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

給下一輪摩登時代的備忘錄
【NOSTALGIA：想回家的病】︱羅浥薇


NOSTALGIA

1688年由Johannes Hofer (1669-1752)首次提出的醫學名詞。
希臘字根為「νόστος = nostos = 回家」及「άλγος = algos = 病痛／渴望」，用以指稱「由於願望回家、且深深恐懼再也見不到故土而生的痛苦」。


想回家怎麼會是病呢？若能真正回家，是否就可以完全治癒？這個久遠並且看似宏大的命題，何景窗只用一把童年的萬花筒，就把我們帶進了她歡快又憂鬱的家庭、感官全都開放的菜市場、連問題都說不好的困惑、和從未離去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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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飛行器降落在遠古時代的地球西元1976年2月13日，東經120度14'30"至120度23'30"，北緯22度30'30"至22度45'30"間交叉的一個小座標，台灣省南部西南隅，以人口計算是第二大城市，也是重工業最發達的地方。台灣省總統是蔣經國先生，戴一副黑框眼鏡，長得胖胖的體型像黃皮膚黑頭髮的肯德雞爺爺，他的爸爸是很有名的光頭，是民族的救星同時也是世界的偉人，人稱先總統蔣公，在蔣經國之前總統都是他在做，我來的前一年他剛死，聽說那天天氣很糟，狂風暴雨，很多人哭。這個國家叫做中華民國，已經戒嚴27年了。 ...繼續閱讀

就算在地上撿到錢也不知道拿來做什麼，但是我卻很喜歡學大人，做出喜歡錢的樣子，丟掉錢的難過在我的腦中沒有具體想像畫面，同理心那種東西也是不存在的，除非可以得到誇獎否則拾金不昧對我沒有實質意義。 ...繼續閱讀

食指和大拇指捏著蠟筆，在客廳牆上畫單調的幾何圖形和太空船。有一個是想著媽媽的乳房邊畫出來的，⊙⊙，圓圓的眼球和黑色的瞳仁，眼睛和乳房外型長得好像啊，媽媽和姊姊的乳房也帶了布做的眼鏡，博士的眼睛帶了眼鏡，它們是不是有什麼關連呢？看看空無一人的四周，我嘆了口氣，並不會有人來回答這個問題。 ...繼續閱讀

他們身上有股微妙的煙硝味，像丟進水溝裡的水鴛鴦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我應該要捂著耳朵儘快跑回家躲起來才對，可是，如果不必裝乖的話，我想承認我喜歡懷著怕意在遠方偷偷瞄他們，像在夜市看賣蛇肉的老闆用鐵鉤鉤出籠中嘶嘶吐信的蛇。 ...繼續閱讀

我住左營莒光市場附近，早晨開市的時候，姊姊哥哥去上學了，爸爸還沒來喊我起床，我總是一個人躺在家裡賴床，在減價小牌衛生紙、倒店貨跳樓大拍賣、三把青菜大特價的攤販叫賣聲中猶豫要不要睜開眼睛。在遠處比貼身聽好多了，像是聽不用插電的收音機，為了播音清晰，發射訊號的電台基地一定建在很遠的高山上，距離使我感到安全，這麼想的時候，忍不住把頭埋進小被深吸一口氣，我沒有勇氣獨自站在市場中央超過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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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間，長官鐵青著臉出現了，佝僂的背脊微微彎曲像把陰沈的鐵鉤刺入木門，他站在門前，善於深算的老眼睛教我們一種呼吸的方式，缺氧的屏息。笑聲對他來說，是刺耳的緊急煞車，引導他失控撞向不安全島，他射出魚叉般的句子：「踏馬力革逼！」叉入我和姊姊耳朵，我們倉皇地吞下笑意，表情像超市賣的，裝在保麗龍盒的虱目魚，破掉的鰓流出的粉紅色的腸子，保鮮膜變成隱形眼鏡戴在圓圓的角膜上，眼前的視力測驗表上冒出：E 他好可怕喔︱ ∃ 我想逃︱Ш 他好無聊︱ｍ 反擊他。請選擇。 ...繼續閱讀

收到紅色炸彈要去吃喜酒的那天早上，或前一天中午，媽媽固定會去隔壁許太太女子美容院睡午覺，順便電個歐巴桑捲捲頭。電頭髮的過程很單調，洗頭小妹把媽媽頭髮分幾個區塊，以夾子固定，露出白色的頭皮做分線記號，接著拿扁梳尖端挑起薄薄一排髮絲，鋪一張大小如黃箭口香糖內包裝的半透明紙，把預先用電土和水調好的稀泥水塗在上面，拉直，放一根捲子從髮尾捲到髮根，最後捆橡皮筋，這一連串動作非常無聊。 ...繼續閱讀

他跟我媽說要等我十年，我媽說再看看，也許等不到十年我就跟男人跑了，我坐在他的機車油箱上，兩隻腳盪來盪去，假裝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從後照鏡看見自己笑得有點僵硬，開心又害羞，我喜歡被大人喜歡的感覺。他是我媽在果菜市場認識的年輕小伙子，比我哥哥大幾歲，他很勤快，每天早晨五點不到就來搬貨，汗衫、粗工手套、牛仔褲加一雙髒球鞋，整個人像打過灰底的油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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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戴了一頂鴨舌帽回家，得意洋洋，走到客廳廁所後院又上樓，走到哪裡都戴著不想脫下來。哥哥看了好一會，問我帽子是哪裡來的？我說老師發的。哥哥又問，幼稚園的帽子改了嗎？我聽不懂哥哥的問題，哥哥說鴨舌帽是給男生戴的，女生戴的是圓帽，妳們老師是不是發錯啊？側耳偷聽的爸爸也等我答案，我說：「我跟老師講我是男生，老師給的。」哥哥和爸爸嘩的一聲，笑呀笑，一直笑一直笑到發出豬的叫聲也停不下來，哥哥要我再說一次，我看著他們，不明白他們有什麼好笑的，我再說了一次「是我跟老師講，我說我是男生我要戴鴨舌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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