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8,2006
沐浴
第八屆花蹤文學獎馬華散文佳作(蘇怡雯)
五年過去了,外婆還是一直端坐在那裡,脫光衣服,攤著一身的皮和所剩無幾的肉,低著頭,賭氣似的在等待著一些甚麼的樣子。暗弱的光在她四周凝滯住,包覆成一圈身體的輪廓,本來就是羸弱的身子亦顯蒼白,像死人。
五年過去了,外婆還是一直端坐在那裡,脫光衣服,攤著一身的皮和所剩無幾的肉,低著頭,賭氣似的在等待著一些甚麼的樣子。暗弱的光在她四周凝滯住,包覆成一圈身體的輪廓,本來就是羸弱的身子亦顯蒼白,像死人。
其實早在更多年以前,外婆已經半身不遂了。關於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我懵然不知。一九九八年,年終,學校放長假,我從馬六甲返回家鄉文德甲。舟車勞頓,甫一踏入家門就碰上了大人那種雜亂無章的家庭會議,想轉身落跑也來不及了。最先灌入耳朵的是大姨河東獅吼般的獨攬大權:“沒有理由給她住我這邊的,我沒有那麼多閒奶牷A要也是你們這些小的先才輪到我!你們不要這麼沒有良心 ……”話還沒有說完舅舅劈頭就發飆了:“我一個大男人哪裡照顧得了,阿金也要留在家裡帶小孩,阿嬸現在又不是殘廢,還有半邊可以用嘛!”二姨、三姨,還有我母親,這時候也急著要說話了,客家話摻雜華語,窄小的客廳頓時像極了一個悶熱而躁鬱的盒子,發出令人抓狂的嗡嗡嗡嗡。嗡嗡,“媽。”嗡嗡嗡,“媽!我回來了!”
打了簡單的招呼,我返身走進房內,將疲憊的肉身拋到床褥上。隔著單薄的板門,無法不聽進外面的話語,遂整理出一條黏搭搭的脈絡來,大概是這樣子的:某天外婆在三英里的老家摔跤了(原因不明),送醫後證實此後右邊軀體半身不遂(好像是三姨說,她懷疑外婆是假裝的),現在外婆的五個孩子在討論誰最“應該”把外婆接回家裡照顧。對於外婆這個人,我的記憶幾乎只停留在每年春節回老家過年的印象,我不知道她為了甚麼事情可以老是在不高興的,總繕菑@張陰森嚴峻的臭臉,讓全屋子的人陷入一種誠惶誠恐的新年氣圍中。至於外婆的其他事情我概是一無所知,有的只是從親戚們言談中聽來而拼湊、剪貼成的形象,然而他們都是一群不可靠的敘事者,在敘述談論中舛互了大量的情緒符號和負面意涵,尤其是外公。外公說外婆是癲婆,是亂吠的潑婦,有時候又搖身一變成了會下降頭的巫婆要害他。然而,外公還是跟這個癲婆、潑婦、巫婆生了七個孩子。死了兩個,剩下五個。
剩下五個留來報復,外婆咬牙切齒的說,仿佛這樣就可以把那“剩下的五個”狠狠嚼入口中,拔骨吞血。
外婆全身的衣物已被母親俐落褪去,坐在椅子上等著洗澡。這個月輪到我們家照顧外婆。母親燒了一大壺熱水,鐵著臉倒入澡盆內,室內蒸氣騰騰,我一直很擔心母親會突然間發狠將熱水往外婆身上澆。外婆還在叨叨絮絮說個不停,呢喃的客家方言像是連串的神秘咒語,撩撥母親的耐性,挑釁母親的底限。“我知道,我死了最好,你們全部恨不得我去死!”外婆戲劇性的每次結論前充滿怨毒地詛咒自己,隨即被一陣陣嘩啦啦的水聲覆遜L去,水聲沖刷完畢之後,浴室恢復一片詭異的安靜,只剩下斷斷續續的窸窣之聲,擦身體、穿衣服、攙扶出浴室,不帶任何一絲的感情。
