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9,2006

第八屆花蹤文學獎馬華小說佳作(文藝春秋‧小說‧翁婉君‧09/04/2006)

我記憶中最宁靜快樂的時刻,可以從我站在河邊那顆平坦的大石之上,雙手高舉,踮起腳尖,噗通一聲像青蛙跳入河流那一分鐘開始數算。



上小學之前,我總是趁阿嬤午睡或她騎著老鐵馬咿咿呀呀地到市鎮去買菜時,溜到屋後的那條文冬河裡去玩。我們的家就住在河邊,一打開後門,就是長長的文冬河。據我阿嬤說,阿公以前從唐山來,就是延著這條河走了七天才找到這落戶生根的地方。我卻從不敢告訴阿嬤,跳進河裡的那刻才好玩哩。


我總是一個人偷偷來到河邊,脫光了衣服,帶著身體僅有的重量從空中躍下,直到腳尖碰觸到河床上的軟泥,才甘心站在腐植質飽滿的水底,身體停止曳動。這時,我都盡量憋著氣,待河水中的細微事物稍微沉淀了,一睜開雙眼的時候,你猜我看見甚么?

此時,我遇見的是一種由始以來最神秘安靜的片刻。

水面上被樹葉割成碎片的陽光,慢慢掘開濁黃的河水,瞬間變幻成數以萬計的水晶蕩在水中,且直透到我身上來。水晶緩緩飄落,當它們抵達我的額頭,一種無比溫暖的感覺就會從我的髮梢傳至每一根腳趾頭,然後繼續在體內擴張膨脹。在幽靜的水底,除了河水川流的嗡嗡聲,一切的聲音都消失了,似乎連我自己也即將在這個幽謐的谷底漸漸消失。

在幽靜的神秘之谷找到日光水晶這件事,一直是我一個人的秘密。不是我不肯有福同享,跟我的死黨黑頭和泰武他們分享。只是那兩個無卵葩的傢伙,都不敢跟我潛下水底。當我急著想要告訴他們關於日光水晶的表演並慷慨地把我跳水和潛水的絕技傳授予他們,兩個無卵葩的不但不識貨,黑頭還煞有其事地說:“阿文,你還敢潛去水底啊?”

“有甚么不敢?又不是很深。”


“我阿公說河底下面會有水鬼拉住人的腳,不給人上來的。”

黑頭信誓旦旦地把細長的單眼皮撐開,好像他昨天就見過水鬼一樣,說到“水鬼”兩個字時,連擠到了屁眼的響屁都不敢大聲地放。

“你亂亂講。我昨天才潛下去,還看到很多水晶,甚么鬼都沒有。”

“你黑白講,我才不相信有水晶,那個可能是水鬼在作怪啦,是嘸?”

每當我和黑頭為“水鬼”和“水晶”爭得面紅耳赤,黑頭就會轉過頭去問泰武,想要爭取多一個人的附和。然而高佬泰武老是眼珠偏左又偏右地看看黑頭看看我,露出一副不知道要相信誰的招牌表情,不答腔。

有一回,為了讓黑頭還有半信半疑的泰武信服,我決定表演一次給他們瞧瞧。我旋即扒掉衣褲,叫泰武替我把風,以免阿嬤跑來找我,我就得光著屁股被她扯著耳朵回家捱罵了。

站在扁平的大石上,我雙手朝天,把四肢關成未撐開的傘狀,小跑幾步用力一跳,就如飛箭自弓弩發射那樣刺破水面,在水裡劃了一道弧線直到水底。那一刻,我在竄動的水花中兀自揣想黑頭和泰武的模樣,哈,兩個無卵葩的一定在河岸上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

嗶嗶嗶嗶──


一分鐘之後,泰武手上幫我計時的電子錶響起,嚇得芒草間的青蛙也跟著呱呱了一陣。我就舉著胜利手勢浮出水面,還撿了兩顆滑溜溜的鵝卵石證明我剛才真的潛入河底去了呢。

“你看啦,哪有水鬼?無膽鬼我就看到一隻。”

黑頭見我趁機嘲笑他,臉色一沈,拍拍屁股掉頭邊走邊碎碎唸說,他阿公真的在日本鬼打來的時候,從這條河撈起了一具無頭尸體。黑頭騎在他的小鐵馬以後,還不忘大聲朝我喊道:“不信你自己問我阿公,水鬼拉你的腳的時候,不要叫我來救你,哼!”

黑頭走了,剩下我和泰武兩個人。我問泰武:“那你相不相信?”

