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8,2006

房間

【周曉琪】【2006/05/28 聯合報】

五歲以前,家是一間房間。

從憑藉近似黃昏色度的照片來輔助的微薄記憶中,房間擠著一張彈簧雙人床、一張摺疊飯桌和兩張紅色無靠背塑膠椅、一個木製衣櫥,以及三個人。後來隨著雙親日深的寵愛而不斷滋長出玩具,衣櫥旁的空角又擠進了一個藍色塑膠籮來安放這些童年玩伴。



房間對門的白牆上有一戶小窗,我依稀記得,窗戶望出去是一個綠色的公園。白天時為了使空氣流暢,門和窗子是同時開著的;晚上關起門睡覺就藏有一段母親的育嬰心酸史。在這長期炎熱的國度,即使將那一口小窗推開至盡也仍是叫進出的空氣擠得水洩不通,但如俗話所說心靜自然涼,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安撫疲勞的身軀也不會覺得太難過。但只要隨著那個初降大地之子,用盡全力釋出一聲嘹亮撕破雙親的耳膜和睡意,無理取鬧的哭聲就會讓原已動彈不得的空氣更加擁擠。初產嬰兒的年輕媽媽抱著滿臉通紅的小傢伙和空氣擦肩來回晃蕩,腦袋像滿溢奶水的乳房般脹痛,她不明白小傢伙有何冤屈如此聲嘶力竭。母親常用弓起的食指骨節輕叩我的頭說:當時真想把你從那扇二樓高的窗戶丟下去。

當我從四足匍匐的猿猴形態進化成雙手舉起直立而行的人樣,雙親在門檻上架起了一片木板擋住了我的腰身以下,以防我濫用自由自出自入。白天父親上班,母親忙著在房外共用的浴室或廚房辦事,我雙手手肘倚靠木板掌心托腮,望著前方眼神呆立傾聽獨處的心跳,或許是從那時候培養起往後的慣性發呆。有時房東阿姨經過見我呆滯如木彷彿入定,就趁機在我臉上捏上一把驚我魂魄,然後含笑而去。夜晚一家三口在房間用過了晚餐,我黏伏在父親胸膛向他展示我白天用積木堆砌的大房子,或發揮醫術架起聽診器在母親的身上「推心置腹」。我曾滿懷心事向他們說出白天發現的重大祕密:房間牆上有一隻爬行怪物。父親對著我那竹筍腦袋說,那是壁虎。當時暗地裡深深驚嘆這傢伙長大後將會是那雄赳赳的老虎。

五歲以後,家變成了一層數倍大的空間,客廳、廚房、浴室都容納了進來,還有並列挖出兩個空洞,雙親指住左邊的說那是我的房間。當我滿腹疑惑為什麼要將房間以牆隔成兩半時,即被告知往後將在這個隔出來的獨室睡眠。初始不慣整夜躺在床上睜眼看天花板,剛好和那頭匍匐在上的壁虎目光相接,全身像被電擊從床上跳起,唯仍不敢走出去面向漆黑而在門前徘徊。遂將左耳趴在隔牆探聽,隱約傳來父親熟悉的鼾聲和母親的安靜,按住嘴巴深怕讓頂上的壁虎發現我輕聲抽泣。

自此我開始有了家和房間兩種事物的觀念。八歲那年,說是彌補我獨守八年的童年生活,給家裡添進了一個新成員。從醫院回來後兩個大人即進入了警備狀態,白天全神貫注這個女嬰的一舉一動,女嬰哭鬧時母親又像從前抱住也是嬰孩的我那樣抱住她,在我眼前唸唸有詞晃來晃去;夜晚他們將她抱進了右邊的寢室安撫沉眠,我又將左耳趴在牆上,除了父親的鼾聲,還有母親搖動搖籃的節奏,和我房裡牆上時鐘的秒針。除此之外一切靜謐,甚至無蚊,看見天花板上的壁虎猛吐舌頭空等無奈,我按著嘰咕的肚子對著牆說:「爸,媽,我肚子餓了。」然後想像手已伸向廚房裡的美祿和蘇打餅。

我不再在客廳裡玩耍,開始會在地上匍匐的妹妹老是過來搶玩具,若逆她意會喚起她可媲美孟姜女哭倒長城的威力,緊接引來父母的袒護和責備,於是我終日躲在房間裡自得其樂。一日我在房裡組合積木,母親開門走來坐在身邊,問我為什麼不出去和妹妹一起玩,我不悅地說她會弄垮我辛苦蓋建的積木。母親拿我沒轍,轉開話題說電視正在播放卡通節目,我搖頭示意想留在房裡。

