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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美(中央日報副刊2006.5.6)台北文學獎市民組得獎作
他 是 一 尾 深 海 魚 ， 沉 潛 於 海 平 面 數 千 公 尺 下 的 寂 寥 裡 。

　 而 所 有 情 緒 波 動 ， 如 深 海 中 的 暗 流 ， 兀 自 顫 慄 、 游 移 、 迴 旋 後 ， 隨 即 無 聲 無 息 融 入 海 水 裡 。

　 夜 幕 低 垂 ， 色 彩 聲 音 都 被 黑 暗 吸 納 ， 稀 釋 得 失 去 原 貌 ， 只 有 寥 落 車 燈 蜿 蜒 滑 過 街 道 ， 將 如 水 夜 色 緩 緩 劃 開 ， 他 想 起 曾 在 書 上 看 過 的 深 海 世 界 ， 一 片 幽 深 而 凝 滯 的 寒 冷 異 境 ， 只 有 提 著 燈 籠 的 深 海 魚 泅 泳 其 間 ， 在 黑 暗 中 發 出 寂 靜 的 光 芒 。

　 在 這 城 市 獨 居 兩 年 ， 漸 漸 與 人 群 斷 了 關 係 ， 接 觸 的 面 孔 簡 化 為 固 定 的 個 位 數 ， 且 僅 止 簡 單 應 對 ， 宛 如 深 海 中 偶 遇 的 生 物 ， 雖 伸 手 可 及 ， 卻 總 被 海 水 阻 隔 扭 曲 ， 看 不 清 楚 確 切 的 樣 貌 。 不 經 意 錯 身 而 過 時 ， 只 需 放 空 眼 神 ， 低 頭 疾 走 便 是 。

　 以 前 卻 是 完 全 不 同 的 景 況 ， 總 是 人 擠 人 ， 充 滿 瑣 碎 的 重 疊 與 擦 撞 ， 一 抬 眼 ， 一 起 身 ， 都 必 須 承 受 人 們 過 度 的 關 注 ， 以 及 有 心 或 無 意 的 窺 視 探 問 。

　 那 些 聽 不 見 ， 卻 歷 歷 在 目 的 聲 紋 波 動 ， 總 在 識 與 不 識 的 口 耳 間 流 竄 著 ， 透 過 空 氣 傳 遞 ， 漸 次 擴 張 、 扭 曲 ， 即 使 能 量 耗 盡 ， 那 嬝 嬝 餘 音 ， 仍 不 死 心 繚 繞 在 彼 此 交 換 的 眼 神 之 間 ， 他 總 覺 得 疲 憊 。

　 於 是 ， 他 決 定 不 再 開 口 說 話 ， 彷 彿 發 聲 功 能 隨 著 凋 萎 的 聽 力 一 併 失 去 。 他 獨 居 ， 隔 絕 一 切 交 際 ， 僅 以 電 子 郵 件 與 外 界 聯 繫 ， 可 這 城 市 的 風 花 雪 月 ， 仍 如 電 影 畫 面 般 靜 靜 在 身 邊 流 轉 上 演 ， 他 如 背 景 隱 沒 在 群 眾 中 ， 坐 捷 運 ， 喝 咖 啡 ， 看 跼 跼 行 走 的 人 們 背 負 著 各 自 的 失 敗 與 偉 大 ， 占 據 住 書 本 媒 體 網 路 或 街 頭 巷 尾 。 像 所 有 人 一 樣 ， 觀 看 的 同 時 被 漠 視 ， 經 過 並 且 被 經 過 ， 只 有 在 身 後 汽 車 駕 駛 因 自 己 無 視 喇 叭 聲 而 怒 目 比 著 中 指 ， 或 是 在 某 些 公 共 場 所 必 須 比 手 畫 腳 時 ， 他 才 感 覺 到 周 遭 射 來 的 灼 灼 目 光 。

　 原 來 喧 囂 熙 攘 的 海 平 面 下 ， 竟 潛 藏 著 如 此 沉 靜 的 深 海 世 界 。 這 城 市 徘 徊 不 去 的 冷 空 氣 氛 圍 ， 疏 離 得 恰 到 好 處 ， 免 去 他 不 必 要 的 情 緒 紛 擾 ； 動 線 規 劃 良 好 的 公 共 空 間 及 健 全 發 展 的 資 訊 網 路 ， 提 供 以 深 海 的 養 分 土 壤 ， 讓 文 字 取 代 語 言 ， 讓 互 動 成 為 虛 擬 ， 他 得 以 保 持 距 離 ， 又 能 窺 探 全 貌 。