泰武說他相信啊,可是誰叫他腳長得比別人長呢,他擔心自己若來不及浮出水面,水鬼一定會先一把捉住他的長腿,把他也變成水鬼,那他就只能藏在水底忙著找替身,再也不能每天和我們玩玻璃彈珠了。

黑頭和泰武始終都不能體會文冬河底的靜謐時光,那我只好天天一個人獨享著日光水晶的表演。

說真的,我從來不相信文冬河裡會有水鬼,就像我不相信阿嬤和算命佬算出我命薄又忌水一樣。我記得有一次阿嬤到廟裡去算命,算命佬給她測了個字,是三點水的“泅”字。然後那個算命佬就一臉篤定地說:“水裡框著一個人啊。命理上是被囚於水的說法。這孩子……命格忌水咧。”然而我想,命運抑或鬼神這些玩意兒都是大人想出來嚇唬人的。這和身為小孩的我們無關,我們只知道甚么是快樂的,甚么是討厭的,沒有大人所謂的聽天由命。唉,奈何黑頭和泰武的心已經被黑頭他阿公的胡言亂語給荼毒了,真正的小孩似乎只剩下我一個人。嘿,我可是永遠不會屈服於命運的無比堅強的小孩哪。

就像廣福廟的算命佬說我命格忌水,我卻一直都很享受在水底躲藏起來的時光。盡管只是短短的一分鐘,我心裡真的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平靜。如果可以的話,我還真希望就這樣沉入水底,變成黑頭阿公說的水鬼也好(如果真有的話),不想再回到這個唯獨我沒有爸媽疼愛的世界了。

每天我都抱著膝沉在水底,一直到憋不住氣了,才吐出所有的氣泡,奮力衝出水面使勁地呼吸。記得有一次,我照樣潛入水裡,靜靜地享受著停滯的時光,靜靜地在心底倒數一分鐘,數著數著,時間好像越來越慢,我的瞳孔卻猶如一個慢慢往內收縮的大圓圈,視線一寸一寸地變得狹隘。就在我以為自己即將永遠擁著靜謐的幸福感沈沈睡去的當兒,阿嬤響徹雲霄的大喇叭卻適時響起。

“七星仔──”


阿嬤一鼓釋放丹田氣的聲音,竟然鑽入水底傳到了我的耳蝸。我像被阿嬤扯著了耳朵,突然從昏昏欲睡的感覺中醒來,才慌張地趕快游出水面。當然那天回家之後我毫無例外地捱罵兼被罰跪在地主公前面壁思過。看著地主公,我想起要不是阿嬤,我可能真的變成一隻水鬼了呢,這可要應了阿嬤常說的那句話:你的命是我撿來的。

那年我七歲,在村裡的朋友不多,加上我的命又是阿嬤撿來的,所以除了黑頭和高佬泰武兩個死黨之外,我最親密的人就是阿嬤。

打從我懂事以來,我就一直跟阿嬤住在河邊的木造老屋裡,而爸媽和弟妹們則住在文冬河的另一頭。我和他們大概一年見一次面。事實上,和爸媽弟妹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我李志文不像李志文了,一切都顯得生疏陌生。在我的記憶之中,燒水給我洗澡買內褲給我穿炖鴨腿給我吃的,都是阿嬤。有時候,我連自己原來也有個媽媽這回事都給忘了。我以為阿嬤就是生我養我的老母親哪。

我也問過阿嬤“為甚么只有我跟你住,弟弟妹妹卻跟爸媽住”這類問題。依照阿嬤的說法,是因為當年我媽嫁進李家,入門三年,一粒蛋都下不出來。阿嬤不想李家絕後,偷偷到廣福廟去跪在菩薩面前,求菩薩給她一個男孫。菩薩面前,句句誠心。阿嬤許諾,若賜她一男孫,她這生人拼了老命抑或減壽也要保著那孩子,把他當兒子看待。過了不久,也不知道是菩薩顯靈還是就碰巧,萬眾期待之下,我媽果然懷孕了。

我一出世,接生婆才剛用毛巾把我裹住,阿嬤伸手往我胯下摸了摸,頓時高興得眼睛眯成一根細線,露出一排假牙笑不攏嘴。阿嬤說,原以為這就大團圓結局,李家有後傳下一脈血胤,從此共享天倫皆大歡喜。豈知阿嬤她往算命佬那兒跑一趟,事情就變了個樣兒。算命佬說我生來就必須離祖才養得活,而且我命薄如蟬翼,得靠阿嬤那條硬命來作我命中的福星。因為這樣,阿嬤固執地把我帶離爸媽的家,自己承擔起照顧我的義務。而我媽自從生了我,卵管子好像突然疏通了,接二連三地再生下五、六個孩子。爸媽因此也樂見阿嬤愿意照顧我,任由他們的長子被阿嬤當成老么來養。也許算命佬說的不全是真的,然而我自小果真應了算命佬說的話,體弱多病兼常在拉屎時拉出一些殷紅的血來。於是阿嬤她又藥炖豬心又高麗參炖鴿子的,配上一張燒成灰燼的符來給我強身健體。後來,我才漸漸健康起來。

