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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盛弘(中副1999.11.5)

　 妳 在 我 的 心 中 埋 下 一 顆 種 籽 ， 我 用 道 德 的 蒸 餾 水 澆 灌 它 ， 不 斷 地 回 憶 、 拼 湊 與 想 像 交 織 當 肥 料 ， 終 於 萌 根 、 結 芽 ， 長 成 一 株 肥 碩 的 樹 ， 然 後 開 花 ， 果 實 高 掛 枝 頭 ， 一 顆 顆 都 是 自 責 。 推　 土 機 行 過 蕉 園 時 ， 我 站 在 人 群 之 中 ， 看 見 妳 也 側 身 其 間 ， 與 人 交 頭 接 耳 ， 一 隻 手 握 住 妳 兒 子 的 手 ， 另 一 隻 手 撫 在 肚 子 上 ， 彷 彿 要 在 那 過 於 肥 壯 的 肚 子 墜 落 之 前 ， 便 將 其 承 接 住 ， 這 莫 非 是 許 多 將 為 人 母 者 下 意 識 都 會 有 的 動 作 。

　 妳 手 中 的 男 孩 穿 著 制 服 ， 右 胸 口 繡 著 名 字 ， 左 胸 口 是 學 號 和 三 道 深 淺 不 一 的 藍 色 繡 線 。 或 許 妳 直 接 從 婆 家 到 他 就 讀 的 小 學 將 他 接 回 娘 家 ， 正 好 趕 上 這 一 場 村 人 的 聚 會 。

　 蕉 園 要 鏟 平 蓋 販 厝 ， 是 自 從 香 蕉 伯 過 世 後 便 傳 出 的 說 法 。 但 是 ， 他 那 已 經 搬 到 都 市 的 獨 子 卻 遲 遲 未 作 出 決 定 。 每 年 ， 蕉 園 裡 老 幹 兀 自 壞 朽 ， 側 生 的 新 芽 取 代 母 株 ， 結 出 一 串 串 果 實 卻 不 收 穫 ； 村 人 便 坐 看 腐 敗 收 買 空 氣 ， 滿 溢 的 甜 與 香 都 沾 染 了 死 亡 的 氣 味 。

　 或 許 就 因 為 氣 味 過 分 濃 烈 難 於 辨 識 ， 一 名 鄰 村 少 婦 在 蕉 園 中 陳 屍 多 時 ， 她 的 家 人 還 急 急 奔 走 於 警 局 廟 寺 祈 望 盡 人 事 聽 天 命 ， 直 到 一 對 為 何 走 進 蕉 園 交 代 不 清 的 男 女 發 現 甜 膩 的 臭 味 、 潔 白 如 玉 的 蛆 蟲 ， 和 一 群 五 彩 蝴 蝶 停 駐 屍 身 吮 吸 血 水 ， 才 了 了 他 們 多 日 來 的 揣 測 和 焦 急 。

　 於 是 ， 媒 體 來 了 ， 扛 著 攝 影 機 的 像 屠 夫 ， 拿 著 麥 克 風 的 像 殺 手 。 於 是 ， 香 蕉 伯 的 獨 子 來 了 ， 皺 了 皺 眉 ， 一 言 不 發 。 於 是 ， 建 商 來 了 ， 他 們 說 ， 發 生 這 種 事 ， 還 有 誰 敢 住 啊 ？ 於 是 ， 推 土 機 來 了 。

　 於 是 ， 我 來 了 ， 妳 也 來 了 。

　 必 然 的 ， 一 早 妳 將 兒 子 從 手 中 遞 交 給 老 師 ， 然 後 在 中 午 放 學 時 ， 再 從 老 師 的 手 中 接 回 ， 就 像 舊 時 打 油 ， 瓶 口 安 一 隻 漏 斗 ， 深 怕 這 銜 接 的 過 程 有 點 滴 漏 失 。 現 在 ， 這 個 妳 所 鍾 愛 的 小 男 人 ， 正 在 妳 的 掌 握 之 中 。

