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

為什麼老師會幫我戴上「我是好寶寶」值星帶呢？幼稚園放學時間大家往娃娃車的方向移動，老師叫住我，說我是今天的好寶寶。電風扇在頭頂上轉，風對著我吹還是覺得熱，老師靠好近，她的頭髮不間斷搔著我的臉，好癢可是我沒有伸手抓，我舉起問號般彎彎的左手一點也不亂動，壓抑開心上揚的嘴角，有種在路上撿到了錢可是想偷偷據為己有的心情，怕老師發現我心虛，怕聽見她說改變主意不給我了，連呼吸都很輕，離開老師的時候腳步故意走得慢，裝做自己很大方，留時間給老師說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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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姊姊哥哥跟我年紀相差懸殊，鄰居小孩也全部比我早入學，哀怨地接受命運安排翹腳托腮坐在沙發上，白開水假裝威士忌，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一根透明的煙，深深吸一口再吐出來，我的寂寞並不輸給任何一個藉酒澆愁的大人。特別是白天，上學時間，整條巷子沒有一個玩伴，走到哪裡都飄著枯槁的燒焦味，我好乾燥，臉上那些裝著水的容器流出乾掉的眼屎，乾掉的鼻水和乾掉的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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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愛吹牛，尤其是跟小朋友鬥嘴的時候我吹得一發不可收拾，什麼離譜的話都敢說，而且特別遛，而且臉不紅氣不喘。我發現一條秘徑，只要專心的鉅細靡遺的編故事，就能把別人逼到語言劣勢的小角落，我太喜歡佔上風了，為了贏一口氣，可以說是卯足全力來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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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了很多汗，暈眩，呼吸熱熱的，有一股化學藥劑的味道在鼻子深處，吞口水也不能消除，感覺自己很輕很輕，像菜市場阿姨賣的氫氣球一樣輕，放手就飄走，很軟很軟，像歐吉桑用竹籤捲的棉花糖一樣軟，掉到地上會變形，整個人像在太空裡漂浮，像太空突擊隊坐的那艘瘦骨如柴的彗星號，躺著進入宇宙的軌道，往月球基地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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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門的小慈芬和小佩琳又在彈鋼琴了，她們家鋼琴是全巷子唯一的一架，第一個裝鋁門窗、鐵門、在牆上貼壁紙的也是她們，她們家有種電視連續劇場景的氣氛，而且是為富家小姐成長背景精心設計過的那種。意義上有點像皇宮，進她們家是一種高貴的象徵，要在門口脫鞋子，再換上室內拖鞋。我所知道的鄰居家，普遍一樓是磨石子地，大家穿著鞋子走來走去，鞋子是脫在樓梯口或睡覺的房間外面，她們不一樣，她們鋪了淺色花紋的瓷磚（也是第一個鋪地板瓷磚的家），擦得晶晶亮亮，好像可以把買回來的乾麵直接倒在上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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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被迫早早上床睡覺，九點鐘，坐在床上喝爸爸泡的果汁牛奶，動作慢吞吞想拖延時間偏偏又好喜歡牛奶的味道，克制不住一子就喝完，杯子被爸爸收回去，我兩手空空坐在床上和爸爸大眼對小眼，暗示爸爸我沒有睡意，我的腰很硬像綁了鷹架灌了漿，倒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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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想把電視也叫醒。80年代初期沒有第四台，只有三個電視頻道可以選擇，有點不懂它們的名字為什麼這樣取：中華電視公司 中國電視公司 台灣電視公司，簡稱華視 中視 台視。三台間明顯的差異是台視說台語最多，華視最少，中視在它們兩個中間，如果真的是這樣為什麼台視不全部製作台語節目呢？如果不是，如果三台的名字是延用三的概念，也可以叫剪刀石頭布、智仁勇或福祿壽啊，這樣不是比較可愛嗎？再不然，叫台視一台 二台 三台或中華、中國一台 二台 三台也可以呀，現在這種感覺，好像三個電視公司的節目分別來自三個不同領土、不同國家的人製作，我想這跟姊姊的秀髮營養失調、髮尾分岔的原因一樣，不屬於我們小孩子管，電視台是總統的秀髮，也許有一天南宮博士會發明新的潤絲精，同時解決我姊姊和總統分岔的問題。 ...繼續閱讀

明明我薄薄的皮底下就是骨，秤起來不如一隻大狼狗，玩遊戲的時候姊姊哥哥，表姊表哥要我跨坐他們肩膀，趴在地上給我當馬騎，或是兩人四手搭一座新娘轎子讓我坐，我總是扭扭捏捏放不開，不管他們單獨還集體，對於這種讓別人承擔體重的活動我真的沒辦法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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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和三姨參加日本觀光旅行團，已經整整六天看不到人了，媽媽沒有離開家離開我這麼久過，吃不到媽媽碗裡的飯，不能牽媽媽的手，沒有媽媽陪我睡覺，我對這樣的生活感到非常地不喜歡，媽媽在跟我捉迷藏嗎？

守在家門口等她，守在廁所，坐在水果箱希望箱子被她打開，期待在屋裡任何角落突然遇見她，等來等去等得失去耐性還是等不到。好煩躁，指甲不由自主地把手臂抓紅，抱著小被哭哭啼啼，像唱機跳針那樣反覆地問爸爸：「媽媽去哪裡了？什麼時候回來？為什麼還不回來？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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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姊姊年紀大我十三歲，哥哥大九歲，我從爬蟲類漸漸發育人類智能的那段時間，他們兩個正忙著做高中生和國中生，放學後有回家功課並且幫忙顧水果攤，他們像大明星一樣時間排得很緊湊，儘管撥不出空來理我，我還是每天抱著貓站在門口期待他們回家，很想看見他們，跟他們玩，他們像新買的玩具帶著一股新鮮、成熟閃亮的質地，我願意幫他們背書包，拿帽子，聞到他們身上風砂與灰塵混合書包被雨淋濕又曬乾的味道，就覺得自己好像去了他們剛才去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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