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剪貼展覽區

李明璁（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 　(中時開卷20060320)

「慢」已成了熱門的公共話題，甚至流行指標。然而，如果慢食慢活只被行銷成一種潮流，被論述成一種品味，「慢潮」便顯得虛妄浮誇了。

我有支錶面上只有一根時針的Swatch，十年前買的。那時我剛逃離職場，決定不再忙啊茫像是跑轉輪的倉鼠。準備留學的空窗期，我常戴這支「時針錶」出門；不需知道精確、只猜大概幾點就好。那一年，網路經濟正掀起浪頭，英代爾（Intel）公司創辦人葛洛夫寫了《十倍速時代》的暢銷書。「全面加速」，是數位時代人們的生活守則；而我卻逆向飛抵一個比台北慢上十倍速的古老城鎮。


劍橋六年，我常帶著相機隨遇而拍，不慌不忙地凝視與撿拾風景人物。傍晚則沿著河畔慢步，順便買菜。然後花兩小時做晚餐，配影集或音樂慢慢下飯。至於那讓人心急卻只能慢工細活的博士論文，教授曾安撫大家：「一件事只要值得做，就該慢慢地做」。在這個重視質感更勝量產的大學城，慢條斯理的氛圍馴化了我急躁之性。我發現要學會一種「能意外發現珍奇有趣事物的本領」（serendipity），必須建立在身心緩慢、沈靜（serenity）的前提。這是劍橋所教我，比那些複雜理論還有用十倍的生活智慧。當時我從未想過，這些慢活練習，會深深銘刻在我日後返鄉的體內，成為一種抗體，平衡著內外在的忙碌驅力。
〉〉快快學習慢食慢活？

有趣的是，原以為純粹只是我個人微不足道的步調變化，回台後竟發現「慢」已成了熱門的公共話題，甚至流行指標。去年某夏夜，我在咖啡館聽到鄰桌兩位時髦上班族的對話，她們聊著剛買的《慢活》與《慢食》：「這兩本書最近好紅，辦公室和網路上都很多人在說，剛好看到就趕快買了！」──「趕快去買《慢活》」，這其實有點弔詭不是嗎？

「快與快活已經落伍了；我們要開始慢與慢活」──暢銷書封面上有著這麼一句口號。一時間，各類文化、時尚，甚至趨勢商管雜誌都趕忙跟進製作「慢」的專題。而今年初時報人間副刊與《誠品好讀》，則將此現象稱之為「慢潮」，並列為2005年台灣最重要的文化事件之一。回到書本身，《慢活》與《慢食》的確都是說理與感性兼具的佳作，能獲書評一致肯定並不讓人意外。我在此時才撰文回顧，讚譽之辭就不再錦上添花；我只想談談：書裡頭沒說清楚但其實滿重要的東西，從而反思、重估這波「慢潮」對台灣社會的實質意義。

〉〉從高價美食走向地方農作

在我看來，《慢食》的副標題「味覺藝術的巴黎筆記」，倒更像是名副其實的書名。畢竟讀完全書，我們還是對國際慢食運動17年來所累積的社會文化意義一知半解。這本圖文並茂的佳作所帶給我們愉悅之處，就是一種巴黎布爾喬亞情調的美食經驗、一種講究節奏與細節的享樂主義實踐。然而弔詭的是，慢食要追求的好像不只如此。

事實上，慢食運動在90年代中期就開始反省自身走向精緻食材與高價美食的危險，認為只談飲食消費而不反省食材生產結構，將使整個運動陷入布爾喬亞化的瓶頸。而這也使得慢食運動從單純的飲食聚會或餐廳結盟，進展到對小農經濟的網絡支持。誠然，就作者寫作動機而言並不需涵蓋這些討論，此項遺漏也完全不影響本書成就。我釐清這些，只是想進一步提出期待：如果《慢食》可以這麼暢銷，希望台灣社會將不只停留在「慢食品味之仿效消費」的層次，而能更進一步正視飲食工業全球化下地方農作的生存價值。

相對於《慢食》略顯顧此失彼，《慢活》展現了一種全面關照的企圖。不只是主題選擇遍及生活各處，資料收集也廣及歐美日等地。在閱讀中，我經常對作者漂亮的議論點頭如搗蒜。而那些旅居劍橋時的慢食、慢動、慢工、慢閒等記憶，也對應各章一一浮現。但我總覺有種不安，大概是社會學家慣有的焦慮。

〉〉菁英化的慢活主義反擴大階級差距

作者接觸的多半是先進工業國的專業菁英，有著不言自明的經濟與文化資本。他們有錢、有知識，現在則希望餐能慢慢吃、愛能慢慢做、行動慢一點、空間寬一點，總之就是：比之前更有閒。而在這樣的慢活追求中，東方異國情調的元素被大量援用：靜坐、瑜珈、譚崔（Tantra）性愛、民俗療法等等。在我看來，由這一切所型塑出的慢活氛圍，絕非只是一種單純的生活態度反轉，更是一次由「布波族」新菁英所發動之品味界定的文化戰。

