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了很多汗,暈眩,呼吸熱熱的,有一股化學藥劑的味道在鼻子深處,吞口水也不能消除,感覺自己很輕很輕,像菜市場阿姨賣的氫氣球一樣輕,放手就飄走,很軟很軟,像歐吉桑用竹籤捲的棉花糖一樣軟,掉到地上會變形,整個人像在太空裡漂浮,像太空突擊隊坐的那艘瘦骨如柴的彗星號,躺著進入宇宙的軌道,往月球基地的方向前進。
太空超人鐵船長會借我他的洋子槍嗎?我喜歡鐵船長的造型,肩膀上有白色的盔甲,右胸有一塊圓形液晶,白色的皮帶有超能力控制鈕,皮帶有一條電線連接洋子槍,槍身插進大腿上的槍套,好想得到那組皮帶和手槍,扣下板機可以把惡魔融化,按一下按鈕可以選擇要隱身還是穿牆。附近的書桌、椅子、鐵床架,又硬又重的固體,它們是否會瞬間軟化?鐵船長會穿牆出現嗎?
睡著又被爸爸喊醒,爸爸的聲音像從地球拋出的鋼索,一點一點把我的航向掉頭,爸爸涼涼的手撫摸我的額頭,不能確定我有沒有退燒,刺刺的下巴貼著我的臉,刺刺的感覺像夏天最熱的時候,熱到發燙的太陽,想用手摸一摸被晒的地方,可是沒有力氣。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幾次醒來看著天花板,看吊燈上垂掛的細繩子,單調的牆,牆上的壁虎,十字霧紋的木窗,從那裡看出去,世界是撲了糖粉的白色。牆角上的蜘蛛網搖晃搖晃,貼在牆上的報紙上也掛了蜘蛛絲,奇怪為什麼蜘蛛身上沒黏蜘蛛絲?桿麵店做麵條水餃皮的老闆,身上都會帶著白麵粉的。
想說話,可是沒有力氣,勉強爬起來,身體坐直,喝牛奶和吃藥應付爸爸,那個年代,爸爸媽媽都不知道牛奶會解藥這件事。我不喜歡藥粉,但我喜歡它的顏色,很鮮豔,像毒藥,很適合裝在玻璃瓶裡賣給巫婆,比藥丸苦一百倍,而且很臭,即使爸爸把湯匙上的藥粉澆了冷開水,拌了白糖,假裝是一勺糖漿,遠遠聞到還是想反胃,這時候特別討厭自己有嘴巴。爸爸傾斜了湯匙,藥粉流到我口腔,我想聽話吞進去,可是我的咽喉沒有辦法憋住臭和苦味,就吐了。爸爸只好讓我改吃藥丸,又怕藥丸太大會噎到,他把它們對半再對半,剝成米粒這麼小,讓我一瓣一瓣吞,吃完藥吃一匙白糖當作獎賞,我有沒有特別喜歡白糖呢?好像沒有。流鼻血的時候也會要我吃白糖,要我捏著鼻子向後仰,溫溫的血從鼻腔流到喉嚨裡,像不黏的鼻水,有鐵的味道,把舌頭放在磁鐵吸得住的鋼杯上,就是這個味道。那個年代也不知道流鼻血仰起頭可能會噎住,或是嗆到。
我喜歡磁鐵,喜歡用它吸住小小的鐵的東西,釘子螺絲迴文針,磁性很強的磁鐵即使中間隔著書桌,也可以吸得住東西,就能隔空移動,假裝有超能力,我想有超能力,得到超能力第一件想做的就是到月球基地參觀,並且加入太空突擊隊。
吃了藥之後莫名其妙的想睡覺,再睡下去巷子裡的玩伴都走光了,也會錯過卡通影片的時間,可是我爬不起來,今天的時鐘跟平日完全不同,一直躺在床上就會一直感覺自己還在過昨天晚上,也許是我眼花,看錯了窗外的路燈特別亮,四周跟平常一樣一個人也沒有,也許大聲喊爸爸,爸爸會應我,可是我沒有力氣。
還有人記得我嗎?我沒有搬家喔,我在我家二樓一個人躺在床上,我生病了。今天早上沒有跟媽媽上菜市場,下午沒有跟巷子裡的小朋友玩,傍晚也沒有在客廳看卡通,過了跟平常不一樣的一天,雖然我在自己的生活作息中缺席,可是我並沒有消失在宇宙裡,請大家不要忘記我好嗎?如果有人想起我,來我家找我,我會很開心喔,有人知道我在這裡嗎?有人嗎?我運用還不熟練的超能力,向我所知道的那些人發射腦波。世界漸漸變成撲了糖粉的黑色,第二個昨天晚上開始了,附近的書桌、椅子、鐵床架一動也不動的待在原地,它們是否會瞬間軟化?鐵船長會穿牆出現嗎?我還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