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4,2006
跟我一起走
蔡逸君 ( 中央日報副刊2006.3.24)
開 放 的 港 灣
我 在 走 路 , 在 島 上 漫 無 目 的 四 處 亂 走 。
過 金 山 , 過 萬 里 , 走 進 基 隆 。 基 隆 是 個 汽 車 機 車 難 以 行 進 的 山 城 , 路 小 , 單 行 道 又 多 。 對 外 地 人 還 有 另 外 難 題 , 巷 弄 曲 折 不 說 , 最 難 的 是 上 坡 下 坡 , 這 一 上 坡 不 知 通 往 何 處 , 下 坡 後 又 找 不 到 出 路 可 走 。 真 要 弄 清 這 城 市 , 無 法 憑 直 覺 , 它 才 不 讓 人 一 眼 看 透 呢 , 而 這 也 正 是 基 隆 吸 引 人 的 地 方 。
開 放 的 港 灣
我 在 走 路 , 在 島 上 漫 無 目 的 四 處 亂 走 。
過 金 山 , 過 萬 里 , 走 進 基 隆 。 基 隆 是 個 汽 車 機 車 難 以 行 進 的 山 城 , 路 小 , 單 行 道 又 多 。 對 外 地 人 還 有 另 外 難 題 , 巷 弄 曲 折 不 說 , 最 難 的 是 上 坡 下 坡 , 這 一 上 坡 不 知 通 往 何 處 , 下 坡 後 又 找 不 到 出 路 可 走 。 真 要 弄 清 這 城 市 , 無 法 憑 直 覺 , 它 才 不 讓 人 一 眼 看 透 呢 , 而 這 也 正 是 基 隆 吸 引 人 的 地 方 。
甚 至 用 走 路 的 速 度 都 還 太 快 , 最 好 是 有 辦 法 慢 動 作 播 放 , 一 格 一 格 看 清 楚 , 或 者 乾 脆 人 靜 止 下 來 , 那 樣 才 有 可 能 體 會 它 一 點 點 的 風 吹 草 動 。
先 天 地 理 環 境 所 形 塑 , 是 侷 限 , 但 何 嘗 沒 有 另 外 的 機 會 , 基 隆 可 是 通 往 大 海 的 。 雖 然 島 嶼 處 處 面 海 , 但 在 基 隆 看 見 的 海 , 氣 魄 特 別 的 大 。 按 理 說 , 東 部 開 闊 的 太 平 洋 面 視 野 無 限 , 最 為 浩 瀚 , 但 那 樣 茫 茫 巨 大 , 空 間 中 單 只 有 海 一 事 物 , 而 無 其 他 作 為 參 差 對 照 的 影 像 , 視 覺 缺 少 刺 激 , 海 就 變 得 凝 住 深 遠 , 無 法 知 其 大 。
基 隆 不 同 。 先 看 到 港 口 的 大 船 ( 軍 艦 商 船 郵 輪 無 一 不 大 , 第 一 次 看 見 的 , 總 會 在 心 中 驚 呼 , 哇 , 原 來 這 麼 大 ) , 人 站 在 這 些 船 上 頭 , 視 覺 比 例 似 玩 具 兵 還 要 小 。 等 大 船 開 出 港 行 經 外 海 基 隆 嶼 , 與 其 對 照 , 原 本 的 大 船 瞬 間 成 為 模 型 尺 寸 不 如 。 再 把 視 野 拉 大 , 小 小 基 隆 嶼 浮 在 洋 面 波 濤 上 不 過 是 塊 岩 礁 , 似 乎 一 個 浪 頭 就 能 傾 蓋 。 如 此 , 就 知 海 多 大 了 。
沒 有 腹 地 , 就 面 向 海 洋 , 學 習 海 洋 , 這 是 我 所 認 識 的 基 隆 人 , 沒 有 一 個 小 鼻 子 小 眼 睛 的 。
我 繼 續 走 , 過 海 洋 大 學 , 過 碧 砂 漁 港 。
東 北 角 這 一 帶 以 前 常 到 , 不 過 大 都 在 晚 上 , 夜 釣 也 。 所 獲 不 多 , 往 往 只 釣 到 地 球 ( 釣 組 卡 在 海 底 , 拉 也 拉 不 動 ) , 算 是 滿 載 而 來 ( 小 冰 箱 放 滿 冰 塊 誘 餌 魚 餌 ) , 空 著 釣 竿 而 歸 。 後 來 不 全 為 魚 , 反 倒 是 為 了 與 深 夜 海 天 面 對 的 寂 靜 和 充 滿 而 來 。 我 曾 與 流 星 雨 不 期 而 遇 感 動 得 全 身 顫 慄 , 遠 眺 黑 夜 山 巒 裡 的 九 份 燈 火 陶 醉 於 歲 月 靜 好 ( 後 來 知 道 那 是 友 人 的 星 星 小 鎮 ) , 我 總 是 空 虛 著 心 來 , 滿 足 的 心 回 去 。
