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

 
只看見短短一截像蔥白的女人的腳踝和一雙光腳板平放在白色檯子上，那是什麼傢具呢？高度像客廳沙發組中的長桌，想不懂吶，桌子不跟沙發在一起反而單獨出現在廚房豈不怪怪的嗎？巷中每戶人家的空間規劃是一樣的，推算那裡是廚房位置不會有錯，如果不是配套的沙發長桌，到底是什麼呢？我想弄清楚，臉緊貼著紗門，鼻尖癢癢的，轉頭的時候小環噗嗤笑了。
 
「妳的鼻子，呵呵。」小環手捂著黑黑的蛀牙，笑著說：「上面有格子耶。」小環ㄓㄔㄕ的發音和捲舌音發得特別清楚，像電台報新聞的女主播。伸手摸摸鼻子，有凹凹凸凸的顆粒。「真的耶。」雖然掛著笑臉，我心臟某個平滑的肌肉也豎起凹凹凸凸，雞皮疙瘩的顆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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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屋簷下脖子伸長又確認了一次，啊，真的不在那裡，發現這個祕密我興奮得想要飛起來。

天剛黑掉不久，吃過晚餐我窩在媽媽的水果攤上無聊了一陣子，沒有客人的她也很無聊，我們點了一根蠟燭在桌上，把拌了鹽巴的甘草粉裝進小塑膠袋，用燭火的邊緣烤一下摺痕，我們在自製賣水果贈送的調味料。包完最後一個媽媽順手用拇指和食指捏熄燭火。「啊！」我像看見靈異現象般神經兮兮的說：「怎麼這樣！妳的手不會被火燒死嗎？」「憨嬰崽，火這麼細槓怎麼可能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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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這下死定了。這句話在腦袋，像鐵罐中剩下的最後一顆糖果，我遮住眼睛，搖頭，鐵罐肚子傳來沉沉的咕咚咕咚。

展阿姨蹲在地上，手肘夾住雞的兩條大腿，兩隻雞爪被紅繩子牢牢綁了好幾圈，兩隻翅膀也是，像背書包那樣交叉的捆綁，夾雞的那隻手握住雞頭，另一隻手拿了大菜刀往牠脖子刮幾下，碎碎的一小撮雞毛一下子就給風吹走了，地上擱著半碗生米。貓咪陀佛，這隻雞在劫難逃插翅難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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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好像變成鍋爐，紅紅的心臟是一座爆發的火山，紅紅的血變成紅紅的岩漿，匯集到口腔變成一種具有腐蝕性的口水，比紅螞蟻毒，比沸騰的油燙，被噴到的東西會在一瞬間燒焦。舒張的壓力把岩漿擠到微血管末梢，薄薄皮膚格外紅潤，冒出淡淡蒸氣，通常肉眼不會發現，這個時候若是仔細看我的毛細孔，如果憋住呼吸用0.2的視力完全不眨眼睛直視5分鐘，或許就能看見。也可以用透明塑膠袋把手臂蓋起來，塑膠袋的上下兩端用橡皮筋綁一圈（用膠帶貼住也可以），等待五分鐘，然後就能清楚看見塑膠袋上附著小水珠，那是我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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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把它彎成圓形貼在頭上做假髮，弄澎澎像我媽標準台式歐巴桑髮型，繃緊緊像我爸退伍老兵小平頭，上面繃緊下面紮雙馬尾像卡通主角淑女小玲；把它塞進上衣可以假裝懷孕害喜有寶寶，或是得了愛打酒嗝啤酒醉的中年大肚腩(我媽不一樣，她的大肚裝的是電子計算機)；把它捲成瑞士捲一條長長，對它啁啁啁，用手指逗，順毛撫摸，不會被尖牙咬也不會挨爪子抓，可以當作小貓咪抱很久(為什麼貓總是一副趕時間非走不可的樣子呢？最後牠只是跳到附近，大屁股坐下兩腳打開低頭舔雞雞呀)。它不上班不上學也不擺水果攤，可以用臉蹭很久，一百次，直到有一層薄薄靜電附在汗毛上，閉上眼睛短暫失去理智的鬆懈，有薄薄的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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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我在灶旁學貓叫，「咿！咿！」眾小貓沙啞回應。歐巴桑站在灶上，尋聲音來源用掃帚頂開天花板：「啊娘圍，夭壽喔這麼能生，生嘎這呢多隻內，厚，貓母不知道跑去哪裡了，貓崽號歸寐，吵死了，歸寐攏睏不好！」說著她打了呵欠，把掃帚伸進天花板夾層，掃個幾下，小貓像下雨一樣一隻一隻跌到紙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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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著遮陽帽，在客廳看電視，這兩個不相干動作加在一起我的感覺有點複雜，說不上討厭也沒有喜歡，帽子是爸爸在菜市場買的，鬆緊布條繞著頭圍，帽簷是一塊紅色塑膠片，日光燈從頭頂照下眼前一片紅光。我想我看起來包準像個自以為在海邊日光浴的笨蛋，不合時宜的荒謬感讓我沒有辦法專注看卡通，我想笑，好吧，我索性側躺在沙發上，假裝是沙灘，假裝我是住在寒帶國家的白種人，想到路過的小朋友會看見，演一下就煩躁了起來，我想把大門鎖上窗簾拉起來，但關了門會聽不到他們的聲音，我不想白白錯過外面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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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裡總是收留了一些捨不得丟掉的小東西，石頭，瓶蓋，糖果紙，一小段折過的鐵絲，媽媽衣服上脫落的珠珠，壞掉的鑰匙圈….，它們散落在各處被我撿起。