外婆梳洗乾淨,坐在客廳的一角,利用左手將垂吊在右手臂拉到面前,把手掌交疊放在腹部上,穢w姿勢後就一動也不動地維持著。整個人空空洞洞像失了魂魄。我忍不住失神地看著外婆,揣測她是否已經停止呼吸,再下一秒鐘就會重重的跌落地面。冷不防外婆抬起了眼睛望向我,像是守株待兔的獵人已經抓到不小心落入陷阱的獵物,她對我招招手,來,過來,阿婆跟你講話。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懼。那隻牯`的手緩緩呼喚像在招魂,來,過來。阿婆,您忘記了嗎?您嫌棄過我不是男孫,您說女兒是來討債的賠錢貨,您說養不起就弄死算了。阿婆,我差點被您弄死,而您現在還期望我到您膝下共享祖孫之樂嗎?不,外婆,我怕您。
母親說起往事就眼紅鼻酸,哽咽顫抖。女人,妳真是弱者,我在心裡面厭惡地辱罵。然而,就算母親是一個不合格的說書人,那些七情六慾、撲朔迷離的劇情卻深深吸引了我,撞擊著我從童騃轉向少女的靈魂,用想像在腦海裡自動搬演一齣熱鬧的家庭劇場。外婆原來是改嫁給外公的,前夫過世之後因為行為不檢點被夫家趕了出來,娘家也回不去了,只好投靠當時人屆中年依然孤身的外公。兩個寶貝兒子在十幾歲的時候一起淹死於廢礦湖之後,再生下來的都是女兒。我現在的舅舅是用九百九十九塊錢從襁褓中買回來的兒子,自從長大知道身世之後就性情大變,脾性暴戾,一反從前的溫順……阿婆,這只是您生命的其中一個版本嗎?
我決定代替母親幫外婆洗澡,為了某些我自己也不甚明瞭的原因。
我摹擬母親的一切準備工作,燒熱水,搬椅子,拿浴巾和衣物,還有攙扶外婆進入浴室。外婆坐定後,就等著,不發一語,仿如坐在刀俎上,任人禮G。我解開外婆碎花襯衫前排的鈕扣,雙手因為莫名的興奮和害怕而微微發抖,心臟猛銳地跳動。外婆身材本來就矮小,乾癟下垂的乳房鬆鬆垮垮掛在肋骨前面,肌肉瘠瘦,脫去長褲的雙腿也是骨瘦如柴,泛黃龜裂的腳背隆起如廢棄的土丘。是老人的身體。意識到如此,我突然心底一陣縮縮難受,想要摒棄大人曾經造使我對外婆的反感及疏離,好好憐惜眼前的這個老人。“阿婆,沖涼囉。”我用她聽得懂的語言,輕聲說道。
外婆的頭髮稀疏,銀白灰黑錯綜,柔軟如幼兒毛髮,用一般的洗髮精搓洗顯得過於粗傷。外婆還是像以前那樣,只要有人在她跟前,嘴巴就開始念念有詞,聽來卻不知道在說些甚麼。我蹲在她的面前,細心地往她身上塗抹肥皂,輕柔撫洗。她那隻無力的右手吊在臂膀下,彷彿已經脫離軀體兀自存在著,只是偶爾隨著大幅度的前傾或後仰無聊地晃搖著。氤氳的熱氣漸漸蒸出外婆的味道,觸鼻一股朽鏽苦澀的氣息。阿婆的右半邊是死了的呢,怪誕的想法毫無預示的自我腦袋蹦出,那麼如果拿燒水去燙也是沒有感覺的囉,不會痛的。“你講,他們是不是不鍾意我?”外婆用沾滿肥皂泡沫的左手拍拍我的肩膀,打斷了我的邪想。我不知道。我對她搖搖頭,突然被一種寒涼的失望籠罩著,外婆不知道我的名字,她從來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叫甚麼名字。阿婆,您真如母親所說的想過要弄死我嗎?是掐緊我脆薄的鼻翼還是用枕頭悶誧痝q紅的小臉呢?阿婆。外婆噥噥喃喃地牽動唇舌,壓擠出滿臉蠕動的皺紋,嘴角聚攏起泡沫狀的唾液。我稍嫌惡地拿開她一直搭在我肩上的手。“我知道,我死了最好,你們全部都恨不得我去死!”外婆終於又用了這句話來總結陳詞,我於是站了起來,用瓢盆舀起溫熱的洗澡水,將外婆從頭到腳沖洗一遍。
後來,我買了一瓶嬰兒專用的洗髮精給外婆。
多年以後母親回憶起外婆寄住我們家的那段日子,總是要特別提及我替外婆洗浴的事情。母親說,只有我幫外婆沐浴更衣的時候,她才不會大吵大鬧,洗澡出來之後也比平時祥和安靜,真是奇怪。真是奇怪啊,阿婆,是這樣的嗎?那為何我獨獨記起您的乖異和眼痔O?
