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姊姊哥哥跟我年紀相差懸殊,鄰居小孩也全部比我早入學,哀怨地接受命運安排翹腳托腮坐在沙發上,白開水假裝威士忌,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一根透明的煙,深深吸一口再吐出來,我的寂寞並不輸給任何一個藉酒澆愁的大人。特別是白天,上學時間,整條巷子沒有一個玩伴,走到哪裡都飄著枯槁的燒焦味,我好乾燥,臉上那些裝著水的容器流出乾掉的眼屎,乾掉的鼻水和乾掉的唾沫。
真是有夠超級想去上學的,我在水果紙箱上重複寫著「加州葡萄五爪蘋果日本水梨」,在客廳牆上畫抽象的,沒有意義的圖案,我在想為什麼我沒有書包?要怎麼得到制服?我的意思是我想每天規律出門,外面的世界固定有件事等著我做,那可能是去上學。我跟爸媽說過很多次想上學,媽媽說她看別人家小孩去唸莒光國小附設幼稚園,沒幾天變得黑蛇蛇像鬼一樣,她不要我中暑。幾天後又告訴我,她和我爸去參觀另一家,地點在下坡路轉角附近的二樓,鐵窗圍住像鴿子籠那樣的地方,太陽不會直接晒到屋子裡,但是沒有操場可以做運動,還有,教室的天花板只吊了一根吊扇,她覺得很悶熱,很難決定要不要送我去。拜託,媽媽是圓圓肚子歐巴桑身材的小胖妞,晚上睡覺只穿薄薄的紗布,颱風來了還要開電風耶,哪有她不嫌熱的地方呢?
真的有。爸爸媽媽多次明察暗訪下,找到了沒有西晒,旁邊有一塊空地可以做早操,教室桌椅寬敞,有娃娃車送小朋友回家的幼稚園。他們很滿意,幫我報名中班,為什麼是中班呢?我猜是因為小班的小朋友身高很矮,大班的又太高,我的身高讀中班剛剛好。
每天早上到底是怎麼到幼稚園的呢?我沒有印象了,早起好痛苦,到學校不能進教室補眠,老師要我們在空地上做早操,二十幾個小朋友站成前後兩排,跟著兒歌和老師帶動唱做出「公雞啼小鳥叫太陽出來了」,我覺得很像傻瓜,很沒面子,我揮手叫他們快走開,爸媽站在旁邊不停地笑,還有其他的家長,他們嘰哩呱啦的聊天幫我們加油,真討厭吶。
好景不常,在我適應了老師的個性和學校環境沒有多久,幼稚園場地出了問題不能繼續,爸媽本來打算藉機勸我休學的,我好學的心每天哭哭啼啼,他們只好把我轉送到莒光國小附設幼稚園報了下午班。
上下午班的同學規定跟上全天班同學一起參加午睡,時間是一點到一點半,然後開始上課。為了不打擾其他同學,老師說我們要在一點以前進教室,當時霹靂布袋戲正流行,布袋戲時段在午間新聞過後十二點半到一點鐘,對於一定要看完史艷文才肯出門的我來說,準時上學是兩萬個不可能。
哼著布袋戲主題曲走進教室,內心沈浸在剛才金光閃閃瑞氣千條的史艷文和人稱一流刀一流的荒野金刀獨眼龍大決鬥,自從迷上布袋戲,常常覺得自己是塊練武的材料而湧上一股身懷蓋世武功的錯覺,用大俠的雙眼環伺教室一圈,小朋友趴在桌上,空氣飄著蒸便當和營養午餐的味道,四周的風吹草動不能逃過我的法眼,安全無虞可以暫時打個尖。我趴在桌上看轉動的電風扇,獨眼龍的豹眼鑲刀長得好好看,一流的,尤其是豹嘴吐出刀的剎那簡直是太棒了,好想得到那把刀。
老師坐在講台旁邊監視午睡,她看我的時候,我趕快閉緊裝睡,重複這個躲藏與假裝睡覺的遊戲,上課鐘響的時候我已經漸漸調整好睡覺的心情了。
爸媽很快發現他們是花錢讓我去幼稚園睡覺,這樣不划算,他們當機立斷不再繳費,我說可是我還沒唸大班耶,這樣可以讀小學嗎?我爸說唸了兩次中班可以抵一個大班了,我說可是我沒有參加過畢業典禮,他說畢業典禮太熱了,人擠人有什麼好,還不如在家吹電風扇他切個西瓜給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