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姊姊年紀大我十三歲,哥哥大九歲,我從爬蟲類漸漸發育人類智能的那段時間,他們兩個正忙著做高中生和國中生,放學後有回家功課並且幫忙顧水果攤,他們像大明星一樣時間排得很緊湊,儘管撥不出空來理我,我還是每天抱著貓站在門口期待他們回家,很想看見他們,跟他們玩,他們像新買的玩具帶著一股新鮮、成熟閃亮的質地,我願意幫他們背書包,拿帽子,聞到他們身上風砂與灰塵混合書包被雨淋濕又曬乾的味道,就覺得自己好像去了他們剛才去過的地方。
我和他們吃飯時間不同,他們起床早餐我在睡覺,午餐他們在學校,晚餐爸爸煮好放在廚房餐桌上,有空的人就盛一碗飯夾好配菜端到電視機前面吃,我整個晚上都有空,隨時坐在電視機前面像大廈管理員那樣等他們跟我聊天,我對他們在外面做了什麼相當感興趣,程度碰巧跟他們不感興趣我在家做了什麼一樣,我的問題很多,得到的答案不多,我們聊天的時候電視在旁邊插嘴,我們的對話像是對著電視打壁球,嘴巴發球(聲音)傳到電視再打進對方耳朵,話的內容充滿雜訊,夾著廣告台詞,綜藝節目笑料和氣象預報。
我曾努力模仿他們,我厭倦了老么生活,如果可以我想跳過幼稚園和小學階段直接走到他們現在的年紀,跟他們一樣有國中、高中同學,有聯考和就業的煩惱,坐公車去新興夜市逛街,拿零用錢偷租漫畫,用那種「妳將來長大就知道」的語氣跟小朋友說話。我想第一步就是把我的小書桌從一樓搬到二樓,併排在他們旁邊,他們做什麼我就跟著做。
打開英文字典,在日曆紙的背面寫ABCABCABC,用原子筆和尺在字典上畫線,不清楚為什麼要畫線和哪裡是需要畫線的地方,我想彩色筆的顏色比較好看,乾脆每一行都畫,薄薄的紙頁吸了過多色墨變得溼溼軟軟。
我說你們看,我要他們看我用功唸書的成果,哥哥沒有抬頭,姊姊問我要不要換她的字典,她說她的有很多白白的空間可以畫畫,我說我想換一枝筆,伸手到她筆袋翻來翻去,找到一隻很好看的原子筆要求她給我,姊姊說好,我不滿足,又去搜了哥哥的筆袋,掏出另一隻很好看的自動鉛筆要求哥哥給我,哥哥說不行,下一句是妳走開我要唸書。為什麼呢?他們的東西就是比我好看,我特別想要得到。妳走開我要唸書。通常哥哥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會忍住難過,假裝沒聽見,做出囂張死皮賴臉不走的表情,通常姊姊會來給我解圍問我要不要其他小文具,通常我都會表現出姊姊人真好,哥哥是討厭鬼不希罕的樣子,心中難以擺脫被趕走的鬱悶,最壞的是我也沒有真心認為姊姊對我很好,我只是需要一個台階讓尷尬走下來。
晚上睡覺會經歷另一種討厭,躺在床上等待媽媽,等來等去媽媽沒來我不小心睡著了,這時候姊姊會躺在我旁邊,若中途醒來發現不是媽媽我就大哭,把姊姊推開,姊姊不得不爬起來跟媽媽換手,若是能把媽媽換回來,我就可以接著睡,若不能我就胡思亂想,閉上眼睛問號像數羊似的跑出來,為什麼媽媽明知道我等她卻願意讓姊姊來頂替?為什麼要假裝媽媽來騙我?那一刻我真的很討厭姊姊。
