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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譽翔 (中時副刊2006.2.13)

我的博、碩士論文的主題，都是關於劇場的研究，換言之，看戲已經成為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了，那是一種興趣，但也是一種職業。不過，在我生平所看過的劇場表演之中，最精彩、最難忘的一次，卻不是在專業的大劇院裡，而是在普吉島一間不起眼的色情酒吧A-go-go吧。

那間酒吧實在是太不起眼了，躲在一條黑街的深處，從外表看起來，就是一片漆黑的玻璃而已，沒有特殊的裝飾，和兩旁的酒吧也沒有太大的差別，所以我早忘了它的確切位置和名字。然而，當我再從那間酒吧中走出來時，感覺卻好像是經歷了一場夢境一般，非常的不切實際，雙腳輕飄飄的，但整個人卻很亢奮，看外面的世界都彷彿是隔了一層發光的玻璃，因為我還沒有辦法從那場神奇的表演秀中回過神來。

 我是在誤打誤撞的情況下，走進那間色情酒吧的。門口的侍者對我拍胸脯保證，一定可以看到二十一項色情表演。我看著他遞給我的節目單（很可惜，我不知道把那張單子丟到哪裡去了），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有：噴火山、打桌球、吹蠟燭……之類的，真是讓人充滿了想像力。於是抱著半信半疑的心態，我走進酒吧，表演還沒開始，而四個鋼管舞女郎正站在吧台上熱場。

 老實說，光是她們四人的熱場，就已經讓我非常開心了。日後，我也曾經到過泰國、菲律賓、印尼的一些鋼管吧，但卻再也沒有見過像她們一樣充滿肢體魅力的女孩。尤其是其中一位較為豐滿的女孩，從頭到尾都正對著我跳舞，她身體扭動的節奏、韻律與幅度，比起紐約林肯中心的現代舞者還要更加迷人，更加令人讚嘆。所以當舞蹈結束，她走下吧台時，不忘對我拋個媚眼，這真的讓我一陣臉紅心跳，而且不免感到有點遺憾呢。

 色情表演終於要開始了。

 我睜大眼，屏息注視吧台後方的布簾，心裡想，等一下從布簾後面走出來的，一定會是一個大美女吧。結果，當布簾掀開，一個全身一絲不掛的裸女走了出來。她就活像是Botero畫中的女人，肥胖的圓臉，碩大的乳房，很豪邁地朝向兩邊外擴，肩膀因此顯得特別渾圓窄小，而肚皮上堆積了三層柔軟的脂肪。她一頭短短的捲髮隨意紮成馬尾，束在腦後，臉上也沒有化妝，表情酷酷的，讓人不禁聯想到日本的相撲選手。

 她一定只是個撿場的吧，表演者必是另有他人。我只好趕緊安慰自己。

 但沒想到胖女孩走到吧台中央，雙膝微蹲，雙手俐落地互拍了幾下（那架勢倒真的很像相撲選手呢），一副：「哼！儘管放馬過來吧！誰怕誰！」的模樣。剛下場的鋼管女郎遞給她一根紅蘿蔔，胖女孩接了過來，放入雙腿之間。說時遲那時快，我還來不及反應，頓時喀嚓一聲，紅蘿蔔就已斷成了兩截。我不禁想像，她的下體就像是一台很有效率的果汁機，應該可以在十秒之內，就把紅蘿蔔無情地打碎成泥吧。

 接下來，胖女孩又拿起一只玻璃瓶裝的黑色可樂，以仰臥的姿勢，倒入她的下體，然後她站起來，繞著吧台走一圈（居然沒有露出任何一滴），然後站定，雙腿叉開，她把瓶口對準兩腿中央，而這時流回到瓶子裡面的，居然是清澈的水，而且恰好滿滿一瓶，不多也不少。「哇！」觀眾席上兩個二十歲左右、大學生模樣的白種女孩，爆出誇張的驚嘆聲。

 但胖女孩也不多理睬，她酷酷地轉身，回到布簾後面，過沒幾秒，就端著一個蛋糕出來，上面插著五支蠟燭。這時，白種女孩居然開心地拍手，唱起生日快樂歌來了。她們一唱，全酒吧的觀眾也只好跟著拍手，大聲合唱起來。這真是太奇妙了，我想，全天底下，大概很少有色情表演是在生日快樂歌的伴奏之下進行的吧？正想著時，胖女孩把蛋糕放在地上，整個人懸空蹲坐其上，然後一根接著一根，將蠟燭神秘地吹熄掉。這時，白種女孩已經驚訝到下巴快掉下來了，而生日歌也越唱越小聲，更忘了去要求胖女孩許下生日願望。

 胖女孩還表演了抽煙的絕技，這一招雖然不算新鮮，但看到一陣白色煙霧，從彎曲的兩隻肥滿大腿中冉冉竄出時，我還是必須說，這真是天下一大奇觀——我可從來沒有想過，人類的肢體居然具有如此豐富的可能性，可以用這種畫面來呈現。              
 最後，也是最令我難忘的，便是胖女孩立在吧台中央，低頭從自己的下體抽出一個毛線頭來，然後她拉著線頭，拍拍正坐在吧台旁邊閒聊的鋼管女郎，要她們幫忙拉住。接下來，一個我生平所見過最詭異的畫面出現了。兩個妙齡的鋼管女郎，一邊閒聊，一邊捲毛線，真是好一副溫馨的家居模樣。然而，當我們的視線往上移動時，卻發現，那毛線居然是源源不絕地從胖女孩的下體中吐出來的，而且越吐越多，越吐越多，沒有終止的跡象。到最後，鋼管女郎手中的毛線團已有一顆足球大小了，但她們卻依舊面不改色，好像這是一件再平凡不過的事情。

 這真一齣既魔幻，又荒謬，但也最充滿象徵意義的劇場。

郝譽翔 (中時副刊2006.2.13)

 這些年來，我去過林肯中心、大都會歌劇院、百老匯，也去過外外百老匯或是一些在酒吧中上演的小劇場。然而在普吉島的A-go-go吧中，我卻彷彿是愛麗斯夢遊仙境一般，就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掉入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誇張、變形與神秘的空間，而且這空間與現實生活緊緊相鄰，它告訴我們：藝術家並不是一小撮菁英的專利，而這世界永遠具有無限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