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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順聰 〈台北文學獎 市民組‧散文‧優選〉
　
　
　「 山 路 的 盡 頭 是 海 嗎 ？ 」

　 我 的 心 頭 不 斷 響 起 這 句 話 ， 雨 滴 如 同 驅 邪 的 豆 子 ， 順 著 山 坡 灑 落 硬 黑 的 柏 油 路 面 ， 劈 啪 劈 啪 。

　 假 裝 專 心 開 車 ， 不 敢 將 心 中 的 話 說 出 ， 經 過 「 領 角 鶚 穿 越 」 的 告 示 牌 ， 在 一 個 微 微 上 坡 的 三 叉 路 口 ， 聽 從 後 座 攝 影 師 的 指 示 ， 我 轉 動 方 向 盤 轉 移 窗 景 的 角 度 ， 進 入 一 條 狹 小 的 山 徑 。 我 身 旁 的 新 娘 ， 蕾 絲 滾 鑲 她 白 紗 禮 服 的 胸 口 以 及 修 長 的 裙 襬 ， 這 細 節 充 滿 的 華 麗 裝 飾 ， 為 了 婚 禮 ， 為 了 眾 人 的 注 視 ， 也 為 了 鏡 頭 的 焦 聚 。

　 但 此 刻 我 的 心 中 並 不 聚 焦 於 她 。

　 而 是 剛 去 世 的 阿 嬤 ， 也 曾 是 新 娘 ， 大 紅 色 的 綢 緞 繡 上 喜 孜 孜 的 百 鳥 與 鳳 凰 ， 媒 妁 之 言 ， 繁 瑣 的 禮 俗 規 矩 ， 鑼 鼓 與 嗩 吶 ， 沒 有 攝 影 婚 紗 。 我 和 未 婚 妻 交 往 多 年 、 感 情 穩 定 ， 在 紅 地 毯 上 的 前 進 慢 動 作 ， 近 乎 停 滯 ； 但 阿 嬤 的 溘 逝 讓 動 作 加 速 快 轉 ， 三 個 月 內 限 時 完 成 婚 姻 大 事 ， 一 切 便 這 樣 毫 無 計 畫 、 匆 匆 忙 忙 。

　 山 櫻 花 的 枝 幹 赤 枯 光 禿 ， 連 苞 也 沒 ， 不 遠 千 里 前 來 取 景 的 我 們 恐 怕 白 跑 一 趟 ， 後 視 鏡 反 射 攝 影 師 糾 結 的 眉 頭 ， 兩 位 助 理 表 情 尷 尬 ， 在 濕 滑 的 山 路 上 行 駛 ， 儀 表 板 的 指 針 掉 了 一 格 。 不 久 ， 右 手 旁 一 排 濃 密 的 綠 樹 如 成 排 的 士 兵 斜 立 ， 把 直 射 天 窗 的 光 線 攔 截 而 去 ， 前 方 倏 然 幽 暗 ， 我 瞳 孔 的 光 圈 隨 之 放 大 。

　 放 入 更 多 的 光 、 更 多 的 回 憶 。

　 突 然 路 樹 全 數 撤 走 ， 一 片 開 闊 的 山 谷 當 頭 ， 雲 霧 千 軍 萬 馬 。 這 如 戲 台 布 景 般 迅 速 轉 換 的 光 影 ， 讓 我 想 起 了 什 麼 。

　 是 那 個 下 午 ， 在 大 稻 埕 ， 陽 光 斜 斜 射 入 隘 仄 的 街 道 ， 我 從 灰 暗 的 洗 石 子 店 口 ， 走 入 進 深 幽 長 的 老 舊 街 屋 ， 磨 石 子 地 板 光 滑 清 涼 ， 我 手 扶 著 反 覆 摩 擦 褪 色 的 扶 手 ， 踩 著 木 片 拼 裝 的 樓 梯 ， 一 步 一 步 往 上 爬 ， 漸 漸 脫 離 一 樓 不 時 傳 來 的 腐 朽 味 ， 走 上 二 樓 ， 看 到 慘 白 的 光 偃 倒 在 長 廊 上 ， 我 經 過 散 發 木 頭 芳 香 的 雕 窗 ， 朝 著 光 的 來 源 、 長 廊 的 盡 頭 走 去 。 那 是 不 甚 寬 敞 的 大 廳 ， 高 處 掛 著 一 幅 畫 ， 畫 中 有 艘 巨 大 的 船 ： 白 色 的 風 帆 ， 滿 載 的 貨 物 ， 四 個 紅 字 「 大 船 入 港 」 。