　 他 喜 歡 以 這 樣 凝 視 而 不 介 入 的 角 度 ， 旁 觀 這 城 市 的 喜 悲 愛 憎 ， 如 同 深 海 魚 ， 隔 著 透 明 澄 淨 的 海 水 ， 與 喧 譁 的 淺 水 層 共 存 於 同 一 空 間 ， 兩 者 看 似 緊 密 連 結 ， 實 則 由 陽 光 能 否 穿 透 而 截 然 劃 分 為 兩 個 水 域 ， 這 樣 的 感 覺 令 他 無 可 言 喻 的 安 心 。

　 曾 在 一 本 書 上 看 到 ， 每 個 東 西 都 有 自 己 的 收 放 之 處 ， 他 猜 想 ， 這 兒 就 是 收 放 他 的 位 子 。

　 在 這 裡 ， 也 許 聲 音 存 在 的 形 式 亦 有 不 同 。 他 想 像 在 深 海 ， 再 頑 強 的 聲 音 也 須 繳 械 現 形 ， 被 迫 在 水 流 中 露 出 漣 漪 狀 的 形 體 ， 漸 次 擴 散 ， 或 是 凝 結 為 一 顆 顆 氣 泡 ， 在 水 中 緩 緩 浮 沉 ， 也 許 他 可 以 藉 著 微 弱 的 發 光 器 ， 看 見 聲 音 緩 緩 行 進 的 軌 跡 。

　 那 麼 ， 他 便 不 致 如 此 畏 懼 ， 害 怕 找 不 到 自 己 的 聲 音 。

　 ※

　 （ 缺 少 了 作 為 生 存 要 素 的 陽 光 ， 深 海 魚 仍 悠 游 存 活 於 海 平 面 以 下 八 千 公 尺 的 世 界 ， 憑 藉 微 弱 視 力 及 感 覺 遠 距 離 聲 音 振 動 的 能 力 ， 只 需 一 點 點 細 菌 以 及 從 上 層 海 洋 裡 落 下 來 的 生 物 殘 骸 ， 便 能 維 生 。 ）

　 他 其 實 聽 過 自 己 的 聲 音 ， 在 聽 力 些 微 殘 存 時 ， 粗 嘎 乾 澀 的 聲 波 ， 費 力 擠 出 甬 道 般 的 喉 嚨 後 ， 便 完 全 不 受 控 制 任 性 地 顫 抖 遊 蕩 ， 詭 異 分 岔 的 尾 音 還 飄 浮 在 空 中 ， 突 兀 刺 耳 ， 和 尋 常 人 清 朗 平 準 的 音 質 完 全 不 同 。

　 那 是 瘖 啞 人 的 記 號 啊 ， 他 只 覺 惶 然 ， 從 此 小 心 不 發 出 聲 音 ， 即 使 笑 ， 也 堅 持 無 聲 。 他 也 不 使 用 手 語 ， 瘖 啞 朋 友 比 的 手 語 太 過 激 烈 且 用 力 ， 尤 其 是 表 情 的 抑 揚 頓 挫 ， 總 是 誇 張 得 近 乎 虛 假 ， 手 腳 及 身 體 都 加 入 舞 動 行 列 ， 宛 如 一 場 淋 漓 盡 致 的 舞 台 劇 表 演 ， 他 常 常 覺 得 疑 惑 ─ ─ 哪 來 那 麼 多 那 麼 強 的 情 緒 呢 ？

　 他 不 需 要 那 麼 多 翻 湧 起 伏 ， 雖 然 繽 紛 燦 爛 的 海 平 面 世 界 十 分 賞 心 悅 目 ， 但 他 明 白 自 己 ， 他 屬 於 這 片 深 海 淨 土 。 何 況 ， 只 需 偶 爾 游 出 水 面 探 頭 張 望 ， 他 便 能 輕 易 與 海 面 的 繁 華 盛 景 接 軌 。

　 他 會 讀 唇 語 ， 能 在 咖 啡 館 輕 易 解 讀 隔 桌 陌 生 人 的 交 談 內 容 ， 他 常 瀏 覽 各 種 網 站 留 言 板 ， 看 著 話 語 熱 鬧 吵 雜 地 被 丟 來 丟 去 。 有 時 他 刻 意 走 到 網 友 出 沒 的 書 店 及 咖 啡 館 附 近 ， 尋 找 熟 悉 的 身 影 ， 一 一 比 對 網 友 暱 稱 與 實 際 面 孔 的 異 同 。

