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左營莒光市場附近,早晨開市的時候,姊姊哥哥去上學了,爸爸還沒來喊我起床,我總是一個人躺在家裡賴床,在減價小牌衛生紙、倒店貨跳樓大拍賣、三把青菜大特價的攤販叫賣聲中猶豫要不要睜開眼睛。在遠處比貼身聽好多了,像是聽不用插電的收音機,為了播音清晰,發射訊號的電台基地一定建在很遠的高山上,距離使我感到安全,這麼想的時候,忍不住把頭埋進小被深吸一口氣,我沒有勇氣獨自站在市場中央超過一分鐘。
並不是不喜歡攤販氣運丹田的講話聲把街道吵得鬧轟轟,也沒有那麼不喜歡地上溼溼的,摻著動物血水,融化的冰塊,熟食香,生食腥,雞鴨魚牛人畜紊亂,油湯蔥花的洗碗水攪和五金百貨粉圓點心衣裳,單手搓開塑膠袋包進去,提走,沿途滴滴答答。這些算是可以應付的小事,只要掂著腳尖,像跳房子那樣一大步往乾爽的地方蹦過去就好了,叫我不知道怎麼辦的是另一件。
我看過自己年紀更小的照片,媽媽扶我光腳站在貼白瓷的水果攤位,旁邊是和腳掌差不多大的柳丁,我不大高興的看著鏡頭,表情似乎在說慢慢長大好煩,畫面沒有捕捉到經常幫忙哄我的左邊賣熟食的蔡阿姨,右邊賣青菜的李叔叔和後面賣碗粿粽子的碗粿阿姨,據說爸爸媽媽一秒鐘不抱我,我就絕望得大哭,他們輪流用布繩把我綁在背上做生意,我在那睡了醒,醒了睡,當我開始能用雙腳站立,能認得出阿姨叔叔,會笑,會講點沒人能聽懂的語言時,據說大家只要對我拍手哼歌,我就會跟著節拍跳舞搖屁股。
那個時候鑰匙孔是圓形的,像一個塗滿的問號拒絕回答鎖門的問題,爸爸媽媽做生意的時候我不准外出,很希罕的情況下可以逮到跟媽媽出門的機會。在媽媽與路上阿姨叔叔寒暄之後,阿姨叔叔把焦點轉移到我身上之後,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握拳的手岔開大姆指或彎曲食指與中指鉗住我的鼻子左右搖晃,問媽媽對我做了什麼?為什麼這麼鼻子尖?問媽媽怎麼養的?為什麼這麼可愛?全身汗毛像喀什米爾羊受到農夫青睞那樣,剪刀寸寸剪開我的喀什米爾毛,露出來了,雪白帶著辣粉紅的肉,臉頰熱熱的害羞又喜歡又討厭他們。這也不是應付不了的事,可以像跳房子那樣蹦一下就過去了。
叫我困擾的是乞丐。不能像遇到雞籠或是腳踏車一樣,走迂迴的路繞過去,不能假裝沒看見他凋萎的肢體在地上爬,搖晃罐頭,畏怯動物般的眼睛看我,我給了一次,回頭給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丟光手上的銅板,他使我為自己的健全感到抱歉,他和其他大人有不一樣的工作態度,這是不是一種販售抱歉的攤販?
叫我困擾的是殷勤對人笑的攤販,幹嘛對我推銷呢?把我當小孩又當客人,我該怎麼辦呢?像大人一樣挑選商品然後裝作沒有我需要的東西離開嗎?叫我困擾的是市場裡總是有人生意好,有人不好。世界上有這麼多東西被需要嗎?在我家用不到的東西會有人買嗎?賣給什麼人呢?賺不到錢怎麼辦呢?
比乞丐我更不敢看生意不好的攤販,比乞丐更麻煩我不能直接給他們錢,他們眼神裡有我滿足不了的期待,我想請他別花力氣在我身上了,想像我媽勸我別理乞丐一樣勸他別理我了,我畢竟沒這麼做,我儘可能躲在爸媽身後,然後轉身迎向新時代明亮進步的生鮮超市。泡麵零食養樂多,那裡什麼都賣,如果我爸媽賣掉攤位也開一家生鮮超市,我就可以窩在冰櫃吹冷氣,幫零食擦灰塵,用擴音器對客人放送我的特價消息,那時候用不著阿姨叔叔對我哼歌拍手,我一定會興奮得天天在店門口跳舞搖屁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