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6,2006

人人需要博士夏

第八屆花蹤文學獎馬華小說佳作(星洲日報/文藝春秋‧顏健富‧26/03/2006)

夏氏蒼茫的眼神,橫越過安南河的水霧,在黑暗中透視安南鎮。

博士登上破舟,划著木槳,舟行如蝸步龜移。他彎過頭來,瞻仰剛竣工的夏氏銅像。夏氏坐落在大理石雕花的臺座上,銅雕的頭髮鬈曲蓬鬆,鼻梁濕濡,微微泛著幽暗的光澤。

在濛濛一片霧水中,他擦了擦眼,夏氏的嘴角似乎微微牽起,如水紋般綻開串串的笑容。

他喃喃自語:“母親,再見。”

岸邊的工人正準備用大紅布蓋著夏氏銅像,以配合天亮時要舉行的開幕儀式。道士向銅像叩首祈禱,撒下五穀,搖鈴超渡經。在水上航行的道士則扛著引魂幡,以哭調唱出招魂曲:“夏氏呀你的魂魄不可向北方,北方有虎狼,回來安南啊!你的靈魂不可在西方久留,西方有妖魔,回來安南啊!”

安南河畔猶如汩江,遍野蕭蕭悲國風,呼喚著消失在安南鎮數十年的夏氏。逃亡的路線即將展開。

一個月前,博士從英國搭機前來安南鎮,尋找父母。

原本杳無音訊,熱心的小鎮記者李文連積極為他尋找蛛絲馬跡,安排他上報,談訪身世。

“我的英國養父在病榻跟我說:‘去吧!去尋找你的身世。’他告訴我,家在安南。二十多年前,養父來這裡研究適合椰子生長的土壤,卻發現棄嬰,嬰兒尿布上塞了一紙條,寫下生辰八字,說母姓夏,父為馬來人。”

安南鎮唯一的記者李文連,不斷提醒對方:“語調多一點感性,你閉上眼睛,想像這些年來,一個人孤伶伶在外,是怎樣的感受?”

“我在英國漂泊了這麼多年,有一種鄉愁感,觸動著我,我經常感到不完整,有時虛空,因而要見父母一面,便會感到完整。”

“對、對,還可以更感性一下,比如說,有沒有放逐感?”

“啊對,我曾從英國自我放逐到美洲,再到非洲,毫無意義地流浪,但是卻驅離開不了虛無感。我才發現,原來是一種鄉愁的呼喚。後來,我又返回英國,發憤唸書,修讀漢語與馬來語,那些符號像是一座橋樑,讓我接近了父母。如今我已是牛津大學的博士生。”

配合上一張張淚光閃爍的照片,感人的標題,博士每天從安南旅館醒來打開報章時,便會看到感性的自己。

對於這位年近七旬的地方記者的熱情,博士先是驚訝的,後來才發現那是一種尋找出口的反射。他那濃得化不開的文筆,似乎凝聚了所有的壓抑。

老記者的動作太緩慢,拿著相機,手顫抖得明顯,反覆調整鏡頭與角度,博士經常得維持長達數分鐘的笑容。老記者按下快門後,熱誠得如剛出道的小伙子說:“我要用我的生命來報導。這攸關整個民族。”

博士一閉上眼睛,彷彿就能看到報館的印刷機萬馬奔騰地滾動,輾輾轉著一則則尋根的感人故事。各字體、墨汁、敘述、標題,寫著“博士遠從英國返回,認祖歸宗”、“飲心思源,華人的驕傲”、“有華人的地方就有希望”。

枯槁沉悶的生活使得安南鎮民蜂擁到安南旅館一睹博士風采,七嘴八舌,像是猜謎般猜著博士可能的母親。人們毫不避諱,對著博士的五官、身材指指點點。

“看他鼻子像是阿花,嘴巴又像菜嫂的女兒。”

“喝過洋水吃乳酪,已經像洋鬼子,很難認出了。”

“這已是一九七八年的事了。”


博士習慣了他人的指點,陷入長長的思考:一九七八年,是怎樣的年代呢?

鎮民跟他說,一九七八年是呼拉圈轉動的年代。一九七八年也是議員那茲蘭造孽的年代。博士的腦海浮現出一九七八年一群女人搖著呼拉圈的澎湃情景,“一、二、三,搖搖搖”、“三、二、一,搖搖搖”,在搖搖搖的呼號聲中,女子婀娜多姿地舞動著肥碩的身體,在舒暖的晨曦中巧笑倩兮,遍布雀斑痘痘的臉頰隱隱泛出紅光。

“想像你是一隻燕子,身如輕燕,飛飛飛、搖搖搖。”

“想像你是一個空瓶子,在水中漂浮,漂漂漂。”

催眠式的意念使得女人意志堅定,雖然她們正用肥胖鈍拙的雙腳將安南河畔踩得天昏地暗,蟻群競相奔走,鱷魚探出頭來徹夜吼叫,誤以為地震了。可是在那茲蘭的鼓舞下,她們幻想自己是飛鳥,是空瓶子,體態輕盈,無拘無束,香汗淋漓,讓呼拉圈搖啊搖轉呀轉。安南河波濤洶湧的河水紀錄了安南鎮荳蔻少女最嫵魅的一刻。

那茲蘭帶來的一批馬來人,在旁頻頻助陣:“一二三,搖出你的愛情。三二一,搖出你的婚姻。”這些加油聲雄壯又渾厚,開啟了安南鎮女子綺麗的想像,初次嘗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甜頭。

根據博士下榻的安南旅館的老闆烏小的回憶,一九七八年在舞步與音樂的律動中,房間的需求量直線上升。在馬來人的引領下,羞答答的女人心跳如鹿,拖著減肥尚未成功的身軀,腳步如大笨象,踩著咯咯咯作響的木梯,繼續往旅館的大床上搖動。