這是為甚么阿嬤一見我不聽她的話,就會帶著一副“你沒良心”的樣子跟我說:“我卡你講啊,若不是我脆在菩薩跟前一天一夜,點燈買燒肉燒元寶,你都沒有來這世界的命啊。”

雖說我的命是阿嬤跪在菩薩面前求來的,阿嬤也確實把我捧在掌心,但我常去游泳潛水這件事,卻絕對不能告訴阿嬤。黑頭和泰武私底下都喊我阿嬤惡婆婆。阿嬤發起火來還真的是消防車來也幫不上忙。被罰跪屬小事,我的屁股開花才不得了。阿嬤一拿起藤鞭,連我兩個死黨都愛莫能助。

每一次,當我被阿嬤從河邊的大石底下揪出來,叉著雙手捏著我的耳朵回家,黑頭和泰武的眼神總讓我有種被出賣的感覺。他倆戰戰兢兢地呆站在那裡,眼巴巴目送我被阿嬤押回家去受罰,卻極沒義氣地不幫我說好話。黑頭有時不小心和我阿嬤碰個正著,還會禮貌討好地叫聲“阿文阿嬤”。然而經我阿嬤斜眼一瞪,那個無卵葩的就開始雙腳發軟,乖乖地抖出我的藏身之地。

“你阿嬤是母老虎。”


黑頭總是在我責問他為何要出賣我的時候,說上一句:你阿嬤是母老虎。站在一旁的泰武一聽見“母老虎”三個字,也會猛然點頭應和。這下我無話可說,誰叫阿嬤不爭氣,因為連我也認為她發起脾氣來,真是一隻會把人吃掉的母老虎。因此,我覺得我暫且可以諒解我的死黨把我拱手交給阿嬤的出賣行為。

黑頭說阿嬤是母老虎,事實上也對了一半,因為阿嬤她真的肖虎。這是我從算命佬那兒聽來的。算命佬是阿嬤的好朋友。每年冬至,阿嬤都會舀一大碗湯圓,用碟子蓋在大碗公上,趁熱帶到廣福廟去給算命佬。湯圓吃完了,我和阿嬤起碼也坐了一個小時。

阿嬤她雖然已七十有九,成天露著兩道法令深紋,生得一幅凶巴巴的吃人相,誰欺負她,她的大嗓子就給他罵個七七四十九天,咒得此人永世不得安宁。但算命佬說的話,似乎把阿嬤馴得服服貼貼。阿嬤還會把算命佬的每一句話背起來咧。雖然,依我來看,那只不過是算命佬為了騙碗湯圓吃而隨便捏造的謬論。但這些話聽在阿嬤耳中,可是極其重要的“預言”。

“師爺公說你忌水,要年過十八才能下水,你知嘸?”

“師爺公是一座石像,他坐在神檯又沒開口講過話。”

“我卡你講啊,你淹死了我就無眼看了,我到時拜都不拜你,讓你做孤魂野鬼。衰仔,還不聽話。”

阿嬤一光火,“啪”的一掌打在桌上,我就只能低頭不語,任由她連珠炮彈似的開罵。可是,我嘴巴雖沒說,心裡卻是這么想的。人家師爺公是大神哪,廣福廟裡眾神雲集,卻只有師爺公可以坐在廟堂中央雕著龍身的大神龕上。那些人來人往旺盛得很的香火,多數都燒在師爺公的香爐裡去的。你說師爺公他要掌管天庭要管地下,有時還要理理那些做鬼冤死的,凡是有求於他也難全應啦,又哪有時間管我這個小孩忌不忌水?

我說都是那個算命佬,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甚么時候踩著了他的尾巴,他似乎怎么看我都覺得不對勁兒。上次測了個“泅”字硬硬要說我忌水就算了,在我還是個小娃兒的時候,他一邊扯著他的長白鬍子,一邊跟阿嬤說:“你這個孫仔啊,雖擇得農曆七月出生,勉強當個七星仔,斷生辰月份推來,定是聰明天賦經書熟,他日想要飛黃騰達,不難,可是……”

話說至此,算命佬往嘴裡塞了三顆湯圓,托著他猶如鞋頭微微朝上的下巴,故弄玄虛地看著自己鬼畫符般的毛筆字,猛然搖著他的禿頭,沈默不語。

“可是甚么?唉呀,你就照實講呀。”


“你這孫仔生來只得三兩命,稱骨歌開頭就講嘛,勞勞碌碌苦中求,東奔西走何日休啊。況且,他還不偏不依恰恰就生在黃帝足。”

“生在黃帝足又怎樣?”