　 （ 原 來 你 們 在 這 裡 啊 ！ ）

　 他 心 底 冒 出 這 樣 的 驚 嘆 句 ， 有 種 在 闇 黑 深 海 中 望 見 生 物 的 喜 悅 。

　 ※

　 然 而 ， 深 海 世 界 並 非 水 波 不 興 ， 有 時 候 ， 看 似 柔 軟 的 海 水 竟 凝 聚 出 一 股 箝 制 方 向 的 強 大 力 量 ， 他 必 須 奮 力 划 開 兩 旁 的 水 流 ， 才 能 勉 強 顛 顛 簸 簸 往 前 走 。

　 這 城 市 如 此 廣 邈 ， 才 容 得 下 他 的 存 在 。 高 樓 與 廢 墟 並 列 ， 繁 華 與 頹 圮 共 存 ， 既 溫 柔 又 暴 戾 ， 衝 突 中 醞 釀 著 和 諧 ， 最 矛 盾 與 最 極 端 的 全 匯 集 在 這 海 洋 城 市 裡 ， 看 似 交 錯 並 行 ， 實 則 依 軌 道 位 階 井 然 排 列 ， 而 他 ， 這 不 肯 安 分 守 己 的 深 海 魚 ， 硬 要 探 測 水 域 的 極 限 ， 妄 想 僭 越 、 悠 游 於 邊 緣 地 帶 ， 卻 掩 不 住 惴 惴 不 安 神 色 ， 總 憂 心 不 知 何 時 會 被 指 認 出 來 ， 被 狠 狠 揪 出 海 平 面 ， 落 得 體 內 壓 力 衝 爆 五 臟 六 腑 ， 化 為 碎 片 的 下 場 。

　 （ 在 深 海 世 界 ， 海 水 每 深 十 公 尺 就 增 加 一 個 大 氣 壓 ， 若 沒 有 經 過 減 壓 程 序 ， 深 海 魚 自 海 底 至 海 平 面 時 ， 軀 體 將 因 壓 力 急 減 而 爆 裂 開 來 ， 牠 的 胃 將 翻 出 口 外 ， 眼 睛 突 出 眼 眶 外 ， 體 內 血 管 寸 寸 破 裂 ， 終 至 死 亡 。 ）

　 他 開 始 感 覺 深 海 的 水 壓 了 ， 想 掙 扎 ， 卻 怕 輕 舉 妄 動 的 結 果 ， 將 致 墜 落 更 深 的 海 底 。

　 他 在 網 站 上 找 到 一 種 叫 寬 咽 魚 的 深 海 魚 圖 片 ， 下 顎 寬 廣 地 裂 開 ， 以 便 遇 上 飄 浮 碎 屑 便 一 口 吞 噬 的 大 嘴 ， 象 徵 著 對 貧 瘠 海 洋 的 貪 婪 渴 求 ， 總 令 他 覺 得 悲 憐 。

　 請 閉 上 嘴 巴 吧 ， 多 難 看 啊 ， 他 在 心 底 不 停 地 說 。 更 別 說 是 寬 咽 魚 凸 出 的 眼 球 ， 灰 敗 的 體 色 與 永 得 不 到 飽 足 的 胃 ， 以 及 那 虛 張 聲 勢 的 發 光 器 了 。 這 樣 的 長 相 ， 難 怪 要 躲 在 深 海 底 見 不 得 人 。

　 那 天 ， 他 在 便 利 商 店 結 帳 時 ， 一 如 往 常 盯 住 店 員 的 嘴 唇 ， 發 現 她 的 唇 型 蠕 動 的 方 式 十 分 陌 生 而 詭 異 ， 彷 彿 說 著 天 外 星 球 的 密 語 。

　 「 請 問 ─ ─ 嗎 ？ 」

　 他 怵 然 一 驚 ， 瞪 大 眼 睛 。

　 「 請 問 ─ ─ 嗎 ？ 」 女 店 員 又 說 了 一 次 。 他 試 著 再 讀 一 次 她 的 唇 語 ， 仍 然 無 解 。

　 周 遭 的 客 人 都 停 止 動 作 瞪 視 他 倆 ， 他 張 皇 失 措 ， 感 到 前 所 未 有 的 困 窘 ， 想 儘 速 逃 離 現 場 ， 女 店 員 卻 緊 抓 他 不 放 ， 耐 心 地 一 再 重 複 說 著 讀 不 懂 的 句 子 。