“結果,女人非但未減肥成功,反而被馬來人填了一些重量在肚內。”

看著烏小誇張的表情,博士噗嗤笑了出來。“憨孩子,你還笑得出,令母也在其中。”


這句話提醒了老記者。他翻箱倒篋,從佈滿蛛絲灰塵的儲藏室中找出已結了許多斑點的舊相片,經過拭抹後,夾在相框內,搬到安南河畔晒太陽。他小心翼翼將一張張黑白相片,排放在老榕樹密密匝匝的氣根上,在溫熙的陽光照耀下,仿佛喚醒了魂魄。

當年他用相機拍下女人搖跳呼拉圈舞的姿態,此刻正沿著樹根向外盤錯。“你看,每一張臉孔笑得多開心,卻不曉得往後大凶大殘的命運已經在等待她們。”老記者回憶往事,沉吟許久,向博士說出了每個人的命運,有人草率嫁給馬來人,也有人徹夜搬離,更多被家人禁足,從此生活在黑暗中。

在一張團體照中,老記者指著一個模糊的身影說:“這應該就是你的母親,姓夏。她們一家早已搬了,鎮民都忘了他們。”一個小小的點,博士完全看不清楚面貌。

啊!母親!


他有如佇立於宏壯的唱詩班中,響亮的歌聲又安靜得令人聽到心靈底處的顫動。“那麼,她的下落呢?”

老記者擺出莫測高深的表情說:“無法用語言來表達,非常複雜,只能透過文字,你注意報章。”

幾天後,博士發現,老記者他的新聞從地方版推到文藝版。

夏氏沿著水路前進,呼嚕呼嚕的船槳聲一路追趕著早已遠走的馬來仔。夏氏的眼光散渙,髮絲亂飄,月光皎潔如鏡,照射下來。安南河翻騰,彷彿傳說中的鱷魚又來翻天覆地。尋找不到馬來仔的夏氏,返回河畔,此時正是安南河的酬神節,五月花歌舞台又在敲鑼打鼓,鏗鏘鏗鏘。夏氏登上岸來,忘了放下船槳,喃喃自語:“人呢?人呢?”

夏氏揮動著木槳,逕自走上舞台,當時五月花的當紅歌手小燕子正唱著《四海之內皆兄弟》。舞台的布景是一幅山水,水聲滔滔,高山巍巍。夏氏用力搖木槳,台下觀眾還以為是伴舞與工具,報以熱烈掌聲。夏氏受到鼓舞,神情更為哀怨,在山水布景前又跪又站,又攀又爬,努力搖著船槳,划左、划右、划前、划後,在茫茫水路中,尋找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夏氏奮力搖著船槳,切切自責:“我怎麼這麼笨?這麼笨。”

船槳的泥濘水滴飛濺到小燕子鑲滿亮晶片的短裙,接著船槳拍打到她塗滿雪白膏的大腿。隨著小燕子顫抖的嘶叫聲,人們才意識到舞台上的伴舞不是伴舞,工具不是工具。是夏氏!是真實的人生!《四海之內皆兄弟》的歌聲嘎然而止,敬業的樂團卻持續拉奏著樂曲,洶湧的副歌處,只見夏氏虎虎生威,揮動船槳。偌大的舞台中央只剩下她一人,眾人注意到她微微隆起肚皮。夏氏最終支撐不住倒地昏厥。

一個星期後,夏氏划著舟,消失於安南河,不知去向。

這篇作品使得大家稱博士為“博士‧夏”,從母姓。平常將文藝版拿來包拉圾的安南人,聚在旅館底樓的早茶室,生平第一次唸起佶屈聱牙的文學作品,終於感受到了文學的深邃,頻頻發出疑問:“這個伴舞不是伴舞,工具不是工具是甚麼意思?他媽的,明明每個字我都懂,放在一起,就不懂了。”

“我怎麼都不記得了?有這一段嗎?還是我沒去看那天的五月花?”

安南人試圖將記憶拉回到夏氏微微隆起的肚皮上。這一句大家都懂了,推了博士一把:“那就是你。”還在肚皮裡的博士夏硬生生被推上舞台,大家揣測當時在羊水中的博士是否已長出眼睛、耳朵、鼻子。

關於夏氏最終的下落,眾說紛紜,有人說她生下孩子不久後被野狗野狼咬噬,也有人說屍沉大海,被鱷魚吞噬。

往後的日子,安南居民不知老記者是否已走火入魔?他的行徑愈來愈古怪,除了去採訪外,便坐在老榕樹下寫稿或發呆。盤纏著奇形怪狀的椏枝,繚繞蔓生於榕樹枝葉中,他從樹葉的間隙望著天空,若有所思,整日無言。有時他可以坐在榕樹下三天三夜,搜索當年的記憶,用詭異的文筆寫下夏氏的芝麻綠豆。

夏氏的傳奇性與博士夏的悲劇性迅速得到全國華社的同情,這是安南鎮第一次跟外在社會有共通的話題。華文報章紛紛派記者到安南採訪,每位記者使出渾身解數,設法取得獨家新聞。住在旅館的記者總是在深夜時分悄悄瞞著其他記者敲博士夏的門。眼見沒有回應,記者便從門縫塞入紙條:“如果馬來人出現,你會認他做父親嗎?請聯絡二一三。”“夏氏肚子懷著你,追趕馬來人,當時你在肚內有感應嗎?請聯絡三一五。”每一個房門號碼通向報館的印刷機器,然後又從秘密甬道通向每一個華人讀者的心靈房間。

記者除了追訪博士夏,也訪問安南鎮民。鳥小嚼著茶葉,翻著報紙說:“怎麼金頂嫂也上報啦!你們看,這一段是她自己加進去的,她幾年前才搬來,認識夏氏嗎?”早茶室裡的人哄笑起來。

“你看,這一版都在刊登我講的話。”


“死記者甚麼時候來訪問我啊?我對夏氏的了解比誰都多啊!”