如果說，「十倍速」或「毫秒必爭」（2000年出版的另一本暢銷書名）代表著網路泡沫經濟時期的主流生活風格與品味定義（比如追求「擁有更多能使我們數位化而效率生活之事物」），那麼在這個「後達康」（post-“.com”）年代，菁英階層開始尋求另一種新的文化消費邏輯。透過姿態、品味與行為的差異化（「大家都求快，我卻慢慢來」）和評比（「快活落伍了，慢活才時興」），再次認同且強化了其在文化與經濟上的階級優位。這正是為什麼，書中完全未論及藍領勞工、少數族裔、家庭主婦、乃至發展中國家等廣大人群，如何實踐此般慢活。

當結構性的限制因素被簡化、甚至忽略，把慢活與否講成個人能自由選擇的行動邏輯，其中所製造的品味區隔，就再次複製了各種社會不平等。試著想像，一個得輪三班的勞工或在異國幫傭的女生，冷眼看著這股「慢潮」，大概會無奈地說：「這些人一直佔有我們的時間，現在卻要我們想想自己該如何多擁有一點時間」。也難怪一位在速食店打工賺生活費的大學生，看到我案頭上的《慢活》時，聳聳肩說：「這是有錢有閒人，或很想變成有錢有閒人在看的吧，跟我好像沒啥關係」。

〉〉實踐「時間無政府主義」

我其實想辯稱：不是這樣的，慢活運動有其進步的社會抵抗與文化再造意義。我該跟她說明：常被誤解成「高價珍饈愛好者」的慢食運動發起人Carlo Petrini，其實是個簡樸堅定的左派社運人士。即便我自己，不也是未讀這書之前，就在異鄉生活中被「慢」所自然改造。「慢」在台北被行銷成一種潮流，在中產階級間被論述成一種品味，「慢潮」因此顯得有些虛妄浮誇。但別忘了，有一種深植於台灣非都會區和傳統鄰里生活、正港在地的緩慢生活情調，一直都在啊。

波蘭詩人辛波絲卡的詩句說：「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要慢活其實也毋需焦慮外求。透過消費找自由，將是一個永無止境的焦慮循環（書架上《慢活》的隔壁說不定就是《十倍速時代》或《毫秒必爭》）。我們得自身長出一種能緩慢沈靜下來、能意外發現有趣事物以取悅自己的能力。然後，也許像小津安二郎電影裡的人物經常看看白雲藍天，或試著跟朋友培養默契一起不守時間；總之，用各種你所能想到的創意招數（戴一支時針錶或完全不戴），在時鐘的精確宰制下，實踐自己的「時間無政府主義」（chronometric anarchy）。

在《時間地圖》一書中，有個布吉那法索學生說：「在我生長的地方沒有浪費時間這種觀念。你怎麼可能浪費時間？你不是正在做一件事，就是正在做其他事，就算只是跟朋友講話或閒坐，那都是一件事啊！」我喜歡這段話，是這麼坦率可愛、理直氣壯。對他們而言，根本毋需區辨快活慢活，這些對立論述終究還是陷在西方人自己根深柢固、以時鐘來做衡量的時間觀。嗯，感謝那些標題有「慢」的好書為我們開了一扇反思之窗；接下來，放下它們，「把時間給時光吧！」墨西哥諺語如是說，我也願如此奉行。

慢食慢活的精義不在追求精緻食材或強調生活品味，而在回歸陽光下讀一本好書、品一壺茶、細看藍天白雲、與家人騎一程腳踏車等等古老在地的生活步調。

慢食慢活的精義不在追求精緻食材或強調生活品味，而在回歸陽光下讀一本好書、品一壺茶、細看藍天白雲、與家人騎一程腳踏車等等古老在地的生活步調。

慢食慢活的精義不在追求精緻食材或強調生活品味，而在回歸陽光下讀一本好書、品一壺茶、細看藍天白雲、與家人騎一程腳踏車等等古老在地的生活步調。

慢食慢活的精義不在追求精緻食材或強調生活品味，而在回歸陽光下讀一本好書、品一壺茶、細看藍天白雲、與家人騎一程腳踏車等等古老在地的生活步調。

慢食慢活的精義不在追求精緻食材或強調生活品味，而在回歸陽光下讀一本好書、品一壺茶、細看藍天白雲、與家人騎一程腳踏車等等古老在地的生活步調。

慢食慢活的精義不在追求精緻食材或強調生活品味，而在回歸陽光下讀一本好書、品一壺茶、細看藍天白雲、與家人騎一程腳踏車等等古老在地的生活步調。

慢食慢活的精義不在追求精緻食材或強調生活品味，而在回歸陽光下讀一本好書、品一壺茶、細看藍天白雲、與家人騎一程腳踏車等等古老在地的生活步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