村時,我經常想像城市裏的幸福生活。但真正進城以後,我發現工作和生活還是有煩惱、痛苦。只不過前者是體力上的,後者是心靈上的。而且生長環境對人的影響是終身的,不管你走到啥地方都改不了,比如勤儉、節約等好多最基本的那種東西仍然流淌在你的血液裏,根深蒂固。

  “賈平凹舊居”與我無關

  記者:生活中的你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是別人形容的那樣,是虛榮心很強、很功利的一個人嗎?

  賈平凹:我口才不行,形象又不行,到大場合就怯場,老瀟灑不起來。我參加全國政協會議時,很少講話,因為咱不愛講話,還說不了普通話。我在單位講話,以前還在紙上提示幾點才能講話,現在好一點了,不用打提綱。

  別人不了解我,拿他自己來推想我。就說寫作,我這一輩子就沒想過我會成為一個暢銷書作家,其實我對市場、賺錢這些東西不是很關心,我只在乎寫我自己的作品,書寫完了給出版社,怎麼包裝、設計、發行都是他們的事。

  記者:但成為暢銷書作家是大多數作家的夢想,難道沒有給你帶來好處嗎?

  賈平凹:我現在寫作完全是自由自在,不考慮作品的發表和出版。這是因為有我前面的作品暢銷作鋪墊,所以不管我寫什麼樣的作品,都有人買來看。

  我在1980年代就開始建立這種基礎,到了1990年代《廢都》出版之後,就可以更自由地寫作了。

  記者:一些報紙說的7000萬投資建“賈平凹舊居”,你“當股東分成”的事兒,究竟是怎麼回事?明知道“政府是借我這塊牌發展經濟”,對自己名聲不利,你為什麼還要違心支援這個項目呢?

  賈平凹:這個事完全是老家政府的行為,和我沒關係。他們為了搞對外宣傳,發展旅遊經濟,就拿我來說事。

  他們在西安開了一個規劃會,原本我是不想去的,可是以前的老縣長和現在的領導給我打了好多次電話,讓我為老家經濟建設出點力,你說我咋辦?後來我出席了這個會,我也沒說啥。從開始到現在,我從來沒對這個事情表態,也沒有簽字授權啥的,一切手續都是縣上辦的,但最後罵人都罵到了我頭上。

  對這個事情,我很不高興,但也沒辦法。我就是這麼個人,有時候就是太讓了,甚至有點懦弱,別人有事情求我,我就拉不下情面拒絕,結果最後自己吃虧招人罵。但這個事兒我心裏沒愧疚的,因為這的確和我無關。

  在此我要通過你們報紙辟謠,這個事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也沒有從中拿到一分錢,更別說有什麼股份。有些媒介就要跟你胡吵嚷,瞎說事,一些人不了解真相,就隨便發表言論,批評我罵我。當然他們有說話的權利,但不了解基本事實就發表批評未免不負責任了。所以現在一般媒介採訪我,我都是拒絕的。

  記者:你好像也在新浪開博客了?還在韓寒白燁之爭中跑到韓寒的博客上留言了。

  賈平凹:這事就更無聊了。我現在還不會用電腦,連電腦也沒有,我怎麼可能到網路上去開博客呢?

  前一陣有人在網上以我的名義寫博客,我在報紙上發過聲明,但一點用都沒有,他照樣以我名義開博客,我現在都不知道該咋辦。

  現在除了盜版我的書,還有人盜用我的名字出書、畫畫、寫書法,我再氣憤也沒辦法,你去追究,根本就沒有部門管這事,結果既影響自己情緒,又浪費時間,只能當沒看見了。(本報記者張英□實習生孫濤 )





Posted by yam_sksen6912 at 樂多Roodo! │01:26 │回應(0)引用(0)網路經典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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