日漸孤僻和自我流放的舉動引起了父親的注意,一天早晨睡過頭錯過了巴士,趕著上班的父親便載送快要遲到的我到小學去。在等待紅燈轉綠之際,父親衝破靜止的空氣:你和妹妹都是我的女兒,我並不會偏愛哪一個人的。那聲音在嚴密的車子裡激烈亂彈再撞進我的耳裡,當時我雙眼叼著夢囈望向窗外,看藍天白雲一如塗在我身上校服的色彩一樣;父親告白得毫無預警,我彆扭坐直不敢移開車窗的倒映,只有沉默假裝沒事輕輕揮過。兩父女其時已陷入一種尷尬代溝,剩下的只有越削越薄的隻字片語,連多餘的廢話都難以找到安身的罅隙。

十三歲那年,家從公寓搖身變為三房二浴的雙層樓房,而此時我也升上了中學。我發現長大即開始背負祕密,後來祕密如久未清洗的床單上的←不斷繁殖,多至需要一個空間來收藏,於是終日與房為伍。我的房間懸在二樓,從客廳靠牆的樓梯直通而上。依稀記得初始上樓梯時的情景,我唯恐凌空摔跤,左手緊緊扶著梯把,小心翼翼將每一個腳步印在梯級上;心隨著漸離地心失去重力,我站在樓梯中央回頭望向客廳正在聚精會神看電視節目的家人,感覺如在雲端鳥瞰。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才克服上樓的不安,從開始一級一級的踏上去,到之後一腳跨兩級的跳躍,甚至在黑暗中攀爬。在夜生活的我時常在半夜走下樓去廚房找食,離開前將燈關掉,整棟屋子和我恍如消失在黑暗中。然後雙手捧著食物和飲料用直覺摸到樓梯去,緩慢地一級一級踩著,心中一邊數著一二三四五……一直數到十四就到達樓梯的盡頭,向左走兩步用腳推開房門,瞬時迎面射出上萬枝光箭擊退我身邊的黑菌,轉身進入,迅速關上房門,將那令人不安的玄黑隔於外。

幾乎每天用過晚餐看過連續劇後就鑽進房間裡,有時除了上廁所外都不曾出過房間,但母親會不時闖進來看看我,好幾次在寫日記或裸睡時都被莽撞的母親嚇到或表現尷尬。後來我就開始鎖門,結果惹來母親的質疑,常在她不滿的敲門後我打開門時她劈頭就問:幹嘛鎖門,在裡面做什麼?有一次我躺在鋪於地上的床褥,看著底下門縫突發奇想母親趴在地上從門縫偷窺,我趕緊用那塊四方地毯塞住門縫。這時我的房間就真的成了密室,因為房間的窗戶從來都不打開,除了厭惡灰塵和小鳥的糞便以外,其實更懼於在夜晚面對窗外的後巷,總會擔心有人或非人突然出現在二樓的窗口上。母親總說:「你不怕焗死在裡面的嗎?」(焗,粵語,意為「燜」)。我仔細想想,或許在那嬰兒時候的房間就習慣了吧。有一天母親跟我說父親前晚睡覺時突然喊了一聲我的名字,我們頓時相視而笑,母親於笑中帶出旨意,「不要成天關在房裡,你爸說你在家好像不在家。」

窗子長年封閉,在日常中我總是透過窗面去感受月亮和太陽的光線,揣測時間的刻度,在空氣不甚流通的密室裡,有時我會覺得時間在裡面也無法走動,尤其在下起雨的深夜。我倚牆坐在床上傾聽雨水敲擊的節奏,它侵略了夜深的靜謐,結果統統都從窗外退避到我的房間裡來。我不經意看到壁虎匍匐在天花板上,一隻已然長大、成年的壁虎。對於牠我已不感到害怕,當然不是因為知道牠不會變成老虎,反而覺得牠只是一隻孤單的壁虎,在夜裡匍匐等待填飽空響的肚子。看著這些年來對方熟悉的身影,我有股衝動走出房門去;透過房間從背後傳送過來的光線,我站在門口凝視這間沉睡於黑暗的房子,還有對面兩間並列的房間。從緊閉的房門和空氣的低吟,錯覺以為沒有人存在,「每個人都消失在房間裡。」我發覺彼此不知何時失散在什麼地方。

煽情式的隨著雨水而落淚,將自己今晚的多愁善感歸咎於雨天。轉身回到房間時雨已經完結,窗面露出晨曦迷濛的面貌。臨睡時我想著五歲前的那一間房間,那一扇窗子,那一些家具,還有那一份狹窄空間裡擁擠摩擦的飽足感。

(逢甲大學文學獎散文首獎作品)


Posted by yam_sksen6912 at 樂多Roodo! │21:05 │回應(0)引用(0)網路經典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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