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老師會幫我戴上「我是好寶寶」值星帶呢?幼稚園放學時間大家往娃娃車的方向移動,老師叫住我,說我是今天的好寶寶。電風扇在頭頂上轉,風對著我吹還是覺得熱,老師靠好近,她的頭髮不間斷搔著我的臉,好癢可是我沒有伸手抓,我舉起問號般彎彎的左手一點也不亂動,壓抑開心上揚的嘴角,有種在路上撿到了錢可是想偷偷據為己有的心情,怕老師發現我心虛,怕聽見她說改變主意不給我了,連呼吸都很輕,離開老師的時候腳步故意走得慢,裝做自己很大方,留時間給老師說後悔。
值星帶從右肩橫跨到左腰,我低頭看著自己,這是我的是我的嗎?摸摸紅色布面上白色立體的字,這麼直接的句子叫人又興奮又難為情,我覺得自己像沿街拜票的立委,拜託各位惠賜一票,我人超棒的但還是望您來牽成喔!本來我習慣把書包背得和值星帶同一個方向,但是今天沒有,我把書包拿在手上亮出胸前的值星帶,同學們有的竊竊私語,有的睨我一眼捂著嘴巴笑,蛀牙還從指縫中間露出來,真討厭耶,對好寶寶這麼沒禮貌,如果不是老師在附近,我會過去踹他一腳。
在大家羨慕又嫉妒的眼光中我坐上回家的交通車,雙胞胎兄弟像平常一樣幫我佔了最靠近車門的寶座,這位置每個人都想要,只有它可以打開窗戶又可以第一個下車,雙胞胎說我家是莒光的第一站,很近,他們家在大統百貨公司附近,很遠,我下車之後他們可以接著坐。他們興奮地問:「為什麼妳戴好寶寶值星帶?」我回答:「因為老師說我今天最乖。」他們說:「可是妳今天跟昨天沒有什麼不一樣啊?」說的也是,我有做什麼具體乖巧的事件嗎?好像真的沒有啊,可是,我怎能承認自己今天表現普通呢?不管怎樣,我是老師選出來的。我告訴他們:「我真的不一樣,如果你們感覺不出來你們一定是睡著了,你們上課睡著了,對不對?!」
「嗯,妳跟昨天不一樣,」雙胞胎哥哥說:「我有感覺到。」我就知道雙胞胎是好人。
老師一般都在吃點心的時候公佈好寶寶值星帶的得主,告訴大家好寶寶做了哪件值得大家學習的事,要大家為他們鼓掌,像是:ㄅㄆㄇ讀音練習很用心,上課沒有講話,沒有打瞌睡,早上跟老師說早安之類。其實我覺得老師根本就是想給誰就給誰,我從來都沒有認同過好寶寶得主,他們流露一種小狗的忠實,老師說什麼他們就附和什麼那種傑出人物般驕傲的微笑,還有大家羨慕的表情,討厭極了,怎會發明這麼無聊又做作的遊戲,偏偏今天戴值星帶的人是我,心情好複雜。
走進家門,姊姊哥哥丟下飯碗湊過來,嘲笑又挖苦:「呦,妳怎麼會有這個東西?跟好寶寶同學借的嗎?還是逼人家脫下來給妳帶的?什麼?老師指名給妳帶的的?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妳怎麼可能是好寶寶?我們才不相信,騙人的吧,哈哈哈哈,妳們老師眼睛被眼屎黏住了嗎?妳趕快拿回去還給人家啦!」
一股熱氣往眼睛冒,為什麼瞧不起我,我氣得要噴火,想把他們連皮帶骨拆成線丟到織布機裡,咖啦咖啦織一條更大的宇宙好寶寶值星帶,我討厭哥哥姊姊,我丟書包、丟值星帶,鉛筆盒裡的鉛筆橡皮擦滾了一地,作業簿脫皮,我氣得大哭,哭到抽噎又咳嗽,我揮拳頭打他們,打不到他們就躺在地上打滾,鼻涕眼淚全部黏在頭髮上。「幹嘛打人啊,根本就是壞寶寶還背好寶寶值星帶,我要告妳們老師啦!」
我大哭直到爸爸端水給我喝,拿溼毛巾給我抹臉,幫我收書包,為我把黏了鼻涕和鞋印的好寶寶值星帶洗乾淨,晾在衣架上滴水。我坐在沙發上喝開水,因為剛才哭得太兇有點缺氧,現在頭很暈,我在想為什麼今天我沒有在吃點心的時候被公開表揚呢?為什麼戴上好寶寶值星帶一點榮耀也沒有,難道我真的不是好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