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6,2006
對照集
【席慕蓉】【2006/03/25 聯合報】
多年之後,如果你發現還能擁有在你年少時愛過你,對你有所期許的那一群人,或者甚至是--那一個人的微笑與讚許,你就是被上天賜福的,能夠擁有一處「青春原鄉」的幸運者了……
多年之後,如果你發現還能擁有在你年少時愛過你,對你有所期許的那一群人,或者甚至是--那一個人的微笑與讚許,你就是被上天賜福的,能夠擁有一處「青春原鄉」的幸運者了……
1
年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
應該是三年前吧?也是個年初二,我開車到淡水市區買些青菜,從頂好超市出來之後,有位滿面笑容身材健碩的婦人向我打招呼,問我:
「怎麼沒回娘家?」
我並不認識她,可是我馬上想起來她應該就是在這條街邊擺攤的婦人,賣的是些在自家田裡種的青菜瓜果,我們曾經有過幾次照面。而這天是大年初二,心情愉快的她願意向我打聲招呼,不過只是把我當作鄰居,向我釋出她的善意而已。
我卻整個人都呆住了。
我為她那樣誠懇又自然的語氣而呆住了,不知道微笑地向她搪塞了些什麼,大概總不外是「新年快樂」或者「恭喜恭喜」之類的吧,然後就匆匆進了停在路邊的車子,匆匆開離,等到離開她的視野之後,一個人坐在駕駛座上,眼淚才開始不停地流下來。
我沒有辦法正面回答她。
因為,對她來說是天經地義再自然不過的世界,我卻已經不能再置身於其中酖酖
我已經沒有娘家可回了。
可是,這是我早已明瞭的事實,應該不至於為此而突然落淚吧?
我只好揣想,是一種「對照」刺激了我。
多麼羨慕她語氣中的那種「理所當然」,在此時此刻,她認為每一個和她一樣的婦人,都應該要回娘家去,這是規矩,也是權利,沒有什麼好懷疑的。
是她那正享有著的理所當然的幸福,讓我羨慕,而在那瞬間,忽然省察到自己的羨慕,才是真正使我落淚的原因了。
這樣的對照,會使人在猛然間不知所措。
就像楊索在她的一篇作品裡所說的那句話,彷彿是一把匕首直直插入心中,她說:
我可是那種插枝就可以存活的人。
一句多麼理直氣壯的言詞啊!
一句話,就可以概括我的一生,原來,我就是一株被插枝然後惶惶然存活了下來的人。
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無論做什麼事情,我都要時刻檢視以確定自己的行為沒有什麼差錯才能心安,也許,這就是真正的原因了。
2
曾經拍攝《駱駝駱駝不要哭》的蒙古國導演琶亞芭蘇倫戴娃,又拍了一部新片《小黃狗的窩》。
在家裡安安靜靜地看了兩次,真的很喜歡。
這位年輕女導演的成功之處,就是她能夠帶領整個工作團隊進入一個蒙古家庭而不驚擾他們,我們這些觀眾因此得以在最近最清楚的距離觀看、聆聽、會心與感動。
整部影片像是一篇節奏舒緩的散文詩。
讓我落淚的是那一幕:在從夏營地轉場到秋營地之時,兩座氈房都已拆淨,和所有的家當一起裝上牛車,整隊待發。從高處俯視,青綠的草原上只留下兩塊土色的圓形的印子,那就是這整個小家庭在其上生活過一個夏季的痕跡。然而,在出發之前,這對夫婦又重新走進已無一物的這片圓形印痕的中心,恭恭敬敬地再祭灑一次大地,當他們說出「美麗的杭蓋草原,感謝你的收留」之時,我的眼淚就流下來了。
那應該也是猛然間的對照,讓我觀照到文化深處我所不曾觸及的絕美的質素,因而悄然落淚了吧。
琵亞芭蘇倫戴娃雖然年輕,卻有整個蒙古高原作她的後盾,讓她可以從容發揮,這是多麼令人羨慕的幸福。
3
對大部分的人來說,擁有一個故鄉,是天經地義再自然不過的事。
可是,對有些人而言,故鄉並不易得。
故鄉並不易得。因為,她雖然是一處空間,卻更需要時間來經營。
故鄉是什麼?
