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2008

章魚大戰小圓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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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戴了一頂鴨舌帽回家,得意洋洋,走到客廳廁所後院又上樓,走到哪裡都戴著不想脫下來。哥哥看了好一會,問我帽子是哪裡來的?我說老師發的。哥哥又問,幼稚園的帽子改了嗎?我聽不懂哥哥的問題,哥哥說鴨舌帽是給男生戴的,女生戴的是圓帽,妳們老師是不是發錯啊?側耳偷聽的爸爸也等我答案,我說:「我跟老師講我是男生,老師給的。」哥哥和爸爸嘩的一聲,笑呀笑,一直笑一直笑到發出豬的叫聲也停不下來,哥哥要我再說一次,我看著他們,不明白他們有什麼好笑的,我再說了一次「是我跟老師講,我說我是男生我要戴鴨舌帽。」



此後,好常一段時間只要客人來,哥哥就會把這件事當笑話講給客人聽,跟客人一起笑出豬叫聲。他們越笑越像真的豬,他們會變豬,一定會,我趴在小桌子上,一動不動,我感覺不到一咪咪除了嘲笑以外其餘的東西,可能有,可是我的神經專心想我想的,專心像肥料,我的神經被專心養得像章魚手臂,有圓圓的吸盤,它們吸住我不能消化的句子,接著鋼鐵般拖出句子的主人,我哥哥,他懸吊在離地五百公尺的半空中發出害怕的豬叫聲,我用八條手臂輪拋他,像馬戲團小丑對球做的。

我的鴨舌帽呢?我得到它的那個中午就想戴到放學,因為教室規定不可以,我把它掛在椅背高出的椅角,一般女生都會把圓帽的繩子掛在那,鴨舌帽沒有繩子,男生都放在抽屜,我不管繩子,不管掛不掛得住,只想把喜歡的東西放看得見的地方,可恨的是只看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

第二天爸爸帶我去上學,跟老師說明我拿了錯的帽子,請老師關心,老師眨著抱歉的眼睛再三解釋,因為我告訴她我想要,因為我剛來這個班,因為我的頭髮短,因為因為因為,千百萬個不好意思請我爸不要放在心上,迅速抽走我手上的鴨舌帽,補一頂圓帽。

我把圓帽塞在抽屜,折成一半塞在書包,只在受到壓力必須迎合老師和爸爸的時候,拿出來應付一下。我對它一點也不珍惜,但是跟很想著換新鞋的同學比起來,我一點也不基進派,他天天用鞋子磨擦水泥地板,就想弄出破洞給他爸媽看,我頂多是把帽緣往上凹,讓帽子變得有點像大力水手的水手帽,像一個島,像皇冠,戴起很好笑。我用鬆緊帶彈隔壁同學,彈紙片和水果皮,整條帶子最後彈性疲乏像一條死掉的蚯蚓,變成清朝電視劇裡老佛爺脖子上一串佛珠。

我把欺負帽子的風氣帶進班上,女同學跟我一起這樣做,我們玩大力水手和老佛爺的愛情故事,我們戴著帽子演瞎掰的劇情,我們還加了吻戲,我們笑得不三不四,我們惹來一些趕流行的男生一起玩,我們要他們把繩子掛在脖子上,在走廊上跑得很快很快看帽子能不能像風箏那樣飛起來,要他們戴圓帽,幫他們在下巴打蝴蝶結,我們笑得七葷八素。

我想要的是一頂鴨舌帽還是一個可以選擇的性別?我都想要,但我不敢跟我爸爸說。生為一個女生,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吃虧感,我不想承認被大力水手和笨驢拉成一根竹竿的奧麗薇是我的同類。我不想接受為了取悅異性把胸部墊得又翹又大的內衣廣告是給我看的。我不想做結婚生子的心理準備,電視劇裡結婚的女人都沒有好的結局,她們的老公總是愛上別人。

我的章魚神經扭來扭去,像早起還沒被鳥吃掉的蟲,我丟不掉想反叛的鬥志,如果我可以從否認性別開始,我是否能為自己做一點什麼呢?能嗎?爸爸和哥哥輕輕,用鼻子噴出一點聲音,我就被懸吊在天上像奧麗薇那樣一點辦法也沒有,可是我就是想戴鴨舌帽,幻想腦海養的章魚神經可以游進人間,把不開心的人和事的頭扭斷一百次。


Posted by chwangho at 樂多Roodo! │01:26 │回應(0)引用(0)《想回家的病》*華副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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