　 阿 嬤 就 坐 在 畫 之 下 ， 逆 著 光 ， 我 看 著 她 ， 陽 光 透 過 毛 玻 璃 迷 濛 了 我 的 眼 。

　 雨 刷 來 回 擺 動 ， 撥 開 如 豆 子 灑 將 下 來 的 雨 滴 ， 雲 霧 綰 結 水 氣 ， 山 路 更 加 渾 沌 模 糊 。 未 婚 妻 的 表 情 越 來 越 沉 重 ， 我 開 始 後 悔 早 上 的 決 定 ， 在 如 此 不 穩 定 的 天 氣 下 ， 執 意 外 拍 婚 紗 。 我 竟 還 聽 從 攝 影 師 的 建 議 ， 放 棄 心 中 嚮 往 的 海 景 ， 在 細 雨 濛 濛 中 ， 走 上 陌 生 的 山 路 。 識 路 的 攝 影 師 說 水 氣 氤 氳 ， 綠 意 將 更 加 飽 滿 ， 以 此 當 作 背 景 ， 婚 姻 會 幸 福 美 滿 。

　 竟 將 攝 影 師 的 話 信 以 為 真 ， 當 下 眼 前 的 滂 沱 雨 勢 ， 讓 我 有 一 切 白 費 的 預 感 。 攝 影 師 沉 默 不 語 ， 我 手 握 方 向 盤 繼 續 前 行 ， 轉 過 削 峭 的 山 壁 ， 湖 泊 現 身 。 將 車 停 在 路 旁 ， 攝 影 師 下 車 觀 察 ， 我 們 在 車 上 等 候 。

　 不 知 所 以 的 等 待 如 同 晚 年 阿 嬤 等 待 父 親 回 去 看 她 。

　 那 個 下 午 後 ， 我 再 也 不 能 回 大 稻 埕 的 阿 嬤 家 了 ， 長 廊 光 影 變 換 的 印 象 就 此 停 格 ， 「 大 船 入 港 」 這 四 個 字 如 跑 馬 燈 不 斷 重 複 ， 帶 出 阿 嬤 坐 在 藤 椅 上 的 影 像 ， 老 舊 電 風 扇 馬 達 聲 粗 嘎 ， 吹 動 她 的 衣 衫 ， 我 總 想 像 ， 阿 嬤 身 上 有 細 細 的 波 浪 。

　 雨 停 歇 ， 攝 影 師 向 我 們 示 意 ， 兩 個 助 手 迅 速 下 車 手 腳 俐 落 搬 移 器 材 ， 我 扶 著 未 婚 妻 ， 幫 她 穿 上 大 衣 ， 手 撐 雨 傘 ， 不 走 泥 濘 地 走 草 地 以 防 滑 倒 ， 舉 步 維 艱 來 到 湖 畔 絕 美 的 景 色 前 ， 擺 好 姿 態 ， 未 婚 妻 脫 下 大 衣 ， 敷 上 厚 重 粉 底 的 臂 膀 毫 不 設 防 裸 露 在 冰 冷 的 空 氣 中 ， 我 扶 著 她 的 腰 ， 裝 出 幸 福 的 表 情 ， 僵 硬 地 抬 起 下 巴 ， 望 向 遠 方 ， 攝 影 師 在 一 旁 調 整 角 度 ， 鏡 頭 對 準 ， 快 門 … …

　 雨 滴 在 我 們 發 抖 的 身 驅 上 大 把 大 把 灑 豆 。

　 狼 狽 地 躲 回 車 上 。

　 積 壓 的 情 緒 爆 發 ， 顧 不 得 在 後 座 擦 乾 器 材 的 攝 影 師 及 其 助 手 ， 未 婚 妻 發 飆 了 ， 淚 珠 一 粒 粒 滾 下 。 怪 罪 我 一 意 孤 行 、 質 疑 我 為 何 不 更 改 拍 照 日 期 、 憤 恨 我 保 守 固 執 的 家 族 ， 都 什 麼 時 代 了 ！ 什 麼 三 個 月 內 結 婚 的 陋 習 ， 好 好 的 喜 事 亂 七 八 糟 、 稀 里 嘩 啦 。

　 面 對 爭 吵 ， 面 對 未 婚 妻 的 歇 斯 底 里 ， 我 的 的 確 確 感 到 難 堪 了 ， 但 更 強 烈 的 感 覺 ， 是 一 種 情 境 的 熟 悉 。

