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飛行器降落在遠古時代的地球西元1976年2月13日,東經120度14'30"至120度23'30",北緯22度30'30"至22度45'30"間交叉的一個小座標,台灣省南部西南隅,以人口計算是第二大城市,也是重工業最發達的地方。台灣省總統是蔣經國先生,戴一副黑框眼鏡,長得胖胖的體型像黃皮膚黑頭髮的肯德雞爺爺,他的爸爸是很有名的光頭,是民族的救星同時也是世界的偉人,人稱先總統蔣公,在蔣經國之前總統都是他在做,我來的前一年他剛死,聽說那天天氣很糟,狂風暴雨,很多人哭。這個國家叫做中華民國,已經戒嚴27年了。
我滿臉是血從機艙探出頭來還沒有睜開眼睛,穿白袍的醫生迅速抓住我的頭,把我的身體拖出來,我哭喪著臉為這個「無可挽回的行為」懊惱了一陣子,沒有回頭的機會了,我的地球旅行將以此為起點,想到接下來的行程使我疲倦不堪,決定再睡一下。
隨後我被帶往高雄市左營區與楠梓區的交界處,一個叫做莒光的小新村。那裡的人主要由兩種族群組成,本省人(出生在台灣的人)與外省人(出生在中國大陸或者祖籍在中國大陸的人),當地使用的語言主要是河洛語與華語,打個比方來說:計程車司機和菜市場攤販主要講河洛語,而軍人、老師和電視新聞播報員則使用華語。
我媽媽是一個胖胖的本省人大我37歲,職業是在菜市場賣水果;我爸爸是一個瘦瘦的外省人大我54歲,職業是退伍軍人還有幫忙媽媽賣水果。我家生意還可以,因為我媽媽有金錢憂鬱症和機器人幻想症,為了享受打烊之後短暫卻無比幸福快樂的數錢時光,她像機器人一樣工作起來從不說累,我家可以說是全年無休的正派經營著。
我爸爸配合度很高,年輕時代的他配合國仇家恨的潮流去當兵,入部隊做師爺,出入營區有人敬禮感覺滿舒服的,而且收入還不錯可以幫忙養家。他說當時炸開黃河為了阻擋日軍侵略,我們河南省扶溝縣的農田農具牲畜屋子被大水一沖什麼都沒有了,嚴重到鬧飢荒,沒有東西可以吃,餓得只能吃樹皮和土,姑姑跟爸爸說她想吃水餃,爸爸說好,他把軍餉全部給奶奶存起來買水餃皮和餡料,自己跟著部隊走了很遠的路,換車搭船,民國37年隨政府搬遷來台,婚後全力配合我媽媽做生意。
我姊姊大我13歲,哥哥大我9歲。在我尚未長出人類智能之前每天被綁在三輪車上,或爸爸媽媽的背上,可以自己走路和坐好之後,改成每天關在家裡獨處,看電視,或躺在水果紙箱堆上發呆。家裡多的是裝水果的紙箱,它們有的拆扁了疊在一起,有的像口井,飄出寂寞,果蠅像禿鷹一樣在上面盤旋,果蠅加油,把寂寞吃光吧。
「上班」在那時候聽起來是個有高級感的名詞,雖然爸爸媽媽自己當老闆,跟上班族穿制服比起來就是遜色了一點。媽媽的家居裝就是她的工作服,歐巴桑樣式的連身裙,要不就是深色長褲加件上衣,怎麼搭都少不了一顆長度不過肩的澎澎頭。上班族就不是那樣了,鄰居姊姊騎蘭蒂50趕著去公司打卡,當時機車要腳踩發動,蘭蒂50很時髦,只要用手按一下Star,引擎就會自己發動。她們化妝,整理頭髮,騎機車的時候風從臉頰兩側吹拂,雙腿併攏抬頭挺胸,加上淺藍色條紋,繡著公司名的制服和上面淡淡的楠梓加工區化學藥劑味道,增添了清新迷人的氣息。
電視劇裡演的客廳沒一個像我家有這麼多紙箱的,只要賣水果,客廳就永遠沒有像客廳的一天,我的心願就是希望家裡不要再賣水果了,若想擁有電視裡演的那種中產階級的生活,除非他們願意去上班,我真希望爸爸媽媽去上班,或是其中一個上班另一個在家裡陪我也好,總之,只要他們不賣水果,我們全家就可以在下班後一起吃晚餐,一起上床睡覺,週末一起看電視,像電視裡幸福家庭生活的那樣,家裡的紙箱和果蠅就會全部消失。
我問爸爸:「為什麼你們要賣水果,不去上班呢?」
我又問:「那媽媽為什麼不去上班?」
我說:「穿著制服去上班很乾淨很好呀,還可以開車,很時髦喔,我們不要賣水果了嘛。」這個時候,又不禁聯想到「鑰匙兒童」四個字,電視新聞說台北市的中產階級父母上班很普遍,他們的小孩變成鑰匙兒童,是流行的社會現象,連續劇也有鑰匙兒童角色,脖子掛了一串鑰匙,像好看的項鍊,回家自己熱飯菜吃,自己做功課,在家庭連絡簿簽名,他們堅強的樣子,我長大也想加入他們的行列。爸爸說:「快去把玩具收一收吧。」我的心願沒有人了解,家中如常賣著水果,紙箱與果蠅,井與寂寞,我對上班仍抱著樂觀的幻想,對了,鑰匙兒童也是,它們像果蠅一樣在腦海裡盤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