石頭長了雞腿或手槍或側臉的形狀，難得一見，是寶貝。瓶蓋好無辜，它原來和汽水一起住在雜貨店的冰箱，吹冷氣，泡冰水，因為我的緣故它的臉被開瓶器扭歪，必須對它負責，我將它們擱在攤平的手掌上，好像眉骨和顴骨的肌肉夾著一枚看不見的放大鏡，以寶石鑑定家的眼睛仔細盯著它們與我之間，有沒有相互隱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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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過一隻鵝黃色小土狗，名字叫做哈利，年紀比我大三歲，來路不明，爸爸說是二姨用紙箱裝著當作禮物送來幫忙看家的，現在回想起來有一點難以置信，牠的一生，真的只有看家。

我們住在高雄市，左營和楠梓交界一個叫做莒光新村的地方，後來改名叫和光街。那一帶主要產業是加工出口區、海軍官兵學校和煉油廠，這裡的雲是從那些地方的煙囪直接排往天空製造出來的，雲生長速度很快，舊的雲被新的雲蓋上，然後被風沖開，天空是漸層的鉛灰色。空氣則像是雞尾酒那種東西，以氧氣做基礎，加進五金混合機油以及稀釋過的化學物質調和成。根據氣象局調查，高雄空氣成份很均衡，每一項都在安全標準中，但是總和起來，以全台灣來說是長島冰茶那種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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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小五年級下學期，我平淡的小學生活開始出現了不尋常的氣氛，有許多同學偷偷地變成了女馬，而且數量一點一點地擴大。根據過去11年我所瞭解的人生，這些女馬不該出現在教室裡，也不該這麼小才對，她們應該在街上買菜、在家帶小孩或是在上班，這裡不是她們該來的地方，這裡是純潔的小學生教室呀。

女馬的特徵是在白制服裡綁上或肉色或白色的叫做胸罩的鞍具，讓前胸生出的軟肉結成圓形的果實，只差一個轡頭圈住嘴就能控制她們的方向，只差一條鞭子就可以盡情駕馭她們，她們竟然受騙，傻呼呼穿上，我不咧，雖然我的胸部也開始長出一些肉，我有手啊，我會用手壓平它，才不會讓大人自做主張決定怎麼管理我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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