　 為 什 麼 不 放 開 他 的 手 ？ 是 怕 自 己 擠 在 報 紙 上 那 些 有 頭 有 臉 的 政 治 人 物 的 花 腔 高 音 中 ， 身 分 是 學 童 某 某 某 的 母 親 ？ 還 是 怕 自 己 在 螢 幕 上 忍 不 住 落 下 為 人 母 者 的 眼 淚 ， 卻 被 包 裝 成 電 視 新 聞 提 升 收 視 率 的 威 而 鋼 ？ 還 是 ， 有 些 恐 懼 埋 伏 在 妳 心 中 ， 自 具 體 的 細 節 抽 離 而 出 ， 游 離 成 陰 魂 不 散 。

　 讓 我 提 醒 妳 。

　 星 期 三 正 午 ， 鐘 聲 是 特 赦 令 。 孩 童 如 蜂 如 蟻 自 蜂 房 蟻 窩 湧 出 ， 涓 涓 點 滴 匯 成 巨 流 ， 納 入 操 場 這 座 大 湖 泊 。 學 生 主 要 來 自 鄰 近 三 個 里 ： 鎮 平 、 南 佃 、 源 埤 。 擴 音 器 裡 傳 出 一 聲 聲 矯 枉 過 正 的 北 京 腔 ： 各 位 同 學 兒 ， 尤 其 「 源 卑 里 」 的 同 學 請 注 意 了 ， 老 師 剛 剛 查 過 字 典 ， 「 埤 」 唸 成 「 皮 」 ， 不 唸 「 卑 」 ， 大 家 以 後 不 要 再 唸 錯 了 ， 「 埤 」 的 意 思 是 … … 我 喃 喃 複 誦 。

　 放 學 ！ 擴 音 器 裡 終 於 傳 來 恩 典 ， 解 放 了 滿 操 場 的 焦 躁 和 厭 煩 ， 三 個 里 的 學 生 成 三 條 支 流 ， 匆 匆 朝 三 個 方 向 奔 走 。 一 離 開 老 師 的 視 線 ， 便 有 一 批 學 生 腳 踝 長 了 翅 膀 ， 遠 遠 地 領 先 。 而 我 ， 穿 著 白 色 制 服 、 右 胸 口 繡 著 名 字 、 左 胸 口 是 學 號 和 三 道 深 淺 不 一 的 藍 色 繡 線 的 我 ， 找 到 了 早 上 上 學 時 藏 在 藺 草 叢 間 的 一 顆 小 石 頭 ， 踢 了 起 來 ， 專 注 、 計 較 、 樂 在 其 中 。

　 妳 ， 突 然 從 身 後 拍 了 拍 我 的 肩 膀 ， 將 我 自 耽 溺 中 喚 醒 。 我 看 了 看 妳 ， 指 指 妳 的 嘴 唇 ， 那 裡 閃 著 蜜 的 光 彩 ， 顯 得 過 分 潮 濕 和 紅 潤 。 妳 不 語 ， 只 是 笑 ， 問 我 好 不 好 看 ？ 我 點 點 頭 。 為 什 麼 沒 去 上 學 ？ 我 又 問 。 妳 還 是 不 回 答 。 然 後 ， 妳 揮 腳 成 一 圓 滑 的 弧 狀 ， 炫 耀 般 地 用 力 一 踢 ， 我 的 石 子 便 落 到 遠 方 一 棚 絲 瓜 架 上 ， 略 一 停 頓 ， 落 入 棚 下 的 排 水 溝 ， 破 碎 了 滿 天 烏 雲 。 一 隻 老 貓 受 了 打 擾 ， 起 身 、 弓 背 、 喵 嗚 一 聲 ， 走 兩 步 ， 又 伏 到 不 遠 處 的 簷 下 做 她 的 白 日 夢 。