首先,她必須是你祖先生活於其上的土地。然後,你必須在那裡出生,在那裡長大。當然,有一天你可能會離開了她,也許是九歲,也許是十九歲,或是二十九歲,不過,這都沒有什麼關係了,因為,你已符合了所有的條件,取得資格,可以終生擁有個故鄉了。
但是,在我所屬的這一代裡,多的是如我一般的,所謂「此生已經來不及給自己準備一個故鄉」的人,插枝之後,要如何存活呢 ?
雖然,往好的方面說,我們因此而擁有了許多處的「家鄉」,對每一塊曾經收留過我們的土地都心存感激。但是,在成長的過程裡,那始終盤踞在靈魂深處的惶惶然,卻是無所不在的啊!
張復在他一篇散文的最後,是這樣寫的:
我每天花很長的時間寫下還記得的事情。我知道我只是為自己而寫。我的一生在無休無止的過渡時期走過,我不代表任何人,沒有立場為任何人說話。我知道,有一天,我的周遭都安頓下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那兒了,所有我這一代的人都已經不在那兒了。
4
齊邦媛老師對我說過:
「故鄉可以是一片土地,但更應該是一群人,那些在你年少時愛過你,對你有所期許的人。」
她說:「錦衣,是穿給這些人看的,是你要向他們說,你不曾辜負這些期許。錦衣不是炫耀,而是真誠的展示。還鄉,是為了重新面對他們,向他們證明,你已經努力去達成他們為你所設定的目標,實現了他們在你年少時就為你繪出的美夢。」
如此說來,故鄉就不一定依存於空間,而是一段長長的時間了。
齊老師說:她在幾十年前教過的學生,多年後千里尋訪而來,為的就是要在老師面前又謙卑又驕傲地展示那一襲錦衣,這其實也是一種還鄉,在精神上,齊老師就是人們青春時期的原鄉。
這幾十年時間所構築而成的訊息上的空白,在此刻,卻恰恰是一種富足。
多年之後,如果你發現還能擁有在你年少時愛過你,對你有所期許的那一群人,或者甚至是酖酖那一個人的微笑與讚許,你就是被上天賜福的,能夠擁有一處「青春原鄉」的幸運者了。
5
在電視的公益廣告上,看到撒可努要原住民活出自信,大聲呼喚出自己的名字,我不禁想到了內蒙古的作家鮑爾吉‧原野那篇著名的散文〈尋找鮑爾吉〉,內文主要是敘述他以全名向銀行兌現一張稿費的支票所遇到的麻煩,有這樣一段:
她笑了,向同事問:「你聽說有姓鮑爾吉的嗎?」她那同事輕蔑地搖搖頭。她又問柵欄外排隊的人:「你們聽說有姓鮑爾吉的嗎?」她那用化妝品抹得很好看的臉上,已經露出戳穿騙局後的喜悅。
我有些被激怒了,但念她無知,忍住。子曰:「人不知而不慍。」我告訴她:「我是蒙古人,就姓這個姓。」
她的同事告誡我:「就算你姓複姓,頂多姓到歐陽和諸葛這種程度,鮑爾吉?哼。」
……
撒可努和鮑爾吉‧原野,他們兩人完全符合要「擁有」一個故鄉的條件,而且,據我所知,他們也沒有因為什麼突發的原因離開過這個故鄉。同時,在這塊土地上,他們的祖先居住的時間絕對比周圍任何人的祖先要更為長久。
可是,即使是不離不棄不奔不逃,他們也沒有多少退路了。時間並沒有站在他們這一邊。那曾經被一代又一代的族人所深深愛戀過的美麗故鄉,如今,正以飛快的速度在他們眼前在他們腳下消失。
在故鄉的大地上失去故鄉,這句話實在是不通順到極點,可是,我好像也找不到別的句子來代替。
請問,朋友,你能幫我找找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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