“明天,就會刊登我的。”


當夏氏從地方版到全國版,從政治版到社會版、娛樂版,那茲蘭攜帶巨型的天秤模型來了。他選了幾屆議員,深怕安南鎮選民聽不懂Barisan National,馮京當馬涼,乾脆拿著天秤,告訴村長直接往選票上的天秤蓋章就是了。

那茲蘭是天生的交際高手,三兩下就跟博士夏談言甚歡。他拍著博士夏的肩膀說:“我無限同情,但也無限驕傲,安南鎮會出現一位博士。你真是一個華巫結合的完美象徵。”

在跟博士夏咬耳根時,那茲蘭洋洋灑灑,列出豐功偉績,如撥下經費,拆除茅廁,掃蕩色情行業。最令他洋洋得意的是一九七八年的呼拉圈舞,他稱之為“輝煌的呼之圈”,即或是多年以後,仍然在他的記憶中樞一熠一熠發出翠亮的光輝。當時他出來競選,政府呼吁種族通婚,那茲蘭積極響應,找來一批馬來人替搖呼拉圈的女人加油。

“安南河畔至少有一兩百公噸的肥肉被我甩掉了。”

當議員沾沾自喜於誇大不實的肥肉量的消失時,卻忘了計算夏氏與許多不知名的懷春女子的肚子慢慢隆起的肉塊重量。議員總是如此粗心大意,計算功過時總是忘了過失。

那茲蘭借用旅館的茶室開記者會,在會上宣布:“你們聽清楚,我要辦一個呼拉圈比賽,獎金優渥。歡迎所有流浪在外的四十支子弟返回參與呼拉圈比賽。”

那茲蘭野心勃勃,開拓疆土,將夏氏送上體育版。事實上,體育版是唯一仍未被入侵的版面。財經版前天才分析博士夏的尋根記為安南帶來無限商機,分類廣告版紛紛以夏氏與博士作為例子推銷自己的產品。

其時,垃圾母正在會場外撿垃圾,聽到翻譯時,馬上衝入會場:“不可以,不可以,你這呼拉圈掛羊頭,賣狗肉,會害死很多人。”

會場議論紛紛,眾人回憶最後一次見到垃圾婆的女兒已是二十年前的事。根據李文連隔天的報導,說其女懷孕後,垃圾婆便將她禁錮在房內,不准外出。

垃圾婆被保安架出場外時,露出仇恨的表情,向那茲蘭嘶喊:“你喀知我這二十年怎樣過來的?你喀知?”

博士夏走到老榕樹下,告訴李文連議員要辦呼拉圈比賽,呼喚所有離鄉背井的安南鄉民回家。老記者打開沈默已久的嘴唇說:“可是,有些人永遠回不來了,如你的母親。你看,到最後,呼拉圈還是要墜下,其旋轉只是暫時的假象。循環只是假象,命運是不可返回的。”

一九七八年的女人在老記者的腦海中又簇擁而來,呼拉圈呼呼呼遽轉,女人搖了又跳,跳了又搖。五顏六色的呼拉圈咻咻咻在女人的腰部、臀部、頸部、胸部搖動,就像起飛的滑翔機,輕忽忽遨翔於天空,似迤邐、又似筆直,如夢般輕浮。

“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老記者悟出了直線時間的殘酷。他的手指向河道左邊說:“你看,當年你的父親就是從那條水路逃走的,灣過那河道,呼嘯而去,不曾回來過。”

博士夏仔細聆聽老記者的提示,攤開安南河的地圖,用紅色的原子筆鉅細靡遺標誌出逃亡的河道流亡。逃亡的路線,時而筆直,時而彎曲。他痛苦地閉起眼,彷彿就看到那一年的馬來人,慌忙搖著船櫓,沿著蔓藤枝野,狼狽而逃。夏氏在數個時辰之後,也搖著船櫓,呼啦呼啦追趕著她的愛情,卻只是觸摸到冷風淒涼以及茫茫命運。追逐與被追逐,似乎成為家族史的宿命。

那些回不來的女子卻一一回來了。一九七八年曾經暗結珠胎並且將兒子拋棄的女人看到報章報導後,懷著一點希望,接二連三地在午夜時分來敲博士夏的門。看了一眼後,女人馬上以第六感,判斷不是自己的孩子。於是,這些無法生活在陽光底下的肥胖中年婦女在博士夏的房間裡哭得死去活來:

“我不該丟掉小孩的,我夜夜夢到小孩,身體顫抖,在雨水中向我走來,跟我說:‘媽,我好冷。’”

“我看到小孩臉色鐵青,口吐白沫,牙關格格打顫,膝蓋骨抖動不止。”

垃圾婆的女兒也前來認子,認清事實後,她用氣苦游絲的語氣說:“我只能生活在黑暗中,好像從這個社會消失了。與其說是我母親將我鎖著,倒不如說是我將自己關著。在黑摸摸的房間,我瘋狂地搖呼拉圈,跳著各種舞步。我母親夢中醒來,發現我在搖呼拉圈,便會拿籐條鞭打我,她邊哭邊罵:‘我要打醒你,打醒你。’”