　 快 下 雨 了 ， 還 不 趕 快 走 ？ 妳 說 。 順 著 妳 的 下 顎 ， 我 望 見 天 空 如 醃 得 過 度 的 漬 物 ， 或 是 一 張 飽 吸 污 水 的 抹 布 。 我 們 一 起 走 吧 。 妳 又 說 ， 順 手 牽 起 我 的 手 。 我 「 嗯 」 了 一 聲 表 示 應 允 ， 同 時 叫 妳 一 聲 阿 姊 。 是 的 ， 我 喚 妳 姊 姊 。 雖 然 沒 有 血 緣 關 係 ， 但 在 村 中 ， 只 要 同 輩 ， 長 者 為 兄 為 姊 ， 幼 者 為 弟 為 妹 。 妳 長 我 約 五 歲 ， 自 然 我 稱 妳 姊 姊 。

　 老 天 不 留 情 面 ， 沒 走 幾 步 ， 天 空 便 轉 黑 ， 閃 電 落 在 不 遠 處 ， 雷 聲 隨 即 趕 到 助 陣 ， 接 著 ， 是 雨 點 。 妳 拉 著 我 的 手 ； 或 者 ， 我 緊 緊 地 握 住 妳 的 手 ， 生 怕 妳 棄 我 於 不 顧 ； 追 趕 著 妳 飛 奔 的 腳 步 ， 兩 人 就 近 躲 到 蕉 園 工 寮 的 簷 下 。

　 我 們 的 身 體 已 經 被 打 濕 了 。 雨 水 滴 溜 溜 地 順 著 妳 的 頭 髮 直 往 下 流 ， 流 經 妳 因 跑 步 而 潮 紅 的 雙 頰 ， 繼 續 往 下 ， 便 是 因 喘 氣 而 高 低 的 胸 口 ， 那 裡 是 一 座 緩 緩 起 伏 的 丘 陵 ； 除 此 ， 似 乎 還 藏 有 些 別 的 ， 比 如 心 事 、 秘 密 、 欲 言 又 止 。

　 水 幕 將 我 們 隔 離 在 外 ， 孤 立 我 們 於 同 一 座 島 上 ， 必 須 相 依 為 命 。

　 不 知 道 什 麼 時 候 會 停 ？ 我 望 著 天 色 喃 喃 地 說 。 天 色 沒 有 妥 協 或 垂 憐 的 意 思 。 不 知 道 什 麼 時 候 會 停 ？ 妳 附 和 我 的 話 ， 也 說 了 一 遍 。 我 又 說 了 一 遍 ， 不 知 道 什 麼 時 候 會 停 ？ 妳 說 ， 都 不 要 停 好 了 。

　 竟 然 就 停 了 。 關 水 龍 頭 一 般 ， 說 停 就 停 。

　 我 拍 拍 身 上 的 雨 水 ， 說 ， 怎 麼 停 了 。 妳 回 我 ， 停 了 就 停 了 。

　 走 出 工 寮 ， 天 色 如 抹 布 剛 從 洗 衣 機 裡 拿 出 來 ， 我 深 深 吸 了 一 口 氣 ， 鮮 甜 ， 清 冷 。 妳 說 ， 不 要 急 著 回 去 了 ， 我 們 去 挽 香 蕉 。 我 點 點 頭 ， 隨 著 妳 往 蕉 園 深 處 走 去 。 撥 開 一 張 張 水 綠 的 葉 子 ， 看 見 的 一 串 串 果 實 都 是 青 澀 的 ， 後 來 ， 一 座 矮 牆 堵 在 身 前 ， 妳 不 耐 煩 地 說 ， 怎 麼 走 到 哪 裡 都 碰 壁 。 我 說 ， 埤 。 妳 疑 惑 地 「 啊 」 了 一 聲 。 我 繼 續 說 ， 埤 ， 矮 牆 ， 老 師 說 的 。 妳 又 「 啊 」 了 一 聲 ， 這 一 次 是 稱 讚 的 ， 同 時 將 手 搭 在 我 的 肩 上 像 是 鼓 勵 ， 接 著 ， 妳 拉 起 我 的 手 往 妳 的 胸 口 摸 去 。 妳 撩 起 裙 子 。 妳 的 手 探 向 我 … …