“這個啊,古詩有曰,生在黃帝足,修行免勞碌,一生過得也平安,只是不宜居祖屋,離祖方成福。”

“那是怎樣啊,算命佬,他還這么小,又怎么離祖呢?有沒有甚么化解的方法?”

“一命,二運,三風水。這是命也,運也。恐怕只有離祖最好。但是,我跟你講,還好有你這隻屬火的老虎命夠硬,你雖命中遇白虎有災星,但勝在性格剛烈威旺,化解不少凶煞。而你倆的八字有相肋之勢,你孫仔的命是你撿回來的,你著實也幫他擋了不少煞啊。”

“唉,命再硬也不能擋一輩子唄。”


正當阿嬤拉著我的小手,為我的命運懊惱不已的時候,算命佬翻了翻那本舊得可以用來熬湯的命書,舌尖舔了舔毛筆,又在紅紙上胡亂寫了些字。

“我看這樣吧,你們以後就不要喊他的名,讓老天暫且忘了這個人,免他這生苦命連連。”

“不叫他名字,那該叫甚么?”


算命佬沒答話,他只是慎重其事地攤開一張輕輕薄薄的黃紙,用毛筆沾一抹紅水,在上面潦潦草草地畫了一串字,然後像他自己卷菸那樣把黃紙卷起,塞進銀製的小圓筒裡,系一根紅線,掛在我的頸項。

“這護身符要帶著,不能脫下來。以後,就喊他七星仔,望他頭上的七盞燈被喚醒,鎮住煞星,助他逢凶化吉。”

那年,我頭頂上意外多出的七盞燈,其實是阿嬤付了幾十塊錢,跟算命佬買了個油燈,拈亮一枚黃火,在廣福廟不熄不滅地燃點七個月給燃亮的。

打從我足歲開始,我這小娃兒雖未懂得分辨人性善惡,卻喜好分明,對於身邊的人與事,心裡自有一個打分數的機器給我作主。盡管算命佬每回遇見我,都會“七星仔,七星仔”地叫住我,摸摸我的頭,還給我一顆椰子糖,我還是沒辦法喜歡他。要不是他,我就不必每次去游泳都要偷偷摸摸,像一條偷吃了雞蛋見不得光的大水蛇那樣悄悄潛入水底。要不是他,阿嬤又怎么會重新拿出她自唐山帶來的石硯毛筆,膝上擱一條藤鞭,一瞧見我放下手上的毛筆,就追著我的屁股準備給它開花。

你可知道阿嬤的藤鞭唰一聲攜風抵達我斤兩未足的臀部,一道粉嫩的鞭痕輕輕劃開,灼人的熱燙旋即燒到心坎裡頭的滋味?那可像有人掀起你的褲子,任由小小的蜜蜂在兩座小山坡上叮,真是刺痛難耐。然而阿嬤總說是算命佬他好心腸,不顧天譴也要揭露天機,為我改命。哼,我覺得我的苦命就是從遇見算命佬的那一刻開始的哪。

有時候,阿嬤狠心鞭了我一下,見我鎖緊眉頭嘟起嘴巴瞅著她,就會免費再送我一鞭,然後圓睜著她的老虎眼睛,怒吼道:“這么凶,要吃掉我啊?我卡你講啊臭衰仔,你勞勞碌碌苦中求,修行才能免勞碌。你把師爺公的話當耳邊風?”

沒錯,我阿嬤她雖然老,體力、記性,甚至中氣卻很好。除了偶爾在生氣時,她的胸口會莫名其妙地悸痛起來,但也只是扶著椅子喘一兩口氣就沒事兒了。至於阿嬤的記憶力,可好得沒話可說。在算命佬那兒聽過一次的話,她竟可以一字不漏地背在心上。每當我佻皮不聽話,她就打開記憶開關,從頭到尾唸一遍,直到我也能像背詩那樣把那些字句背出來,她才稍微閉起那張嘮叨的嘴巴,喘了口氣。

只是,唸歸唸,信歸信,唯獨那句“一命,二運,三風水”,阿嬤說算命佬好像還少講了甚麼。

“小時候我阿爸教我讀書說過,‘一命、二運、三風水’的後頭還有兩句呢。唉,只是後頭說些甚么,我腦袋不中用了唄。” 

是啊,連阿嬤從床底掏出來的鐵盒,都厚厚一層灰塵一層鏽地覆蓋之上,阿嬤又怎么記得當年她阿爸教她讀過些甚么書呢?(待續)

Posted by yam_sksen6912 at 樂多Roodo! │12:38 │回應(0)引用(0)網路經典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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