有一次,外婆趁我一蹲下來,緊跟著俯身靠近我的耳朵竊竊私語:“我同你講喔,你阿公要強姦我。”說話的時候一雙溫熱的奶子貼在我手臂上,話一說完馬上恢復正常的端坐姿勢,洶麈諈甄欞L半開,準備洗澡。我驚恐的神情不下於親眼看到這件事情的發生。外公已經去世兩年了。莫非外婆已經開始神智不清,是老年痴呆的前兆?抑或,對垂暮的老人來說,當真已是陰陽不分,靈肉交疊於異度空間,提早練習過陰間的生活?“阿婆。”我哽塞難語,但覺得空氣凍結般安靜下來,鑽心的寒氣環繞。外婆用一種茫然無辜的眼神看著我,表情極為困惑,像是從來就沒有對我說過令人震驚不安的秘密。
長假不久即將結束,我也得重返校園回到宿舍去。那時候,我有強烈不明的感覺:這是我最後一次替外婆洗澡了。我用沾濕的小面巾擦拭外婆的老臉,順著手勢仔細端詳。歲月彷彿是要跟外婆抓破臉兒似的,抓出的皺痕無助地印刻在臘黃的臉龐上,附嵌著一雙無神無主的小眼,老人斑零星散佈在眉際、眼角、面頰、下頦。“細妹,你轉來囉。”外婆突然開始用褐黃帶斑的手掌不斷摩挲我的臉頰,又用拇指和食指彎成一隻小鉗抽拔我的鼻頭。細妹是母親的小名。外婆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翳朦朧,我懷疑她對人其實早已喪失了辨識能力,從我的輪廓竟是尋想出母親的形貌。外婆見我不搭理,於是逕自嚶嚶啜泣起來,是一個嬌憨的小女兒在同母親嗚咽,軟軟綿綿。斷斷續續的哭聲將浴室內溫濕的空氣輕輕攪拌,漸漸流捲成巨大無底的漩渦,我和外婆落在漩渦裡面,載浮載沉。載沉載浮,不願起身,就這麼一籌莫展地撫摩著彼此淌痕瑭y。我的心痛,恍如刀割。
一九九九年,年中,外婆死了。
從馬六甲趕回家鄉奔喪的路上,四個小時的長途車程,我思緒湧動起伏,在巴士上睡睡醒醒,跌宕在現實與幻想之中。想起我曾經用雙手寸寸撫觸過外婆的身體一如她的情人,愛人的唇一定曾在她雪白誘人的女體上游移,吮吸秀色香甜的肉身,留下暗紅色的吻印和瘀瘢,歲月把外婆帶到一九九八年時,竟是即將死亡腐壞的乾涸軀體;復又想起外婆沐浴時候的痴痴呆呆,恍然明白外婆那龐大的寂寞其實早已透過身體傳導到我的指間。脆弱而卑微的寂寞,輾轉盤旋,盤旋迴繞,到死的都找不到出口。
一九九九年,外婆自己悄悄睡進棺材裡面,闔上棺說A卻在我心中開啟了一道門,誘使我不斷回憶、想像。五年過去了,外婆還是一直端坐在那裡,脫光衣服,攤著一身的皮和所剩無幾的肉,低著頭,賭氣似的在等待著一些甚麼的樣子。暗弱的光在她四周凝滯住,包覆成一圈身體的輪廓,本來就是羸弱的身子亦顯蒼白,像死人。然而這一次,在句號劃上以前,外婆終於伸出荒廢多時的右手,心滿意足的關上了門。門外,只剩下我虛弱拉長的身影,踽踽遠去。
作者簡介:一九八三生於吉隆坡,成長於彭亨州文德甲,馬六甲培風獨立中學畢業,現就讀於台灣大學互文學系。曾獲台灣第二十一屆全國學生文學獎大專散文組第二名,大馬第八屆全國嘉應散文獎佳作。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散文‧蘇怡雯‧28/05/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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