　 霧 自 蕉 園 升 起 。

　 我 當 時 有 沒 有 拒 絕 ？ 請 妳 告 訴 我 。 我 當 時 有 沒 有 反 抗 ？ 請 妳 告 訴 我 。 我 當 時 有 沒 有 顫 抖 ？ 請 妳 告 訴 我 。 我 當 時 是 驚 惶 是 恐 懼 是 不 知 所 措 還 是 樂 在 其 中 當 成 是 個 遊 戲 或 惡 作 劇 ？ 請 。 妳 。 告 。 訴 。 我 。 妳 在 我 的 心 中 埋 下 一 顆 種 籽 ， 我 用 道 德 的 蒸 餾 水 澆 灌 它 ， 不 斷 地 回 憶 、 拼 湊 與 想 像 交 織 當 肥 料 ， 終 於 萌 根 、 結 芽 ， 長 成 一 株 肥 碩 的 樹 ， 然 後 開 花 ， 果 實 高 掛 枝 頭 ， 一 顆 顆 都 是 自 責 。

　 我 企 圖 重 新 建 構 當 時 的 場 景 。 現 實 在 一 次 又 一 次 的 回 想 中 坐 大 ， 終 於 像 水 中 浮 屍 ， 膨 脹 成 一 失 焦 、 模 糊 、 難 以 辨 識 的 面 目 。 但 是 ， 確 實 就 是 一 個 死 人 。

　 夢 境 比 現 實 更 容 易 記 憶 。 精 液 般 乳 濁 而 濃 稠 的 水 霧 將 蕉 園 定 型 成 果 凍 。 我 一 腳 跨 入 ， 園 門 自 動 反 鎖 ， 粘 膩 、 躁 熱 襲 身 而 來 ， 我 舉 步 維 艱 。 雙 手 往 前 往 外 撥 開 的 同 時 ， 以 呼 喚 犁 開 虛 無 ， 只 見 空 氣 皮 開 肉 綻 沉 默 地 滴 淌 著 鮮 血 ， 一 道 又 一 道 。 蛙 泳 的 雙 手 彷 彿 觸 摸 到 什 麼 ， 涼 如 魚 、 滑 如 蛇 、 粘 如 水 蛭 ， 捉 摸 到 眼 前 ， 是 一 根 香 蕉 潰 爛 似 罹 病 的 性 器 。

　 或 是 針 葉 樹 高 聳 ， 全 都 往 同 一 個 方 向 伸 展 ， 是 箭 矢 蓄 勢 待 發 ； 焚 風 獵 獵 吹 過 潮 濕 悶 熱 的 湖 面 ， 水 氣 蒸 騰 ， 逼 得 我 一 身 汗 ； 半 空 ， 微 飄 著 雪 ， 樹 頂 白 頭 。 忽 然 ， 風 自 高 處 襲 來 ， 風 自 低 處 竄 升 ， 我 被 帶 到 了 高 空 ， 以 一 迴 旋 轉 動 之 姿 如 遭 強 力 渦 漩 吸 附 ， 然 後 被 拋 下 ， 身 邊 橫 躺 七 百 餘 棟 參 天 巨 木 的 屍 身 。

　 這 些 ， 還 有 每 次 行 經 廁 所 便 忍 不 住 要 小 解 、 卻 永 遠 尿 意 未 盡 ， 總 是 洗 手 、 洗 不 乾 淨 的 手 ， 與 妳 有 關 嗎 ？ 我 不 知 道 。

　 但 是 ， 當 我 的 初 戀 女 友 無 限 嬌 羞 地 對 我 說 「 你 真 是 個 正 人 君 子 」 時 ， 我 知 道 ， 妳 就 橫 在 我 與 她 之 間 。