博士夏聽得毛骨悚然。他才發現,那些曾在一九七八年的安南河畔跳著舞而讓那茲蘭看到華巫融合的希望的女人,竟然步入了一個永劫不返的深淵,只能以零分貝的聲音吶喊。

面對哭得無助的中年女人,博士夏駕輕就熟,將手放到對方頭上,用最輕柔的語氣說:“你的痛苦會得到赦免的,主會給你一條大道的。”有時他也以阿拉、聖母瑪麗亞、觀音菩薩、媽祖各類各式的名稱,一一安慰她們。

女人說著說著,遞了一條金鍊給他,閉著眼睛呢喃:“媽這些年來沒好好照顧你,讓你走得好悽慘,是媽的不對。這個你收下,讓媽抱一下。”

思念兒子的母親在博士夏身上滿足了母愛的揮發與贖罪,留下了金鍊、手鐲、電器、紅包等。

博士夏鼓勵她們:“一九七八年的呼拉圈舞,不是你們的錯。哪裡跌倒,哪裡站起來,站出來,去參加呼拉圈比賽吧!”

人人似乎都需要向博士夏傾述幽幽心事。

那茲蘭在一個午夜時分也闖入了博士夏的房間,神秘兮兮地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RAHMAN神話快來臨了。”

博士夏聽得莫名其妙。

“是這樣的,大馬的第一任首相是Rahman,之後的首相名字的開頭都按照RAHMAN排序,第二任是Abdul Razak,第3任是Hussein Onn,下來就是Mahathir呀!M就要轉到A,大家猜是Anwar,可是……唉!另外一個A馬上頂上來,就是現在的Abdullah。你看A就要輪到誰?輪到N是不是?嘿嘿嘿這是上蒼注定的。”

博士夏看他笑得詭異,才發現那茲蘭的名字開頭就是N,馬上附和:“下一任就輪到你了,恭喜!”

博士夏意識到那茲蘭如此賣力,原來是雄心勃勃,每個名字以N開頭的馬來人一早醒來必定會發現人生充滿希望。議員離去時,踩著輕快的步伐,又唱起那首呼拉圈歌:“一二三,搖搖搖。三二一,轉轉轉。”“一二三,主席我來當。三二一,首相我來當。”

那茲蘭走後,博士夏鬆下一口氣。老舊的風扇有力無力轉著,被老鼠啃咬幾個洞的牆壁勉強用泛黃的報紙蓋著,窗紗結滿污黑的灰塵。博士夏對此老舊的旅館搖頭嘆氣,但這是安南鎮唯一的旅館。他倚靠在窗框前,望著黑暗中榕樹下的老記者,老記者這一晚似乎又不回家。老榕樹粗大的氣根長到泥土中,樹葉茂密向上開展,覆蓋面積幾十平方丈,有如巨傘般覆蓋天地。

安南鎮民雖然有時隨同老記者的家屬勸告他回家,可是內心深處卻希望李文連不要回去。他們發現其他記者寫出的新聞遠比不上李文連,他就是有許多內幕與軼事。但願他繼續瘋癲,坐在蒼勁巍立的老榕樹下,讓回憶盤根錯節,寫下更多新聞。於是鎮民更賣力替他準備餐點,當老記者寫到某個段落,伸個懶腰,發現草坪上已放著炸香蕉、紅豆水。下雨時,垃圾婆拿雨棚為他遮雨。他寫好稿子後,烏小幫他傳真。

老記者坐在榕樹下的時間愈來愈長,時笑時哭,沒人可了解他。隔天大家翻開報紙,才了解他為何掉淚,原來是寫“那一年的棄嬰多得很啊!包在茅草堆中,放在公廁內,我一輩子沒有接觸到這麼多棄嬰!那些消失的歲月令人感傷,多少女人因為一九七八年的呼拉圈舞而消失,我的眼框濕透。”

就在鎮人發現老記者愈來愈不可理喻時,其實他們更接近了他。他們每天一醒來,便聚在早茶室,忙著翻報紙,迫不及待閱讀李文連的報導與心得,老記者成為大家最陌生也最熟悉的人。

李文連長出邋遢的鬍子,當他一動也不動時,像足了廟裡的神像。他打開眼睛,有如神明般對博士夏預測:“那茲蘭還會為你辦一連串活動,這幾年,國陣流失大量馬來票,更需要華人票。”

博士夏笑笑,沒有反駁,其實那茲蘭對於N的神話更為迷戀。

果然如老記者所料,隔了兩天,議員帶著天秤到安南河畔開全民大會:“我要替夏氏立銅像,象徵我們安南鎮的族群融合,這是全國的模範啊!開幕典禮就跟呼拉圈比賽結合在一起。”

安南人無喜也無悲,對於議員,他們已學會提防。

“可是,夏氏一個人站在安南河上,太寂寞了,我們還可以幫她弄個伴,就是博士夏的父親。”

“不可以,那是負心的男人,始亂終棄。”


議員顯然有備而來:“是的,他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可是歷史的恩怨應該彌平,我們已是一個國族啦!再說,把他死釘在安南河畔,也算是彌補夏氏。我會叫工人在他腳上多澆一點銅汁,他插翅也難飛。你看,天秤的一端是他背叛了夏氏,天秤的另一端卻是他守候著夏氏。天秤是平的。”

安南河畔的居民聽不懂那茲蘭的國族彌平觀,聽到要為馬來人立銅像,垃圾婆衝上前,用結滿繭的粗手搖撼那茲蘭的天秤嘶喊:“你這秤一點也不平,你想,誰生他?誰養他?”