　 熟 悉 可 以 穿 越 時 空 ， 串 連 許 多 事 件 ， 尤 其 是 悶 閉 在 家 族 中 的 紛 爭 恩 怨 。

　 阿 公 是 大 稻 埕 的 有 錢 人 ， 阿 嬤 可 說 是 嫁 入 豪 門 ， 生 了 五 個 男 孩 ， 該 說 是 福 氣 ， 也 可 說 是 不 幸 。 阿 公 在 世 時 福 氣 滿 盈 ， 去 世 後 阿 嬤 陷 入 不 幸 。

　 那 是 所 有 豪 門 都 要 面 對 的 數 學 難 題 ， 關 於 金 錢 數 字 的 除 法 ， 土 地 房 子 的 幾 何 切 割 ， 得 絲 毫 不 差 ， 這 是 一 種 任 誰 都 無 法 精 確 拿 捏 的 平 衡 。 於 是 在 二 樓 長 廊 的 盡 頭 ， 大 廳 的 光 明 晃 晃 ， 情 緒 在 那 裡 刀 光 劍 影 ， 口 角 、 咆 哮 、 互 毆 、 下 跪 ， 以 及 毀 滅 性 的 分 家 。

　 所 有 的 方 程 式 都 無 解 ， 找 不 到 一 個 正 確 的 解 答 。

　 每 次 想 到 家 族 血 腥 的 分 產 鬥 爭 ， 我 也 跟 父 親 一 樣 憤 恨 難 平 ， 對 伯 叔 的 卑 劣 行 徑 、 凶 狠 面 貌 ， 感 到 不 齒 。 有 一 段 時 間 ， 我 故 意 將 「 大 船 入 港 」 那 幅 畫 ， 解 釋 為 滿 載 的 恨 意 、 頑 劣 的 兒 子 ， 將 巨 大 的 難 堪 與 苦 痛 帶 給 阿 嬤 。

　 就 在 有 一 天 ， 看 著 父 親 失 魂 落 魄 回 家 ， 一 見 媽 便 抱 頭 痛 哭 ， 他 說 不 滿 阿 嬤 的 偏 頗 ， 憤 而 在 她 面 前 發 了 重 誓 ， 永 遠 切 斷 母 子 關 係 ， 不 再 踏 入 大 稻 埕 的 老 家 一 步 。 從 那 時 起 ， 我 再 也 不 能 去 看 阿 嬤 ， 同 時 我 也 發 誓 ， 不 要 學 那 些 伯 伯 叔 叔 的 褊 狹 心 胸 ， 要 像 海 一 樣 ， 遼 闊 開 朗 。

　 被 情 緒 的 風 暴 困 在 車 裡 ， 我 的 臉 色 鐵 青 如 蔽 天 的 烏 雲 ， 未 婚 妻 抓 著 白 紗 裙 尾 掩 面 哭 泣 ， 後 座 攝 影 師 表 情 不 明 。

　 對 ， 繼 續 關 在 車 裡 ， 像 阿 嬤 的 後 半 生 ， 將 自 己 封 閉 在 大 稻 埕 裡 ， 成 日 待 在 破 舊 的 老 房 子 ， 足 不 出 戶 ， 頂 多 步 行 到 市 場 買 菜 。 她 說 只 要 一 走 遠 ， 就 會 有 人 謠 傳 她 跑 到 哪 個 兒 子 的 家 ， 給 他 錢 ， 給 他 土 地 ， 給 他 一 切 的 家 產 。

　 她 將 自 己 的 時 間 暫 停 ， 隔 絕 變 化 飛 快 的 台 北 ， 任 這 個 城 市 蓋 起 一 棟 棟 的 大 樓 ， 街 上 的 人 群 與 車 輛 越 來 越 擁 擠 ， 眷 村 改 建 ， 大 安 森 林 公 園 開 始 植 樹 ， 街 頭 一 波 波 棍 棒 與 石 頭 齊 飛 的 抗 爭 活 動 ， 捷 運 從 開 挖 的 交 通 黑 暗 到 開 通 後 大 放 光 明 ， 政 黨 輪 替 ， 信 義 區 倒 數 計 時 人 潮 水 泄 不 通 ， 歷 史 古 蹟 活 化 重 新 利 用 ， 一 ○ 一 成 為 世 界 第 一 大 樓 。

　 這 些 阿 嬤 都 不 知 道 、 也 不 在 乎 ， 她 自 閉 在 時 間 停 滯 、 空 間 隔 絕 的 大 稻 埕 ， 時 代 的 風 動 跟 她 沒 有 一 點 關 係 。