有 一 回 遭 遇 , 記 憶 難 忘 。 那 是 鼻 頭 角 龍 洞 之 間 半 夜 兩 點 , 釣 著 釣 著 , 黑 漆 漆 距 離 岸 邊 二 三 十 公 尺 的 海 面 , 突 然 划 來 一 艘 排 筏 , 差 點 沒 嚇 個 半 死 , 以 為 幽 靈 船 出 沒 。 只 見 小 小 的 危 舟 竟 擠 了 十 餘 人 在 海 裡 載 浮 載 沉 , 接 著 他 們 一 個 接 一 個 撲 通 撲 通 跳 下 水 , 在 洶 湧 浪 濤 中 拚 命 游 向 岸 邊 。
隔 天 , 濱 海 公 路 上 警 察 盤 查 的 路 哨 增 多 , 原 來 是 抓 大 陸 來 的 偷 渡 客 。
之 後 我 總 會 想 到 那 個 夜 , 不 知 那 群 跳 海 的 人 是 否 就 是 偷 渡 客 ? 而 有 多 少 人 是 還 來 不 及 被 抓 , 就 先 給 海 抓 走 了 。 那 樣 從 海 中 伸 出 一 隻 渴 望 摸 到 岸 邊 的 手 , 還 沒 成 為 富 庶 島 嶼 內 部 不 肖 商 人 日 夜 壓 榨 操 勞 的 黑 工 , 還 沒 成 為 黑 道 把 持 官 員 相 護 的 民 主 島 上 人 肉 交 易 販 售 , 甚 至 還 沒 摸 到 一 絲 絲 自 由 的 空 氣 , 就 滅 頂 了 。
呼 吸 自 由 空 氣 已 經 習 慣 的 人 , 可 以 體 會 窒 息 的 感 覺 嗎 ? 這 是 人 , 不 是 意 識 形 態 的 鬥 爭 呀 。 拯 救 一 個 人 , 即 使 他 是 罪 犯 ( 僅 僅 是 為 了 生 活 討 一 口 飯 吃 ) , 不 就 是 拯 救 自 己 嗎 ? 該 被 懲 罰 的 不 是 在 大 海 漂 流 的 他 , 而 是 兩 邊 岸 上 高 來 高 去 唾 液 滿 天 飛 的 官 呀 。
小 島 不 怕 小 , 海 可 以 讓 它 變 大 , 如 果 港 灣 夠 開 闊 。 但 海 也 可 以 把 小 島 圍 困 , 若 是 所 有 的 港 灣 都 封 閉 起 來 。 而 若 是 面 對 大 島 , 為 保 自 由 為 保 民 主 , 更 不 用 擔 心 , 槍 砲 再 多 , 敵 不 過 開 放 的 胸 襟 , 這 是 小 島 人 們 必 須 擁 有 的 自 信 。
面 對 著 海 , 東 北 角 的 海 , 我 繼 續 走 , 希 望 走 向 海 闊 天 空 。
※ 走 路 札 記
‧ 下 午 兩 點 三 十 分 , 天 氣 轉 陰 天 , 偶 爾 幾 滴 雨 降 落 , 把 道 路 與 空 氣 潤 出 迷 濛 的 味 道 。 很 舒 服 。 坐 在 草 坡 上 , 面 對 大 海 。
‧ 二 號 省 道 濱 海 公 路 , 工 人 們 攀 高 懸 吊 補 強 山 壁 , 海 邊 婦 人 採 集 著 海 菜 , 每 一 塊 延 伸 入 海 的 礁 岩 上 都 有 一 名 釣 客 的 身 影 。
‧ 下 午 五 點 四 十 分 , 突 然 下 大 雨 , 往 回 奔 , 跳 過 護 欄 , 躲 進 海 濱 的 涼 亭 。 六 點 二 十 , 已 經 夜 了 , 公 路 沒 有 路 燈 , 走 來 黑 漆 漆 。
家 園
我 在 走 路 , 在 島 上 漫 無 目 的 四 處 亂 走 。
漫 長 的 花 東 海 岸 走 完 , 繼 續 南 行 , 往 大 武 , 這 個 只 在 漁 業 氣 象 播 報 方 得 聽 見 的 地 名 。
過 荒 野 加 油 站 , 十 一 號 省 道 終 點 一 百 八 十 點 三 公 里 , 接 九 號 省 道 , 不 久 公 路 驟 然 上 升 , 會 把 人 意 志 擊 垮 的 陡 坡 , 只 得 龜 速 爬 行 , 過 後 , 即 是 太 麻 里 , 九 號 省 道 四 ○ 三 公 里 。
遇 兩 組 人 , 都 是 環 島 自 行 車 隊 , 他 們 爬 過 陡 坡 後 也 不 得 不 停 下 來 喘 息 , 氣 力 放 盡 也 。 與 車 隊 交 換 資 訊 , 他 們 從 台 北 來 , 日 行 一 百 至 一 百 五 十 公 里 不 等 , 而 我 走 路 不 超 過 三 十 公 里 。 他 們 開 始 替 我 煩 惱 , 說 此 去 的 路 況 不 佳 , 而 且 住 家 稀 少 , 可 能 連 水 都 難 買 。 我 忙 說 沒 問 題 , 要 他 們 不 必 擔 心 。 其 實 我 心 裡 想 , 島 上 哪 能 有 個 地 方 有 個 荒 煙 不 聞 人 跡 , 豈 不 樂 哉 。