媽媽到底喜不喜歡我呢?這問題我永遠沒有答案,只有哥哥對媽媽不會有這個疑問,她喜歡哥哥喜歡得那麼直接,像1樓客廳的電視,路過的人不刻意也能看到。
80年代流行世界盃棒球賽,哥哥喜歡看球,為了方便他分配唸書和看球的時間,媽媽買14吋黑白電視給他,那時電視在我們那個地區不算普遍家電,不是每戶人家都有,有的家庭也以黑白電視居多,我們家已經有一部20吋中興電工落地式彩色電視擺在客廳,為了不讓鄰居認為我們奢侈,電視藏在2樓,哥哥書桌附近。哥哥喜歡吃蝦,蝦屬於高級海鮮,只有結婚酒席可以看見3分鐘,3分鐘後桌面只剩空空的蝦殼,為了哥哥,過年過節的時候媽媽一定會親手為他做很多蝦。
哥哥考試考了好成績,消息從右昌國中傳回莒光菜市場,大家來說恭喜,她們在巷子口放鞭炮,鄰居親戚簇擁,問哥哥未來的志向?有沒有補習?唸書的訣竅是什麼?媽媽像哥哥的總統助選員,巷口變成政見發表會,媽媽轉述他嗜好、作息,聰明天分和後天努力,結尾表示把書念好並不一定要花補習費,他是我媽最大的驕傲。現場觀眾鼓譟,他們改掉哥哥的姓,喊起諸葛良!諸葛良!多麼歡樂的場面,值得愛的鼓勵一百次的好事,我竟然覺得事不關己,她們之間有一種我無法參與的東西,我為此傷心。
我想與哥哥有關的事就算他上學漏帶一塊橡皮擦,媽媽也會當成重點大事。想像著媽媽在風雨交加的夜裡騎著機車給他送去橡皮擦,哥哥撐著傘在學校紅色欄杆後等待著媽媽的身影,媽媽的機車聲伴隨著雨衣底下打濕的手掌握住溫熱的小小橡皮擦,哥哥大喊一聲媽媽!他們母子在操場上緊緊擁抱,像一對永恆不渝單親媽媽獨生子,那畫面裡沒有姊姊和我,我的眼睛是紅加紅閃閃的,我的心是酸加酸溜溜的。
降臨在哥哥身上的媽媽的愛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那種,什麼也不必做就能讓媽媽一見他就笑,我跳再多舞,答對大精彩節目一百題按鈴搶答,說再多甜話,在地上滾成一隻任性的章魚,也沒辦法多剝下媽媽多一點垂愛的眼神。媽媽在我心裡永遠高高在上,她只和哥哥一國,跟哥哥比起來我是次等小孩,他們兩人之國不需要姊姊和我,怎麼這樣呢?我小小身體包濃滾滾的醋意和鹹切切的眼淚,的怒火烹煮著嫉妒心。
只有哥哥上學的時候媽媽短暫屬於我一個人,我死皮賴臉的挽著媽媽的手一起上菜市場,滿心歡喜笑前跟後,努力的模仿哥哥,假裝我是男生,最好還是個長子,我揣摩那種可以讓媽媽喜歡的樣子,故做穩重,幫忙提菜籃,遇見蟑螂老鼠我不害怕,被路人踩了腳也不喊痛。我要媽媽看看我,哥哥做到和沒有做到的那些我全部都會。媽媽有沒有看到呢?
回家前媽媽會帶我到雞肉攤上買一隻25元油膩膩的炸雞腿,我最喜歡他們的炸雞,他們的裹粉比別人酥脆,醃料比別人香,加上他們的雞是自己殺的,帶給我一種特別新鮮的感覺。老闆撒上胡椒粉,用紙袋裝好套上塑膠袋遞給我,每次總是不忘記說我最想聽見的話:「何太太妳好疼妳的查某崽喔!」每次拿到這隻雞腿我都會跟我自己說:「相信媽媽一定有某一部份是屬於我的,那裡沒有哥哥只有我跟媽媽,至少這隻雞腿哥哥就沒吃到。」