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紅色炸彈要去吃喜酒的那天早上，或前一天中午，媽媽固定會去隔壁許太太女子美容院睡午覺，順便電個歐巴桑捲捲頭。電頭髮的過程很單調，洗頭小妹把媽媽頭髮分幾個區塊，以夾子固定，露出白色的頭皮做分線記號，接著拿扁梳尖端挑起薄薄一排髮絲，鋪一張大小如黃箭口香糖內包裝的半透明紙，把預先用電土和水調好的稀泥水塗在上面，拉直，放一根捲子從髮尾捲到髮根，最後捆橡皮筋，這一連串動作非常無聊。
秒針像黏住了那樣，走得異常緩慢，等待被捲的頭髮一點也沒有減少的跡象，時間被往返器皿和頭皮間單調的手勢，拉得好細，好長，好像快斷掉，又沒有，又不斷扯出更多細長的時間，彷彿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刻。這個黑洞般的聯想被開啟的時候，我不可抑止地感到絕望並且想吐。
隔壁的隔壁是李阿姨男士理髮，爸爸每個月固定讓李阿姨理平頭刮鬍子一次。李阿姨的設備比許太太的吸引我1000倍：她的理髮椅有小機關可以調整椅背的傾斜度，機器卡榫固定的咖啦聲很帥。沒有累贅裝飾的剃頭刀，鋒利的刀面像武器又像工具很帥。使用之前，在磨刀皮帶上來回摩擦刀鋒，皮帶很帥。刮鬍之前，用軟毛刷在臉頰和下巴緩緩抹開刮鬍膏很帥。刮鬍膏細細的泡沫在臉上很帥。在缽中攪拌刮鬍膏的姿勢很帥。剃頭刀服貼皮膚，除下刮鬍膏的手勢很帥。有潔癖似的純白色厚棉熱毛巾，拿在手上或敷在臉上都很帥。就連鬍子太堅硬，所以劃破皮膚，流血的傷口也很帥。熱水吹蒸的軟霧中，男士理髮店有一種美好器械帶來的神祕魅力。
以上是我跟在大人身邊看的心得。對於小孩的外表爸爸有一套的見解，他認為小孩直接等於可愛本身，不應該多費力氣打理外表，剪不剪和去哪家店鋪剪都一樣，順其自然方便就好。特別是女孩子，頭髮可長可短彈性的空間很大，也許完全沒有剪頭髮的必要，但偶爾去一下吧，當作是和鄰居之間經濟流通的活動，讓鄰居有關心小孩的介入點。換句話說爸爸對髮型美感沒有想法，社會主義的美感比較是他欣賞的重點（這點也可以從他買香煙的方式做驗證，煙沒抽完，依舊會按時出現在家附近的幾個雜貨店輪流買煙，表面看起來煙癮大，其實是對博愛的癮很大）。
媽媽方面是認為平日當個蓬頭垢面的醜小鴨沒有關係，碰見特別的日子再打扮也不遲，這樣會有一鳴驚人的效果，比起天天打扮的人更容易賺到加倍誇獎。兩個週期交叉計算下，頭髮得出敦親睦鄰的剪與婚喪喜慶的剪的綜合時刻表。
因為是聽爸媽的話，我的頭髮一半是許太太剪的，另一半李阿姨剪的，她們並不幫我電頭髮，我也沒有長鬍子，整個剪髮的歷程，我覺得自己是個假裝人類的猴子坐在離開地球的太空艙。許太太說小女生就是要圓圓澎皮澎皮才好看，於是我變成一朵香菇。李阿姨知道綁辮子這種需要精細手工的事情，我媽媽沒有時間，我爸爸戴著老花眼鏡消磨一天也做不出來，她喜歡幫我剪有小鬢角的男生頭。阿姨們為我設定降落點，是去好看星球，難看星球，香菇頭星球，男生頭星球都隨便，反正剪什麼都不是我的意思，剪完我也不特別開心或難過。不剪頭髮的大部分時間裡，不愛洗頭的我隔三岔五得站在小凳子上向洗手台鞠躬，等大人給我倒洗髮乳抓頭皮，把打結的頭髮梳開沖水。大人總是愛問為什麼頭髮像受潮的奶粉黏成塊狀呢？為什麼裡面會有飯粒？為什麼東為什麼西的，讓我覺得好窘，脖子好酸，臉頰比水龍頭流出來的熱水還燙，如果長大以後可以躺在李阿姨的理髮椅上，舒舒服服蓋上熱毛巾，跟好看的剃刀、磨刀皮帶、刮鬍一起玩，那該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