　 後 面 的 中 年 男 子 拍 拍 他 的 肩 膀 ， 好 像 說 了 什 麼 ， 他 可 以 感 覺 到 空 氣 震 動 ， 傳 遞 著 言 語 ， 但 他 來 不 及 細 讀 唇 型 ， 便 被 男 子 轉 過 去 的 臉 龐 遮 掩 住 ， 男 子 身 旁 的 女 孩 訕 笑 著 ， 不 知 說 了 什 麼 ， 他 只 好 猛 搖 手 ， 丟 下 東 西 落 荒 而 逃 。

　 失 敗 了 ， 他 被 指 認 出 來 了 。 他 面 色 青 白 ， 走 在 陽 光 照 耀 的 街 道 上 ， 憂 心 自 己 就 要 爆 裂 成 碎 片 。

　 雖 然 他 不 適 應 陽 光 的 溫 暖 喧 囂 ， 對 人 們 賴 以 生 存 的 親 密 養 分 避 之 惟 恐 不 及 ， 然 而 ， 他 必 須 承 認 ， 深 海 底 層 的 闇 黑 荒 涼 同 樣 難 以 久 耐 。 藏 匿 在 孤 絕 的 深 海 底 太 久 ， 他 感 覺 生 命 已 停 滯 ， 連 洄 游 身 體 周 遭 的 海 水 都 無 法 倖 免 ， 漸 趨 遲 緩 ， 慢 慢 停 止 流 動 ， 眼 看 就 要 凝 固 凍 結 了 ， 他 想 揮 手 甩 脫 死 水 的 糾 纏 ， 好 克 服 那 水 壓 ， 可 是 一 伸 手 ， 被 撥 開 的 水 流 卻 以 更 沉 重 的 態 勢 挾 帶 暗 流 漩 渦 襲 捲 湧 來 ， 他 只 能 倉 皇 蹲 踞 ， 雙 手 環 抱 著 膝 ， 勉 力 維 持 平 衡 。

　 幽 暗 的 海 底 讓 僅 存 的 視 覺 功 能 退 化 ， 他 越 來 越 難 辨 認 出 這 世 界 的 輪 廓 ， 究 竟 ， 他 該 安 守 深 海 底 ， 還 是 投 奔 那 片 燦 爛 的 海 面 ？

　 他 彷 彿 看 見 自 己 的 聲 音 急 速 流 散 ， 往 一 片 空 茫 深 不 見 底 的 海 洋 直 奔 而 去 。

　 ※

　 深 夜 ， 整 座 城 市 悠 悠 盪 盪 ， 浸 淫 在 墨 色 的 夜 海 中 ， 高 懸 空 中 的 新 月 ， 恍 若 海 平 面 的 倒 影 ， 不 真 實 地 泛 著 昏 黃 光 暈 。

　 他 鼓 起 勇 氣 拖 著 腳 步 走 出 公 寓 ， 仰 望 天 空 ， 感 覺 空 氣 密 度 格 外 緊 實 。 一 隻 棕 黃 色 小 土 狗 走 來 ， 在 他 的 腳 邊 徘 徊 乞 食 ， 他 回 應 那 雙 柔 順 祈 憐 的 眼 神 ， 將 手 中 包 子 悉 數 餵 完 ， 狗 兒 狼 吞 虎 嚥 吃 完 後 ， 嘴 仍 微 張 一 開 一 閤 ， 頭 順 勢 點 著 ， 似 乎 在 向 他 叫 著 。

　 他 微 笑 ， 很 想 對 著 狗 兒 說 些 什 麼 話 ， 像 正 常 人 一 樣 對 著 寵 物 喃 喃 自 語 ， 他 會 手 語 ， 也 懂 唇 語 ， 在 網 路 上 還 能 打 字 交 談 ， 但 面 對 一 隻 狗 ， 他 不 知 如 何 溝 通 ， 只 頻 頻 搖 頭 ， 狗 兒 大 眼 睛 直 瞅 著 他 ， 似 是 明 白 ， 卻 仍 佇 立 不 走 。 直 至 他 起 身 ， 拎 起 背 包 往 公 寓 前 進 ， 牠 竟 亦 步 亦 趨 跟 著 ， 認 定 主 人 般 緊 追 不 捨 。

　 （ 不 要 跟 來 ！ ）

　 他 聽 不 見 ， 無 從 探 知 自 己 發 音 的 準 確 度 ， 只 覺 喉 間 興 起 波 瀾 ， 細 微 的 振 動 瞬 間 躍 出 ， 傳 遞 至 空 氣 間 ， 擴 散 開 來 。 他 回 神 ， 急 速 奔 回 家 裡 。 多 年 來 他 首 度 打 破 沉 默 發 出 聲 音 ， 可 惜 他 已 完 全 失 去 聽 力 ， 想 必 更 為 粗 礪 乾 澀 吧 ， 他 閉 上 眼 ， 竭 力 回 溯 當 年 聽 見 自 己 聲 音 的 驚 惶 記 憶 ， 既 陌 生 又 悵 惘 。

