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間,長官鐵青著臉出現了,佝僂的背脊微微彎曲像把陰沈的鐵鉤刺入木門,他站在門前,善於深算的老眼睛教我們一種呼吸的方式,缺氧的屏息。笑聲對他來說,是刺耳的緊急煞車,引導他失控撞向不安全島,他射出魚叉般的句子:「踏馬力革逼!」叉入我和姊姊耳朵,我們倉皇地吞下笑意,表情像超市賣的,裝在保麗龍盒的虱目魚,破掉的鰓流出的粉紅色的腸子,保鮮膜變成隱形眼鏡戴在圓圓的角膜上,眼前的視力測驗表上冒出:E 他好可怕喔︱ ∃ 我想逃︱Ш 他好無聊︱m 反擊他。請選擇。
我在嚴厲的軍法中成長,部隊裡,大笑和一聲不響把錢拿走(偷錢)一樣,是違反規定的,因為長官討厭笑聲,他是法西斯、斯巴達和朝廷的化身。我能理解把不屬於自己的錢放進自己口袋是壞的捉迷藏,警察可以出面干涉,會上法庭或關進監獄,可是笑呢?法律有限制笑聲分貝嗎?大笑有什麼不好?笑的時候肌肉是不受約束的馬,劇烈運動刺激腸胃收縮,一邊跑步一邊屙大小號也是自然不做作的,為什麼不允許?
你們像什麼話
笑成什麼樣
有人像你們這樣笑的嗎
把電視關掉
再笑我狠打你
他說話的方式像金門菜刀,在心這塊砧板上剁句子,震了又震,不分平上聲去,最後一個字永遠是大重音。眾多電視明星之中他特別討厭張小燕,因為她和她主持的綜藝節目總是讓我們大笑,在他提著皮帶出現之前,星期六晚上八點是我和姊姊最期待的時光,我們瘋狂愛上綜藝100,我們右手握拳放到左胸,跟著張小燕一口氣說完:「搭啦哩啦啦我是100啦」,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們都在努力多吸一點氧氣以免自己笑到死掉,明知長官會來取締,還是決定管他的,先笑再說,我是德行很壞的女兵。
長官一生都在當兵,當久了變成一種無法退伍的病。國家早已收回他的步槍,他並且偷偷在院子裡放火燒掉了蓋有官防軍事文件,退伍令戰士授田證和終身俸全收在小鐵盒鎖進小木箱,他不相信戰爭已經結束,眼光所及還是那個血腥冷酷的戰場,即使睡眠中,仍反射性地保有軍人的高度戒備,鼾聲如雷,掩護他弟兄所在的方位。
他的部隊越來越小,最後縮編為一個家庭單位,他統御嫡親,不從領導就甩皮帶打人,他打人的樣子像一流的鎮暴警察和三流馴獸師,他固定只打手臂和腿,我固定挨打的姿勢是被他扣住兩手腕,身體側臥掙扎,我總是在每次挨打時祈禱他乾脆把我打死算了,讓我死在大時代後面的微不足道的小時光吧。
長官混淆我的世界,我想看電視,也想愛國,我想把腿翹在桌上笑到肚子痛,也想加入光復國土的行列殺個馬革裹屍片甲不留,但這是兩件完全不同調性的事,我不知道它們該如何共存,我甚至找不到有相同煩惱的同伴,在笑的時候想起戰場上有人的胸膛被開了一槍,在聽見反共復國大計的時候想起張小燕報導宇宙新聞,變成一頭奔跑的時候想屙大便會忍一下的馬。戰爭真的結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