　 我 們 在 星 空 下 的 校 園 閒 步 ， 四 周 闃 寂 ， 她 終 於 儀 式 地 牽 起 我 的 手 ， 無 視 於 我 有 一 剎 的 痙 孿 ， 執 意 當 個 身 體 導 遊 ， 往 她 的 胸 部 摸 去 ； 當 逃 離 那 令 人 眩 暈 的 傾 斜 之 高 原 時 ， 她 又 引 導 我 去 探 索 、 探 索 肋 骨 排 列 如 樂 器 ， 橫 隔 膜 微 凹 可 蓄 一 口 福 壽 酒 ， 肚 臍 有 一 朵 小 水 渦 ； 然 後 ， 當 她 準 備 帶 領 我 越 過 沙 漠 ， 直 奔 熱 帶 叢 林 時 ， 我 畏 怯 地 縮 回 了 手 ， 訥 訥 地 看 著 她 。

　 妳 的 十 五 歲 的 面 貌 與 她 重 疊 。

　 略 一 驚 訝 ， 馬 上 回 神 ， 她 淡 淡 地 對 我 笑 了 一 笑 ， 輕 輕 地 將 一 隻 手 放 在 我 的 髮 上 ， 爬 梳 ， 慢 緩 地 ， 把 妳 的 影 像 輕 輕 地 抹 去 ； 一 隻 手 置 放 我 的 背 部 ， 拍 擊 ， 慢 緩 地 ， 把 妳 的 咒 詛 輕 輕 地 趕 出 我 的 身 體 。 於 是 ， 妳 如 魅 影 般 來 了 ， 又 走 了 。

　 此 時 另 有 一 個 面 貌 與 她 重 疊 ， 我 的 母 親 。

　 我 的 母 親 ， 妳 叫 她 阿 嬸 。 那 天 ， 她 下 工 回 家 ， 在 廚 房 嗤 嗤 喳 喳 地 忙 過 後 ， 走 到 房 裡 ， 撩 開 蚊 帳 ， 問 我 肚 子 餓 了 吧 ， 該 吃 飯 了 。 我 假 寐 、 不 語 。 她 又 問 怎 麼 了 ， 今 天 在 學 校 怎 麼 了 ？ 我 還 是 不 語 。 粗 糙 的 一 隻 手 於 是 安 放 在 我 的 額 頭 上 ， 確 定 沒 有 異 樣 後 ， 她 幫 我 蓋 妥 被 單 ， 將 蚊 帳 闔 上 ； 輕 緩 如 貓 墊 著 肉 足 離 去 。 半 夜 ， 飢 蟲 傾 巢 而 出 ， 我 起 床 走 進 廚 房 ， 電 鍋 裡 發 現 了 比 平 日 更 加 豐 盛 的 飯 菜 … … 幾 個 女 人 ， 在 我 的 生 命 中 糾 葛 不 息 。

　 只 怕 就 是 因 為 女 友 除 了 自 己 的 那 一 張 臉 之 外 ， 還 變 換 著 妳 和 母 親 的 身 段 ， 使 我 總 是 徘 徊 在 驚 恐 和 無 辜 之 兩 極 ； 後 來 ， 為 了 取 得 更 多 更 多 的 安 撫 ， 我 學 會 了 加 深 自 己 不 安 的 情 緒 。 如 吸 毒 者 之 逐 漸 上 癮 ， 而 不 得 不 加 重 劑 量 。 當 她 終 於 不 願 再 擔 任 我 的 保 母 時 ， 她 說 ， 你 從 來 沒 有 長 大 過 。 然 後 她 轉 身 ， 漸 行 漸 遠 。 我 看 著 那 個 背 影 ， 才 發 現 原 來 她 也 只 是 個 孩 子 。