　 他 想 起 便 利 商 店 裡 ， 因 看 不 懂 唇 語 而 急 速 逃 出 的 自 己 。

　 為 什 麼 ， 那 時 ， 他 看 不 懂 那 女 店 員 的 唇 語 呢 ？

　 他 再 次 停 在 那 家 便 利 商 店 前 ， 自 潔 淨 透 明 的 玻 璃 窗 ， 找 到 那 名 女 店 員 的 身 影 。

　 仔 細 觀 察 便 明 白 了 ， 女 店 員 的 肢 體 動 作 帶 點 輕 微 的 不 協 調 ， 連 同 扭 曲 的 唇 型 ， 都 是 被 作 了 記 號 的 特 徵 ， 在 在 說 明 與 常 人 的 不 同 。

　 正 在 結 帳 的 客 人 微 楞 片 刻 ， 張 大 耳 朵 微 側 著 頭 ， 費 力 猜 測 女 店 員 的 問 句 ， 隊 伍 因 此 排 成 一 長 串 ， 女 店 員 仍 擠 出 微 笑 ， 不 急 不 徐 地 吐 出 扭 曲 的 字 句 ， 努 力 與 這 世 界 對 話 著 。

　 那 女 店 員 ， 原 來 是 腦 性 麻 痺 患 者 ， 說 話 才 會 扭 曲 了 唇 型 ， 他 不 是 第 一 個 「 聽 」 不 懂 的 客 人 。 他 看 見 另 一 名 店 員 走 來 櫃 台 前 ， 對 著 聽 不 懂 的 客 人 解 釋 著 。

　 他 站 在 店 外 很 久 ， 觀 察 著 ， 終 於 看 出 當 時 那 女 店 員 對 自 己 說 的 話 。

　 他 走 進 便 利 商 店 ， 胡 亂 拿 了 幾 樣 東 西 ， 走 到 收 銀 台 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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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 搖 搖 頭 ， 對 女 店 員 微 笑 。

　 ※

　 坐 在 電 腦 桌 前 打 字 時 ， 他 忽 然 停 住 ， 有 一 種 異 質 的 波 動 ， 正 悄 然 潛 行 ， 埋 伏 在 這 小 小 空 間 ， 他 凝 神 ， 張 望 ， 梭 巡 ， 突 然 發 現 了 什 麼 ， 以 手 輕 輕 撫 住 桌 上 的 電 腦 主 機 ， 感 覺 著 ， 果 然 ， 一 股 微 微 的 瑟 縮 顫 抖 傳 至 掌 心 。

　 是 機 器 運 轉 的 聲 音 。 他 撫 著 主 機 ， 閉 上 眼 ， 感 受 聲 音 的 軌 跡 。

　 良 久 ， 他 彎 身 ， 在 房 間 的 床 底 下 翻 出 灰 撲 撲 的 聾 啞 學 校 發 聲 課 本 。 他 翻 閱 著 ， 按 住 喉 嚨 ， 試 著 振 動 聲 帶 ， 讓 聲 音 遲 疑 地 ， 緩 緩 地 發 出 。

　 喉 嚨 顫 動 著 ， 聲 音 已 流 洩 出 來 ， 他 閉 上 眼 睛 ， 想 像 聲 音 衝 出 海 面 ， 浮 升 ， 流 散 ， 似 漣 漪 層 層 散 開 ， 迴 盪 在 空 氣 裡 。

　 他 繼 續 讓 聲 音 肆 無 忌 憚 發 出 ， 啊 ─ ─ 喔 ─ ─ 哎 ─ ─ 噫 ─ ─ 高 昂 的 、 惋 惜 的 、 憤 怒 的 、 悲 怨 的 、 羞 愧 的 、 歡 喜 的 、 煩 躁 的 ， 讓 長 久 以 來 響 在 心 底 深 處 的 聲 音 ， 以 及 從 來 就 說 不 清 楚 ， 卻 又 絮 絮 叨 叨 繚 繞 內 裡 的 話 語 ， 盡 情 放 送 出 來 ， 一 遍 又 一 遍 。

　 他 感 覺 自 己 的 聲 音 一 次 比 一 次 拔 高 ， 一 次 比 一 次 激 昂 ， 來 來 回 回 折 返 ， 在 房 間 內 奔 馳 著 ， 流 竄 著 ， 撞 擊 出 一 首 歌 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