因有前車之鑑,那茲蘭早在十多年前便在天秤兩端裝上彈簧,任由安南居民拉扯,也不會失去平衡。那茲蘭忙堆出笑臉:“你看,是平的,平的。沒有馬來人,也不會生出博士!你瞧我這天秤,一邊裝母親的銅像,一邊裝上父親的銅像,這樣最平衡!天秤是平的。要支持天秤黨。”

“不,不可以。我們夏氏不需要馬來仔,無論誰播的種,都會一樣成為博士。”

“你敢要我們認馬來人為父,票都不投給你,寧願投給回教黨。”

南安鎮人人需要夏氏,人人不需要馬來人。

那茲蘭內心咕嘟,誰要你們認父,認父的是博士夏啊!

安南河畔居民的邏輯總是有問題,使他失去一個可以融合族群的大好機會。熱誠的使命感使他備感抱歉,而恰好對他人的道歉讓他無限膨脹自我的重要性。夜晚時分,他拿著雪蘭莪皇室製作的錫器作為致歉的禮物,到旅館探訪博士夏。

“無法幫你父親建紀念碑,真是對不起你啊!不過呀,你也不要沮喪,紀念碑這種玩意兒,有些是有形,有些是無形,在心中有,就好。就如天秤的一端裝著有形的,另一端裝著無形的,就平衡啦!”

議員像是有發不完的牢騷,持續說道:“這些華人本位主義太重,口口聲聲說受到排擠,可是骨子裡卻是歧視馬來人的。獨立這麼多年了,有些華人連馬來語也聽不太懂。唉!只懂得makan(吃)。我看了那麼多年,快麻木了。你一定會看到那狼吞虎嚥的場景,不要太吃驚,民族性很難改過來的。”
安南鎮愚鈍的村民在那茲蘭拜票佈道時總是瞌睡連連,眼角頻頻轉向長桌上擺設的沙爹、拉茶、椰漿飯、馬來糕點。那茲蘭嘰哩咕拉談著地方的發展計劃,甚麼營運港口、海灘度假村,即或是說的比唱的好聽,也通通被稱為“阿拉念經”或“牙痛哭娘”。

那茲蘭知道能開拓票源的,不在於政策藍圖,而是長桌上的菜餚,於是無奈地說:“pergi makan!”眾人精神抖擻,蜂擁而上,搶食時其手靈活如猿猴,其眼銳利如蒼鷹。

議員夾雜著馬來語與英語對博士說:“這些移民的第二代與第三代,賺了不少錢,肥肉瘦肉紅肉白肉都吃,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裡游的,通通往肚裡塞,也不管halal不halal,吃出一身肥肉。”

博士夏很有耐心聽完議員所有的埋怨,然後說:“謝謝議員,我想銅像立不立,不是那麼重要,畢竟如您所說很多東西是無形的。”他沈思了會說:“我覺得更重要的是我如何拋磚引玉,讓更多安南鎮的棄嬰得以返回,他們現在可能在地圖不知名的角落流浪,尋找身世。”

“你打算怎麼做呢?”


“我們可以登報,讓他們返回安南,認祖歸宗。此外,他們當中可能未必富裕,我們若提供補助,效果會更彰顯。我們設立一個基金會,如何?”

N的誘惑,使得那茲蘭點頭如搗蒜。他的腦海已經浮現出無數個華巫交融的棄兒,也許也是博士,正從世界各角落繞過南美叢林、絲綢之路、撒哈拉沙漠,跋涉向安南。

基金會的主張隔天就上報了。人們翻開李文連的報導,看到感性的告白:“安南鎮彷彿伸出了一個比吉隆坡高塔還高的燈塔,發出鄉愁的訊號,照耀著流落在外的棄兒。我們以一顆被淳厚水土澆注的心靈等待著您,幫我們呼喚回那些被遺棄在歷史隧道的孩子。您的一盞航燈,將呼喚回他們,照耀著他們,指引著他們。”

老記者的感性呼吁感動全國華人,民族教育機關與團體大張旗鼓,為之奔走。博士夏展開巡迴演講,告訴華社關於一九七八年的悲劇,使得一群棄兒流落異鄉。他可以精準計算出席者的反應,當他說到夏氏在河道上搖櫓尋找馬來人時,聽眾的淚水便奪眶而出。說到夏氏永遠消失於安南鎮時,聽眾肆無忌憚發出擤鼻涕聲。

這些人需要悲情史,也需要奮鬥史。夏氏可以讓淚水乾枯的人再次淋漓盡致地流淚,夏氏也可讓忘記捐款的人慷慨解囊,連向來把五毛當成牛車輪大的烏小也施出幾張鈔票:“這是我的棺材本啊!”博士夏知道他們其實是需要藉助受創的記憶達到集體的情緒發洩,也因而讓捐款迅速達到五十萬。

高額的捐款並沒有淹沒博士夏,他井井有條向眾人報告用途,在《紐約時報》、《泰晤士報》等報登尋人啟事。這是安南人第一次與世界接軌,從此安南將步上世界舞台。博士夏侃侃而談:“如果一個人撥給一萬,補助他們交通費與生活費,扣除廣告費後,還是會有幾十個人受惠。真希望典禮當天就會有人受惠。”安南鎮民無異議將基金交由他管理。

安南河畔的工人趕著建夏氏的銅像,敲敲打打,嚌嚌嘈嘈,吵得李文連無法專注寫稿。事實上,他面臨最大的問題是:該報導的都報導了,能虛構的也虛構了。坐在老榕樹下的他感到自己過度消耗而陷入虛空的狀態,長長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負責建銅像的工人楞在安南河畔一天一夜,試圖在風中尋找靈感,可是仍不免埋怨:“沒有確切樣貌,你要我怎麼造?是肥是瘦是美是醜?你們每個人說法不一。”

