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和大拇指捏著蠟筆，在客廳牆上畫單調的幾何圖形和太空船。有一個是想著媽媽的乳房邊畫出來的，⊙⊙，圓圓的眼球和黑色的瞳仁，眼睛和乳房外型長得好像啊，媽媽和姊姊的乳房也帶了布做的眼鏡，博士的眼睛帶了眼鏡，它們是不是有什麼關連呢？看看空無一人的四周，我嘆了口氣，並不會有人來回答這個問題。
畫畫的時候特別期待旁邊有人用發現新大陸的眼神看著我，跟我說：「啊，妳不屬於這個平庸的地方，妳是天才兒童喔，爸媽應該把妳送去天才兒童專門學校，跳級唸博士，變成大人物，那裡才有妳的未來。」我想聽那些話想死了，還想要除了神明之外有人每分每秒注意我的生活表現，時時誇獎我很乖很棒，即便一個人在廁所鎖上門，我也會浮現正被某人注視的預感。
可以確定的是，沒人注視著憨頭表姊吧。
大舅媽說進入青春期之後表姊變得很貪吃，只要是眼睛能看見的東西全部都會被她吃光光，吃到撐肚子也停不下來，一邊吃一邊哭著喊肚子痛，舅媽給她餵藥，她笑咪咪的說：「胃腸散甜甜涼涼，好好吃喔。」
憨頭表姊胖的速度得比外婆養的豬還快，豬養胖了可以賣，表姊這樣吃下去ㄆㄨㄣ都吃光了，可能會瘦了豬，他們決定出絕招，把家裡的食物全部藏起來，找不到吃的也許可以幫她慢慢恢復正常也說不定。
怎知道她會因為這樣差點把小命給丟了呢？大舅媽搖頭。一天晚上，餓昏的憨頭表姊把衛生所發的老鼠藥當作巧克力吃掉，送到醫院急診洗胃才重新活回來，我可以感覺我當場的表情是這樣的⊙⊙，怎麼會這麼笨啊！媽媽的臉皺得像蓮霧頭，感同身受地說了一句：「啊娘喂，好加在人沒代誌，看開一點，人活著沒事就好。」舅媽很發愁，臉垮得像沙皮狗，大舅歪著頭，發出清喉嚨般的苦笑，做泥水工養出粗粗的大手掌在自己的平頭上來回摸。
大舅說憨頭表姊本來好端端的，很可愛一個小女生，都怪自己沒注意，讓她發燒燒壞了腦子變頭殼空空，對她很不好意思。頭殼空空是什麼感覺呢？是腦漿變少，搖頭會聽見嘩啦啦水聲嗎？水的成份是腦漿加眼淚加鼻水加口水的綜合嗎？
我想著忘在瓦斯爐上煮到接近乾掉的水壺，蒸發在空氣中的水和表姊的智力，它們會凝結成雲嗎？看著苦惱的大人我嘆了口氣，也不會有人來回答這些問題的。
「表姊這樣算是笨到底了嗎？吧？」我自問自答：「她是我的認識最笨的人了吧。」
老鼠藥事件過後，我感覺自己無法像從前一樣把她當作表姊看待，我們不一樣了。只要她在我附近，在柱子後面，在檳榔攤招牌後面捉迷藏般探出一顆頭對我眨眼睛，我便下意識地 假裝沒看見她，⊙⊙，我便默默啟動馬達將籠罩在我和她之間的空氣抽乾，乾出一塊太空，不能克制地要離開她的視線，食指和大拇指捏著太空船操縱桿，抱歉我有事，我尿急，我想坐上畫好的太空船頭先走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