　 我 曾 跑 回 大 稻 埕 ， 在 老 房 子 附 近 偷 偷 遠 望 阿 嬤 ， 她 的 身 影 佝 僂 ， 頭 髮 近 乎 全 白 ， 臉 上 的 皺 紋 看 不 清 楚 ， 想 必 是 越 來 越 多 ， 像 強 勁 的 風 持 續 加 強 、 海 面 的 水 紋 更 加 稠 密 ， 我 不 敢 跟 她 打 招 呼 ， 深 怕 被 父 親 知 道 ， 會 引 發 更 大 的 家 族 內 爆 。

　 阿 嬤 真 的 將 自 己 完 全 封 閉 了 嗎 ？

　 雨 勢 越 來 越 大 ， 路 面 的 積 水 溢 流 ， 快 漫 成 河 流 ， 看 來 只 有 下 山 一 途 ； 然 而 ， 結 婚 日 期 逼 近 ， 時 間 緊 迫 ， 另 覓 時 間 拍 照 ， 已 不 可 能 。

　 未 婚 妻 看 我 不 作 聲 ， 以 濕 紅 的 眼 睛 瞪 著 我 ， 大 發 雷 霆 ， 吵 著 說 時 間 如 此 緊 急 ， 乾 脆 不 要 結 婚 了 ， 兩 個 人 單 身 多 好 ， 為 什 麼 結 婚 ， 那 麼 多 繁 文 縟 節 ， 明 星 姿 勢 ， 結 婚 有 什 麼 意 義 ？

　 是 沒 什 麼 意 義 ， 但 我 告 訴 她 一 件 事 。

　 沒 多 久 以 前 的 事 ， 阿 嬤 病 危 的 消 息 傳 來 ， 父 親 煎 熬 許 久 ， 決 定 打 破 毒 誓 ， 帶 著 全 家 大 小 到 醫 院 送 阿 嬤 最 後 一 程 ， 臨 終 前 ， 父 親 流 淚 懺 悔 過 去 的 錯 誤 ， 阿 嬤 沒 有 哭 泣 ， 只 以 微 弱 的 口 氣 說 ：

　 沒 關 係 ， 都 是 我 的 孩 子 。

　 那 一 瞬 間 ， 我 看 到 了 光 ， 以 前 所 未 有 的 清 澈 ， 自 窗 外 躺 入 阿 嬤 的 白 被 子 上 ， 被 子 平 整 柔 軟 ， 如 同 風 暴 後 的 海 洋 ， 以 靜 謐 安 詳 包 容 一 切 ， 回 溯 光 的 來 源 ， 透 過 窗 戶 ， 我 彷 彿 看 到 什 麼 ， 遼 闊 浩 蕩 。

　 數 十 年 的 過 錯 ， 父 親 贖 罪 的 方 法 是 要 求 我 結 婚 ， 以 喜 氣 送 阿 嬤 上 西 天 。 我 考 慮 良 久 ， 迷 信 與 親 情 拔 河 ， 現 代 人 強 調 的 批 判 獨 立 自 主 ， 遇 到 了 人 情 的 難 處 。 最 後 ， 我 點 頭 。

　 因 為 阿 嬤 ， 她 的 內 心 多 麼 寬 廣 ， 才 能 忍 受 這 麼 多 的 不 堪 與 苦 痛 ， 在 人 生 的 最 虛 弱 、 最 終 的 時 刻 ， 能 原 諒 、 能 包 涵 。

　 未 婚 妻 低 頭 不 語 。

　 「 山 路 的 盡 頭 是 海 嗎 ？ 」 我 說 ， 攝 影 師 點 頭 ， 說 山 路 通 往 濱 海 公 路 ， 只 是 天 候 不 佳 ， 不 知 蔚 藍 明 亮 適 合 攝 影 否 。

　 就 照 最 初 的 計 畫 ， 往 海 邊 去 吧 ！

　 放 開 手 煞 車 ， 腳 踩 油 門 加 速 前 進 ， 穿 越 外 一 層 霧 氣 內 一 層 綠 葉 圍 起 的 狹 窄 山 路 ， 光 影 又 開 始 變 換 ， 熟 悉 感 油 然 而 生 ， 把 我 又 拉 回 那 個 下 午 ， 二 樓 的 長 廊 ， 地 板 上 的 光 線 靜 躺 ， 長 廊 的 盡 頭 ， 有 什 麼 在 等 待 著 ， 是 阿 嬤 ， 是 孤 寂 的 波 浪 ， 是 海 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