無所事事的鎮民將全副注意力凝聚在夏氏的回憶上,因年久失傳,眾說紛紜。有人回憶夏氏數十年前隨著韻律舞動身姿成功減肥,工人根據此說法銘刻成銅像的楊柳腰。工人又從夏氏悲劇性的愛情傳說中塑造出其哀怨卻不失悲憫的眼神。

當偉大、悲情、堅毅、苦難的雕像立在安南河畔時,夏氏於眾人模糊的記憶中重新幻亮起來,安南居民淚光閃爍,在抽象的銅像中看到了夏氏的吉光片羽,眾口一辭:“那不是夏氏嗎?真是建得維妙維肖。”

夏氏銅像開幕前的一個星期,夤夜時分,李文連仍舊坐在老榕樹下,絞盡腦汁,尋找可能的新聞報導。樹杈上窩在巢裡的幾隻灰麻鶴正啁啾引吭,老記者突然靈感翩然,他急速返回家裡,撥出電話,欲採訪牛津大學,讓校方與同學談談他們眼中的博士夏。又是一獨家新聞!這是他生命的最後一役,他的喉道因興奮發出了咕嘟咕嘟的濃痰滾動聲。

話筒傳來:“我們所上沒有這個人。 ”

李文連傻住了。到底博士夏是誰呢?夏氏是誰呢?當用集體拼湊法看待這一事件,一九七八年,呼拉圈、絕望的女人、遺棄孩子,似乎每個人都是夏氏,可是一旦放在個別案件時,到底夏氏是哪一位呢?更何況,博士說的母親在他的尿布留下姓氏,會有拋棄嬰兒的女人留下痕跡嗎?

他徹夜未眠,老態龍鍾的眼睛佈滿血絲,馬上以電話吵醒了睡夢中的那茲蘭,說出當中蹊蹺。兩人趕到旅館,把柜台的烏小給喊醒:“我們找博士夏。”

烏小愛理不理,懶洋洋揉著眼睛,沒看清對方,嘴裡罵罵咧咧。

那茲蘭將天秤敲向他的腦勺:“你還沒死啊!棺材本應該用來買棺材了。”

烏小不明就裡,看清了對方,打著哈欠:“錢還要存多一點,買一副雙人的,跟你裝在一起,我不算你房租。”

“你看我甚麼時候,拆掉你的旅館,逃生安全、飲水品質、房間清潔,哪一樣合格?”

烏小見慣世面,馬上放低姿態,輕聲細語:“大議員,拆掉了,棺材本就沒了,幫忙幫忙。”

“快叫博士夏下來。”

烏小搓了搓手說:“棺材本還不夠、棺材本還不夠。幫忙幫忙。”

議員丟下兩塊錢說:“不要臉的傢伙,快說。”

“半小時前,他拿了一個行李出去,說去尋找母親的靈魂,叫我不要跟別人說,以免記者圍上去。我看到他划著小舟,還划得挺順的。”

安南河上只見到道士在招魂:“夏氏呀你的魂魄不可向東方,東方有巫魅,回來安南啊!”招魂曲中的安南河有說不出的神秘,彷彿有一鬼魅出來翻滾河面,波濤此起彼伏,穿越安南人的夢境。

那茲蘭與李文連登上汽艇追趕,批趴踢滂捲起水浪,議員望著已被紅布蓋上的銅像嘟囔:“夏氏啊夏氏,你的兒子呢?”

李文連提供那茲蘭方向:“左灣,向前直走。”

李文連預料到博士夏的逃亡方向,這是一條他無數次在書寫中虛擬的路線,此刻博士正依循著他的指示,尋找那也許曾經存在、也許不曾存在的一九七八年的逃亡路線,追逐著時間之謎。風呼呼作響,岸邊蘆葦隨風搖曳。

強勁的馬達快速追上前面的小舟,舟上的人奮力划動木槳,左划、右划、老記者已經淚眼朦朧,恍恍惚惚的,似乎看到了馬來人的背影,又似乎看到了夏氏的背影,在這條水路中,背叛與追趕一段已經湮滅在時光之流的愛情。

那茲蘭提高音量呼問前方:“博士夏,你到底是誰?”

博士夏停下划槳,站立在顛簸的舟上,身體一搖一晃說:“我是誰有那麼重要嗎?快回去吧!典禮就要開始了,國陣主席也要來了。”

“不,一定要弄清你是誰。”


“歷史有誰說得清呢?一九七八年的故事已經太遙遠 。”

李文連壓抑不住,高喊起來:“你是騙子,你根本不是牛津大學的學生,也不是夏氏之子,你是騙子。你為甚麼要如此欺騙華人的感情?大家對你如此悲憫!”

博士夏笑著說:“你不也欺騙你的讀者?夏氏又是誰呢?”接著對那茲蘭說:“你不是也欺騙華人的選票,你的天秤何時平過?”

夏氏是老記者的最後一役。老記者要靠此材料為自己的人生扳回一城,卻變得如此不堪。他日夜坐在老榕樹下,埋頭苦寫,融合了現實與記憶、新聞與創作、過去與現在,就是要以文字砌起一節節鐵軌,將自己輸向歷史的殿堂,博士夏似乎早已看穿他裝腔作勢後的平庸。

此刻,他無地自容,黎明曙光篩濾過晃動的樹葉,婆娑影照在河面上。他透過水中倒影,看到白髮蒼顏,原來那些時光已遙遠,在一九七八年的逃亡河道上,甚麼也追不回。

那茲蘭跳到對方小舟,打開行李,發現鼓鼓囊囊裝了一袋錢以及安南鎮民與全國華人贈與他的金銀財寶。

“你是要捲款潛逃?”


博士夏胸有成竹地回應:“是的,我正要逃。要不要祝福我?”