　 我 從 來 沒 有 長 大 過 。 她 這 樣 告 訴 我 。

　 某 個 部 分 的 我 ， 一 直 活 在 那 個 星 期 三 。

　 原 來 橫 在 我 與 女 友 之 間 的 ， 其 實 不 只 是 十 五 歲 的 妳 ， 更 是 那 個 星 期 三 的 我 。

　 啊 ， 雖 然 當 時 我 就 如 現 在 妳 的 孩 子 的 年 紀 ， 而 必 須 對 當 時 的 妳 喊 一 聲 姊 姊 ； 但 是 ， 當 時 的 妳 對 於 現 在 的 我 而 言 ， 只 不 過 是 個 小 妹 妹 罷 了 ； 經 過 這 許 多 年 ， 我 若 執 意 不 走 出 陰 影 ， 那 麼 ， 就 好 像 一 個 哥 哥 要 他 尚 未 出 生 的 妹 妹 為 他 丟 掉 的 一 顆 皮 球 負 責 一 般 。

　 而 且 ， 不 知 是 受 蠱 或 受 恩 賜 ， 妳 終 於 也 冠 上 了 「 母 親 」 這 個 頭 銜 ， 擔 驚 、 受 怕 ， 為 妳 蒙 昧 初 開 的 十 歲 的 兒 子 或 正 值 青 春 期 的 十 五 歲 的 女 兒 。 妳 ， 是 不 是 也 曾 經 面 對 他 們 堅 持 沈 默 如 闇 啞 的 時 刻 ？

　 至 於 那 個 星 期 三 的 小 學 生 ， 我 永 遠 鍾 愛 的 小 弟 弟 ， 我 看 見 了 雨 水 打 在 你 的 髮 上 、 臉 上 、 身 上 ， 我 看 見 了 你 讓 蕉 樹 乳 汁 染 黃 的 白 襯 衫 、 因 植 物 鹼 而 發 癢 的 皮 膚 ， 我 看 見 了 一 隻 青 色 小 毛 蟲 爬 在 你 領 口 、 妳 的 小 腿 肚 吸 附 一 條 水 蛭 肥 如 暴 發 戶 ， 你 那 血 色 頓 失 的 雙 唇 、 微 微 抖 顫 的 身 軀 ， 我 也 都 看 見 了 。 對 不 起 ， 我 沒 有 及 時 出 現 ， 以 至 於 讓 你 獨 自 面 對 這 一 些 。 但 是 ， 雨 停 了 ， 天 晴 了 ， 快 回 家 吧 。 來 ， 讓 我 們 一 起 彎 腰 伏 身 、 手 掌 壓 地 、 雙 眼 注 視 前 方 ， 只 等 著 哨 音 一 響 ， 便 要 往 前 衝 去 ， 生 命 長 跑 的 障 礙 賽 就 從 越 過 眼 前 這 一 道 埤 開 始 ； 不 用 怕 你 的 年 紀 小 、 我 的 年 紀 大 ， 我 會 讓 你 二 十 年 的 。

　 我 終 於 掘 開 女 友 肥 沃 的 身 軀 。

　 堆 土 機 繼 續 在 蕉 園 上 挖 掘 ， 荒 蕪 盡 去 後 ， 更 適 宜 播 種 ， 大 樓 將 在 這 裡 扎 根 。 天 色 慢 慢 轉 暗 ， 起 霧 了 ， 村 人 逐 漸 散 去 ； 當 妳 自 我 身 邊 走 過 時 ， 微 笑 著 問 ， 從 臺 北 回 來 啊 ？ 我 說 ， 是 啊 ， 阿 姊 ， 小 孩 這 樣 大 了 啊 ， 這 一 胎 是 男 是 女 ？ 妳 終 於 鬆 開 孩 子 的 手 ， 要 他 叫 叔 叔 。

　 我 們 道 別 ， 霧 愈 來 愈 濃 ， 妳 和 妳 身 邊 的 小 學 生 的 面 貌 愈 來 愈 模 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