再 上 路 , 過 金 崙 之 後 , 我 就 明 白 自 己 是 太 過 浪 漫 太 過 樂 觀 了 。 他 們 沒 說 錯 , 即 使 與 花 東 海 岸 路 段 相 比 , 這 段 路 上 坡 下 坡 更 多 , 而 且 路 之 外 就 是 海 跟 山 壁 , 連 一 點 小 小 的 腹 地 都 沒 有 。 走 花 東 再 荒 涼 , 也 會 有 個 小 店 , 而 這 裡 連 候 車 亭 都 沒 有 , 更 別 說 住 家 了 。
最 多 是 瓊 麻 海 棗 挺 立 山 崖 , 海 風 陪 伴 , 浪 追 逐 著 浪 。
沒 想 到 島 嶼 這 樣 小 , 竟 有 如 此 偏 僻 之 地 , 像 是 被 所 有 人 遺 忘 。 我 攤 開 地 圖 看 仔 細 , 的 確 , 不 管 從 北 邊 或 從 南 邊 來 都 不 方 便 , 加 上 沒 有 腹 地 , 不 適 耕 種 , 這 地 方 就 更 疏 遠 了 。
走 不 完 , 一 個 彎 過 一 個 彎 , 風 景 相 似 , 如 在 原 地 踏 步 。
黃 昏 , 離 大 武 還 有 十 多 公 里 , 招 手 搭 便 車 , 二 十 分 鐘 後 才 有 一 輛 載 餿 水 的 中 型 貨 卡 停 下 。 運 將 大 哥 遞 過 來 檳 榔 , 問 我 是 不 是 瘋 了 , 他 說 每 天 從 屏 東 開 車 南 迴 公 路 到 台 東 載 餿 水 , 還 沒 看 過 人 用 走 的 。 他 勸 我 不 要 停 在 大 武 , 直 接 到 楓 港 去 比 較 方 便 。 我 謝 謝 他 的 好 意 , 還 是 下 了 車 。
大 武 連 接 尚 武 , 兩 個 小 小 的 漁 村 在 島 嶼 東 南 角 落 , 街 道 冷 清 , 幾 無 行 人 。 誰 會 想 來 這 裡 ? 我 自 己 都 才 是 第 二 次 來 到 此 處 , 第 一 次 甚 至 連 腳 也 沒 落 地 , 只 開 車 呼 嘯 而 過 。
找 到 度 夜 的 旅 店 , 給 漁 工 住 的 , 一 如 街 道 清 冷 的 賓 館 內 , 只 有 我 一 個 房 客 。 櫃 檯 招 呼 的 是 越 南 新 娘 , 已 能 說 國 台 語 , 字 字 清 爽 。 她 嫁 到 台 灣 , 生 了 孩 子 , 守 著 丈 夫 , 守 著 營 生 , 我 問 過 得 習 慣 嗎 ? 她 回 我 笑 容 燦 爛 。
那 樣 肯 於 滿 足 的 人 生 , 是 一 種 幸 福 吧 , 要 不 在 島 上 , 哪 個 人 屈 身 在 這 荒 僻 之 地 ( 連 第 四 台 都 沒 有 , 三 台 還 模 糊 不 清 ) , 不 說 悶 不 叫 苦 , 那 才 奇 怪 。
旅 店 橫 過 大 路 就 是 漁 港 , 夜 黑 了 , 我 在 那 裡 看 漁 民 們 整 理 網 罟 , 閒 話 家 常 。
港 區 內 水 波 平 靜 , 但 我 內 心 思 緒 洶 湧 , 我 想 著 這 樣 的 地 , 幸 好 有 這 樣 善 良 的 人 民 ( 特 別 是 遙 遠 渡 海 來 台 的 外 籍 新 娘 ) , 終 其 一 生 他 們 默 默 固 守 著 我 們 共 同 的 家 園 , 那 即 是 最 偉 大 的 平 凡 。
比 任 何 , 比 任 何 叫 得 出 名 號 的 人 物 , 他 們 才 是 真 正 的 力 量 。
※ 走 路 札 記
‧ 該 怎 麼 描 述 此 刻 的 心 情 , 明 明 是 在 島 內 , 卻 覺 得 陌 生 , 彷 彿 是 在 異 地 。 對 這 個 島 嶼 的 認 識 實 在 太 少 了 , 不 如 一 個 「 外 國 人 」 。
‧ 清 晨 離 開 旅 店 , 往 南 然 後 爬 山 走 南 迴 。 靜 寂 的 山 路 , 靜 寂 的 世 界 。 經 達 仁 , 九 號 省 道 四 四 三 公 里 。 續 走 , 滿 身 大 汗 , 來 到 壽 田 卡 , 已 是 被 遺 棄 的 村 落 , 破 屋 廢 墟 , 無 有 人 跡 。 不 能 再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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