議員又跳回遊艇,從暗格取出長槍,放在胸膛上,對準博士夏的額頭:“讓我的子彈為你祝福。你的血很快就會被我安南河吸淨,不留痕跡。”

議員狂笑起來,笑到淚水都要流出。老記者看到了他的恐懼,記憶中不曾看到那茲蘭如此激動,包括被安南鎮民摔天秤時,他都保持一副笑臉。

槍枝高高托起。博士夏始終笑望著槍口。

安南河的招魂儀式繼續進行,道士用擴音哈哈器唸唸有詞:“夏妙妙,但願安南河之水神會安撫你的靈魂,保佑你的兒子,在五湖四海步步高升。”

夏氏魂魄漂浮渺渺四方,老記者淌下兩行熱淚。

“開了槍,夏氏的魂永遠也招不回來。”


“開了槍,所有人的夢想都會幻滅。”


“開了槍,你的首相夢也要破碎了。”


“開了槍,待會的典禮將變成鬧劇,而你們是幫凶。”

博士夏振振有詞,仍然不忘其溫文儒雅。每句輕聲細語,都像是塗上了劇毒的飛鏢,射向老記者與那茲蘭。老記者心頭一震,多少人等待這一天,所有的缺憾與壓抑,都可以找到出口。

博士夏有十足把握,因為人人需要他。

招魂聲又遠去,空氣像是凝固了,安南河也靜止下來。老記者喘噓噓,似乎承受不起此僵局,閉上眼睛,神情悲愴。光線一絲一絲爬入他的眼縫,像是要衝入其眼簾,探個虛實。突然,他聽到響亮的槍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硝煙的味道。

完蛋了,完蛋了。那茲蘭開槍了。老記者的腦海中冒出一攤攤紅血,血軀、紅太陽、紅天空,紅河、紅丹、紅屍體……

老記者張開眼睛時,發現黎明赤白色,樹蔭墨綠,河水寶藍,博士夏依然微笑站著。原來,那茲蘭只是朝空開槍。那茲蘭的氣勢並沒有因為開槍而振奮,反而像勃起射出後的萎縮。他再也無力支撐起槍把,托在遊艇座位上,整個軀體僵硬得如夏氏的銅像。

隔了許久,那茲蘭才出盡力氣吶喊:“你快點走,永遠不要再回來,去得愈遠愈好,安南河不需要你。”

博士夏始終不慍不火,可是後勁強勢,步步進攻:“不,不,把我交給安南子弟、全國華人,我的命運交由他們審判,我的靈魂由他們懲罰。”

那茲蘭因為掌控不到對方虛實,又急又怒:“你想要怎樣?你想要怎樣?”

“我不要甚麼,可是我的舟划得太慢,怕會走不遠,又被捉回來。”

就在博士夏虎視眈眈著遊艇時,那茲蘭狠狠吸了一口氣,安南河的露水滋潤了他。原來是要遊艇!那茲蘭又掌握到對方的心意,施展出一貫靈活的手腕:“沒問題,沒問題,只要你說出,一定給你。”

對方要五毛,給一塊,那茲蘭又塞了一把鈔票給他:“這是捐給你的教育基金,到別地去創辦!”他甚至連手上的鑽戒、手錶、金鍊都脫下。除了天秤,他甚麼都可以捐出。

老記者為議員感到悲哀,默默看著他以刻意膨脹的熱絡舉動,返回正常的軌道。那茲蘭的手搭在李文連的肩上說:“李,我們快點換船,後面的行程都安排好了,呼拉圈比賽要開始了,主席要來了。對你對我,都是背水一戰。”他又迅速轉回頭對博士夏說:“快走!快走!不要回來了。但願上蒼不會給你懲罰!””

騙子博士輕鬆登上那茲蘭的遊艇,吹了口哨說:“我給你們村鎮希望,又取走錢財,天秤是平的,是平的。”

那茲蘭生平第一次為天秤理論感到悵然。

博士夏在遊艇開動時唱起那首流行於一九七八年安南河畔的歌曲:“一二三,三二一。搖搖搖,搖著你的身體。甩甩甩,甩掉你的體重。”

在輕快脆亮的歌曲聲中,老記者的眼光只能像自己書寫中的夏氏,追逐著一位陌生男子的身影,內心一片空洞。博士夏正沿著他在新聞報導中刻劃的水路前進,他知道,轉了兩個彎,轉向右,就到霹靂河,騙子的身影便會永遠逃逸出他書寫的場域,消遁於一九七八年的河道。彎彎曲曲的逃亡路線似乎刻劃在他額頭上的皺紋,他感到時光飛逝,脊椎骨傳來一陣涼颼。

安南河畔的電視台、報章記者正忙碌採訪,受訪者如政治人物、街道攤販、雜貨店老闆、計程車司機等,開頭第一句話便是“謝謝博士夏”。人人在博士夏身上得到了希望。議員與記者划著舟回到河畔時,正見到道士一邊搖鈴招魂,一邊望著電視台的攝影機說:“在我量馬路一年後,終於又有工作找上門,從早到晚都在招魂,很充實。感謝博士夏。”


議員踩著沈重步伐,到臨時搭起的舞台上,結結巴巴在麥克風前說:“博士,博士,他……博士他已經離開。”

台下一陣譁然。

議員清了清喉嚨,講話流利多了:“他臨時接到英國養父的電話,說是病危,馬上收拾東西,划舟到鄰鎮車站,由於時間緊急,我那一艘豪華遊艇就給了他。”

台下響起熱烈掌聲。

“今天,他沒能親自主持母親的開幕儀式,很是可惜,不過有些東西只是形式,內容最重要。讓我們替博士夏的養父禱告一分鐘,希望他龍體安好。我們來紀念她,紀念夏氏,也感佩其子。”

