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6,2006
新詩近作五首
新詩:冼文光‧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19/10/2003
《一日將盡》
( 編按:本文榮獲第二十五屆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經作者授權刊出)
──掩上窗戶、儲物室的門,
將白色窗帘解下,
將床鋪得均勻似晚霞;
你調校電視機的角度、
音量;通常這時候
我在刷牙在洗手在
換睡衣,準備上床──
《一日將盡》
( 編按:本文榮獲第二十五屆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經作者授權刊出)
──掩上窗戶、儲物室的門,
將白色窗帘解下,
將床鋪得均勻似晚霞;
你調校電視機的角度、
音量;通常這時候
我在刷牙在洗手在
換睡衣,準備上床──
一日將盡。我正想閱讀,你的手
自被窩繞過到我背脊,
寫──總是我們
的名字、邂逅的日期、交合
的日子、蜜月的地點──
這麼多年,你已經掌握了我
的視線從書本上移開的法子,
你知道怎麼把我的視線引入
要我閱讀的書籍:你;知道
我奔波終日抵達的就是這裡。
閱讀教我自別處大廈逃回
自己的被窩。直到我看見你
於冬夜帶來一張棉被一雙手:
我發現我極度需要
一本閱讀不盡的書。我把自己:有限的見聞,
放在你手心。你知道我的意願,
把它們寫到我背脊。你是我
見過最偉大的作者,你是我
見過最真誠的讀者。我將窮一生
閱讀你、歲月,閱讀每一天
的風、風中的一對麻雀:漢字
於扉頁的鏡中之鏡折射
萬千影中之影,在南方
閱讀先人北方的家書;字跡
與面容交錯;模糊,空茫;掩上
祖屋的窗戶、儲物室的門──
一日將盡。我正想開始閱讀,你的手
自麻六甲海峽遷至南互海,移開
我手中的書、鉛筆;鑽入
我的睡衣、我們的身體──
《得獎感言(大馬版)》
當煉晶者開始寫──第一行詩句──並不知道會在甚麼時候抵達,或曰進入語言的核心;完全不知道。持續、反復、固執、困苦,煉晶者緊緊抓著筆,或敲打著鍵盤,把自己對語言的感知與節奏打在相對蒼白的晶石。
於此寂寞漫長的無數夜晚,煉晶者體驗了火光之冷漠,尤其體悟到語言之冷酷──拋擲你於深海、遠星、荒漠──寫詩作為一種古老的手藝,通過學習可以掌握;然而,甚麼是“詩人自己的聲音”呢?佇立於浩瀚的詩歌裡嘶喊,裡面有沒有自己的回音?
──我認為詩歌它終將回返至朴素的境域(但絕對無損其水晶的超然內質),進入純淨的語言核心,才可能發現與聽見詩人其於耳規管內轟鳴已舊的聲響──
那些無數跟煉晶者一樣仍在燈下或電腦屏幕前的寫作者──夜晚依舊漫長燈光依舊冷漠──抵達的瞬間不知在甚麼時候。我們只能寫、寫、寫並期望一天受到她的眷顧而成為一顆水晶。我們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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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風景》
一個乾隆時代花瓶
的嘆息,與一株荷蘭鬱金香
的歡呼無須界定。仿佛一邊
走路一邊老是在尋找從前的
足印;散落在很遠、
不容易找到的地方。
臨摹你留下的花朵
核實樹的橫膈膜
細節最能給人以印象
你唇邊細密的棕色茸毛
耐心等待著甚麼被說出口,似是
扔一個景致在奔馳的馬背。像一條不可考的傳聞、
瞄準一粒新芽射擊、
精心設計的一座言辭、
走出布幕的兩面人;
雀兒撲楞楞飛起,
隨意張開的雙唇,歲月
終究沒想起:墜落
於凝結的棕色的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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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張愛玲像》
其中,那最為勇敢的
眼細胞,赤裸站立著:
當獲悉世界將在明天──
我年少的假日──
停電12小時;
一顆木制的子彈,不停地射擊
你住過的城市:
出生在上海張公館
你晚年的空寂與
兒時的南京──
淒迷的想像無盡。經過這些年,前面的路,
你比誰都不在乎了。你的離去像終於睡著的鋼琴:
“他們靜靜地躺在我的
血液裡,等我死時
再死一次!”你說。我從你身體摘下
所能承受的悲歡。我會的。也許不
完美﹔可是我會的,
直到人們可以解釋你
傾城的本意。似重新學習
一種流動的語言,只能
跟有關聯的有所關聯──
你已經走在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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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響聲》
三天,在曼谷。最後一天,
當我走向市集,某巴士站對面
的轉角,跟舊貨攤的女孩碰上一面:
點頭。微笑。雙掌合十。我不需要
太多的時間睡覺。曼谷。晴朗。乘嘟嘟車到那狹窄的河道
滑來一條木船,乘客兩邊
排排靜坐﹔有人揩去水漬,有人
閉目養神﹔跨過木梯,上船,下船﹔
嘟嘟車與木船各有去路明確的乘客,
唯獨我,倚著欄桿想像一個旅人
可能扮演的其他角色及異國艷遇
回程經過那裡,我駐足欣賞
女孩倚靠柱子緊緊貼著耳聽
小小的收音機。投幾枚硬幣,
點唱機嘔出:“One
Night In Bangkok”。她發現我在站著看,她的身體
仿佛發出了響聲──
我急切地奔入
洶湧的車流,欲把那響聲聽得清楚﹔
女孩揚著手,仿佛在說著甚麼,
就是真的說著甚麼我也不清楚
一心要像滑過的木船
承載女孩的身體,承載
她體內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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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刊號》
於二樓看見一對情侶在燈下接吻,
待他們被光線綁緊我忽探出頭喊
一聲。沒事兒。整個黃昏都沒事。
過去光聽說不信,這下我可嘗到
酸草莓之味──拖地板、抹玻璃﹔
倒掉你留下的花、衛生棉、煙蒂。上街打包晚飯,在便利店
買一本文學雜志的停刊號。
似滑鼠,經過商場我轉折而入;
反剪著手彎腰細瞧,造型不一
的高跟鞋;我發現男人們多是
穿著不甚合襯的鞋子,舉步艱難地
走向他們的女人。“你幹嗎不早點
娶我呢?耽誤了多少美好時光?”
夜晚現出一面海,我在樓上徘徊;
寂靜得教燈蛾都能聽見我的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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