坐在國陣主席的旁邊,那茲蘭深感一切進行順利,唯一的遺憾是夏氏銅像旁邊沒有立著一位馬來人。不過,他很快便以自己N開頭的名字彌補了此缺憾。

當蓋著銅像的紅布揭開時,安南人激動地說:“夏氏回家了,夏氏回家了。”

此孤魂野鬼漂泊茫茫荒漠多年後,終於回到家裡,從此佇立在安南岸口,帶著發光的銅像,晝夜不分,守候著安南人的過去與未來。

岸畔的男男女女搖起呼拉圈,一圈兩圈三圈四圈……不絕如縷的計算聲與歡呼聲響起。就在呼拉圈舞比賽進行到一半時,於河畔遠處撿垃圾的垃圾婆聽聞女兒也來搖呼拉圈,憤怒地折下榕樹的椏枝,一路疾奔向安南河畔,一邊哭著:“我要鞭醒你,我要鞭醒你。你喀知,你喀知,這二十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在博士夏的鼓舞下,消失已久的女人結隄加團體組,取名為“一九七八年的呼拉圈──紀念夏氏”。在晨光的照耀下,暌違多年的女人像是抹上風沙塵囂的出土文物,出現在眾人面前,使得上了年齡的鎮民拖著一雙木屐踢踢躂躂趕過來圍觀,無限疼惜哀嘆。

垃圾婆的女兒代表全隊說:“博士夏鼓勵我們出來,他說我們不能一輩子躲在黑暗中。他說,一九七八年不是我們的錯。這支呼拉圈舞,獻給所有那個時代痛苦過的人。”

這些女子眼睛泛著淚光,命運的枷鎖突然打開,使得她們的腳步靈敏如猿猴,身體在呼拉圈中進出自如。呼拉圈如螺旋狀從腿部扶搖而上至頸部,又從頸部搖到腿部。她們就在茫茫天地之間滑翔、飛旋跳轉、拋跳托舉。在呼拉圈的搖動中,女人用一道道優美的弧線、一個個激情洋溢的肢體語言,娓娓敘述了關於一九七八年的悲歡哀喜。

“一二三,搖出你的愛情。三二一,搖出你的婚姻。”

那是屬於一九七八年的歌曲,又再次於安南河畔響起。呼拉圈在身上搖著搖著,仿佛就要搖到一九七八年。那些塵封的往事,汩汩湧出,時間忽古忽今,女人俐落的身子穿梭呼拉圈中,時而互拋圈框,移動隊形,出神入化。肥胖的身子一點也無礙於她們在圈子中伸縮自如,反而彰顯其柔韌與靈巧。每個舞姿的變化柔軟而剛韌,小腿勻速又有韻律。

女人邊笑邊哭邊搖邊動,進入渾然無我的狀態。開篇的大氣磅礡、跌宕起伏,呈現了一九七八年的歡欣與青春。而後一段充滿憂鬱之情的慢板,寓示著愛情的幻滅。她們的腳步婀娜,點、踢、跺、繞、跨、躍,踏足為節,繞圓而舞,把艱辛的歲月表現得淋漓盡致。

坐在榕樹下的老記者看得目瞪口呆,驚訝於安南鎮愚鈍的女人會藉著身體的舞動表現出命運無常,口中喔咿囁嚅:“舞!舞!舞!她們藉由身體的舞動與歷史對話,為自己尋找出口。”原本他已打算封筆,可是這下又死灰復燃,急忙執筆。這一回,他要用最真誠平實的文筆記錄真實存在於一九七八年的女子,讓她們活在陽光下。

垃圾婆趕到時,看到呼拉圈在滾動,怒目切齒,揮動起藤條,正要衝入場內揪出女兒。可是四周西裝畢挺的大官以及來自海內外的遊客,把目光聚焦於女兒身上,頻頻發出禮讚聲。

風把垃圾婆的頭髮吹得更亂,身上臭味四逸。她狂驚狂喜,沿著安南河畔來回往返地跑,逢人便喊:“我是伊阿母!我是伊阿母!”她把藤條折斷,藤條絲絮伴著她蒼啞的懺悔聲音在空中飄揚:“以前我打錯了她,不該打她的。她腳上仍有傷痕,如果不打她,可以跳得更好。”

十年窗下無人問,這些在闃寂黝暗中虛度光陰的女人,在河畔跳跳蹦蹦,脊椎骨如弓式彎曲,背負了整個一九七八年的晦澀。

博士夏在逃亡的河道銷聲匿跡前,內心似乎接到強烈的呼喚,遊艇又駛向安南河畔。隔著遙遠距離,他拿著望遠鏡,在搖晃中仍然清晰看到一批女人正在跳著呼拉圈舞,鏗鏘熱鬧的鼓噪聲隱約傳來,整個安南鎮彷彿就在呼拉圈的搖擺中漂浮起來,他不禁淚光閃爍。

博士夏的望遠鏡移向夏氏銅像,夏氏憐憫的眼神定定投射過來,這不知是第幾座母親的銅像?每一站都有人為他的母親立像,他的母親散佈於五湖四海。他從背囊取出世界地圖,尋找另一個有華人的地方。他知道有海水的地方就有華人,有華人的地方就有花蹤。

(作者簡介:台大中文系、所畢業,目前就讀台灣政大中文所博士班。曾得寶島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大專學生文學獎、台大文學獎、大馬旅台文學獎、國科會碩士論文獎。)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顏健富‧小說‧09/04/2006

Posted by yam_sksen6912 at 樂多Roodo! │09:46 │回應(0)引用(0)網路經典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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